（十二）

冬日到來的時候，有了一件令我開心的事，陛下許明月帶我入宮探望長安了。

我揣著一顆被拘謹著的好奇心，穿過華麗而古樸的宮庭長廊，一路提著裙罷的手，即便是冬日，卻仍舊生了汗濕。我擡頭望見走在身前的明月，比一般男子要消瘦的身形筆直如蒼桐，如墨的發絲在身後微微的飄揚，衣衫在風裏擺動，腳下步伐穩健。

第一次進到富麗堂皇的宮裏，我面前的他是這樣的習以為常，而我卻是這般的欣喜雀躍。不僅在心裏低低的失落，我們真的不像姐弟。我不及他的風華，也趕不上他的優雅。

“姐姐？”他喚我的聲音響起時我們已隔了些距離。我提起裙罷小跑著跟上去，風肆意的刮過臉龐，我覺得寒冷。

老遠，便看見長安與陛下相對坐著，身上披著厚重的雪白貂裘，襯得顏色越發如玉潔凈。陛下仍舊是看她時柔情溫和，而長安，一如既往地淺淡靜默。擡首看見我的瞬間，綻開會讓人錯愕的灼灼笑意，慌忙的起身，險些打翻了石桌上煙霧裊裊的茶水，一旁的火爐山還燙著一壺酒，我自是聞得出來，那該是桃花醉淡淡的香味。

“參見陛下。”

“見過陛下。”

“快起，南山，長安念你許久了，朕如今總算是將你送到了她的面前，想來也算是大功一件吧？”

“長安謝過陛下。”長安拉著我俯身道。

我如小時候一般側過頭偷偷打量她，她似乎並沒有什麽變化，眉眼間依舊是水樣的淺淡溫潤。

“卓夙你來的恰好。瞧，朕與長安這局棋，想必已分了勝負，你若能接著下去扳回局勢，朕便許諾你一件事可好？”

“諾。”

明月恭敬而又不卑不亢地在長安先前的位置坐下。

卻不曾料到，陛下起了身，目光悠悠投向與我交談的長安，“長安，你來接著朕的下，你且代表朕，卓夙，你便接著長安的下，輸了可是要罰的。”

一盤殘局，為什麽不推翻了重來，卻讓長安執起陛下的子，明月替了長安。

我與陛下在一旁落座，面前相對坐著的長安與明月中間隔著棋盤，“失禮了。”第一步子落下時長安道。

“承讓”他笑望著一子下去被圍困的白子。

“哈哈……有趣有趣，真是高手相交格外精彩啊。”陛下將一杯茶送到唇邊笑道。

我雙手捏緊，不眨眼的望著。我心裏希望的是明月贏的，可陛下說輸了要罰的，故而也不想長安輸。

爐上的酒一點點煮沸，周遭都是沁人心脾的濃郁香氣。其實，長安的桃花醉更香冽。

陛下突然轉頭望著我，“南山，在明月府上住的還習慣嗎？”

“謝陛下掛懷，南山覺得一切皆好。”

“唔，如此，那朕若是托你到宮裏小住些許時日你想必也是不舍得的了？”

我望著他深邃的眸子，不知如何作答。但，此時沒有人可以救場，沒有人教我怎樣回覆，我只能硬著頭皮去答“南山不敢。”

“呵呵 ，如此便留下來住些時日吧。”

“是。”所以我終究留下來與長安作伴，其實這樣不算什麽不好的事，自公主府一別，我剛好也有了許多的話要和她說。

我見到陛下起身，望著棋盤，拍手大笑道，“卻想不到會是這樣的結果，想來你二人都是用了心在贏對方了罷？”

棋盤上黑、白兩子始終分庭抗禮，不分勝負。就像這悲涼無望的人生，註定，沒有贏家。

我原以為那該是一局普通的棋，卻不想並非如此。

我後來時常假設若是明月贏了會是怎樣的一番光景，長安贏了又當如何。

很多年以後明月與我說起這件事時，笑意甚為悲涼，他說，那時候我一心想著自己代表的是她，我下著她已經呈敗勢的白子，她卻用盡全力不許我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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