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

長安寫得一手漂亮的好字，我很喜歡坐在一旁看她安安靜靜寫字的樣子，碧綠的水袖在光滑的竹簡上輕輕的飄過，水樣的墨跡幹涸之後留下飄逸著淡淡馨香的娟秀字跡。

“長安，我聽說太後娘娘病情又加重了。”我托著腮，帶著愉悅說出晨間聽來的事。

我看見她執筆的手停頓了片刻後繼續道“公主和駙馬已經去了宮裏了。”

她擡起頭示意我走過去，我湊近了看竹簡上的一行字“明月可有來信說何時回來”。

我扁扁嘴頓時失落起來，搖頭道“沒有，他從出征到現在都沒有來過書信，我很擔心吶，也不知道會不會有事。”

長安放下筆，起身走到窗前靜默地立著，我看著她水綠色的身影說不清的愁緒。長安也有憂愁的時候嗎？我從來都當她是不以物喜不以己悲的。

我慢慢的對很多事都看不明白，究竟是因為記憶裏的一片空白所致還是我天生愚鈍？

當長公主府上呈現一片蕭瑟之際，我們終於迎來了深秋。院墻上最堅韌的爬山虎也奄奄地枯去獨剩綿長纏繞的根了。想起初見明月時便在這裏，如今他已經離開長安城很久了，從春日到秋日，多少個晨曦日暮更替。

太後娘娘終於在某個夜裏帶著對權利的留念悄然睡去，卻留下了一道懿旨，立國舅之女為後。

這些都算不得什麽，最讓我錯愕的是，我在隔天清晨醒來，對上長安溫柔美麗的臉，她笑顏如花，溫柔細膩，“早啊，南山。”

一時間，屋裏靜極了，風從窗外吹進來，發出嘩啦嘩啦的響聲，格外的清晰。我覺得全身都是寒冷的。

“你原來是會說話的？”我聽到自己顫抖的聲音，問出這樣蒼白的話來。

“南山，此事說來話長。”她為我拿來外衣披上 。

我推開她，僵直著身子，“是啊，很長，這麽多年了，你都這樣欺騙我，長安，枉我這樣信任你。你……根本不值得。”

我來不及穿鞋，便沖了出去，穿過長長的回廊，我想，我這麽多年觸碰到的長安，她尚且也有瞞著我的事，人為什麽，總要有不足為人道的秘密，為什麽總要有難言之隱。

我又一次推開了長安，讓她一個人黯然地留下註視著我的離去。那一次，我的離開，她為陛下所識。而這一次，她孤零零地接了一道要擇日進宮的聖旨。

明月終於回來了，不負眾望，帶著勝利歸來的，就在長安進宮的那日。他在馬上，白衣輕甲。神采飛揚的模樣，姿容越發美麗。與她所乘的步攆擦肩而過，觸了眉，一絲生疼，讓他莫名停下轉身望去。再望她來時的方向，大抵猜到了，少年心中的感受永遠不會有人體會。

“將軍，走吧。”

我在公主府的門匾下蹲著哭得肆意，想起前一天夜裏說的那些話。當時是氣糊塗了脫口而出，“長安，我弟弟明月回來了，我也不會再住在公主府裏了。你也要成為陛下的人了，我們從此就再沒有瓜葛了。”

我突然覺得自己是一條被烈日暴曬的魚，無法喘息。可是，長安，我不是真的要背棄你，我是生氣啊，生氣你騙我，生氣你拋下我進宮去，生氣你總是不懂得反抗和解釋。

生氣你為什麽總有那樣多的秘密，不能與我分享。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