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百五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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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憂……”景玄看著她陡變的面色,欲言又止。

想不到、想不到,她真的會占蔔。

“……”解憂斂眉,擡袖將案上的蓍草拂到一塊兒,裹入袖內籠好,仍舊縛上緞帶,整整齊齊地放回木匣中。

兩世困頓,她只動過這樣一次念頭,可惜,還是失敗了。

是天意,還是人事,又有什麽好分辨的?總之,她問不到這個最後的結果。

景玄走近,就著黯淡的火光打量她的面色。

方才隔了些許距離,他只看到她面色一下子變得煞白,卻沒來得及註意案上的蓍草究竟如何。

也不知她這般變了面色,可是因為算得了什麽可怖的結果?

“憂……”解憂斂眉,手指在木匣上輕輕劃過,噎了半日無話可說,索性將手中木匣向景玄一推,“憂將離去,此物贈與君子。”

景玄詫異地看向她,若是灼出了紋路的龜甲也罷了,可贈蓍草?這是什麽奇怪的禮節?

解憂垂下頭想了一會兒,低聲笑了笑:“蓍草與艾同屬,芳辛辟穢,沁人肝肺,可以醒神回魄。”

至少,這還是一匣藥,她為醫,臨去贈人以藥,又有什麽好奇怪的?

景玄點了點頭,不再追問她的用意,沈吟片刻,低眸盯著她一雙眼,似要看進她眼底。

“憂憂。”

解憂頷首,雙手平抱胸前,擱在案上,神情難得溫馴。

景玄伸出手,穿過不寬的書案,在她手上輕輕捏了捏,低聲道:“去罷。”

不要去鹹陽,只要不去鹹陽,哪裏都可以。

“嗯。”解憂斂眸,輕輕應聲,“憂將歸無假關,有往來斥候以為接應,君無需憂心。”

終於,可以在他面前理直氣壯地說出要回去的話了,不需要遮掩任何東西,可是,解憂一點也高興不起來。

如果真是啟程回無假關那麽簡單就好了。

可她這一去,死生未蔔,是將命系在了哪裏?

連、連最最靈驗的蓍草,都不讓她蔔得結果,這究竟是好,還是壞呢?

“好。”景玄看著她,眸色黯淡,隨著連枝燈裏跳躍的火光,不時地變幻著。

那些謀士說,不送她去鹹陽也可以的……那就是,殺了她。

這樣的女孩子,不能落入旁人手中,亦不能留在自己身側,那就只能,殺了她,永絕後患。

解憂似乎不知他動了殺心,只淡淡笑了笑,款款起身,拖沓著步子慢慢踱到竹門後,仰頭望著天色出神。

“憂約於子時離去,尚有些許閑暇,不若與君共觀星辰?”

景玄沒動,對她的提議半句也沒聽進去,都什麽時候,她還有這個閑情看星星?既是連夜就走,還不如趁現在先睡一覺。

解憂站了一會兒,見身後沒動靜,扁了扁嘴,踱步回到案前,隨手展開一片細絹,抿唇淡笑。

“憂方贈藥,未予方。”

景玄看著她,眸色閃動。

贈占蔔用的蓍草為藥,還要什麽方子?除非是……對於未來的預測?

在他詫異的目光中,女孩子已經倚著書案坐下,不及研墨,便用畫眉的炭筆,草草在絹上書寫。

雋秀的小篆寫了滿滿一卷絹。

解憂嘆一嘆,將白絹卷起,又展開另一卷,這一回卻寫得極慢。

花了一樣的時間,景玄看去時,這一片細絹上卻只得三個字。

“都放棄。”

她寫下這樣三個字。

你放棄,我就也放棄。

解憂擡眸,晦暗的眸子仿佛騰起了灼灼的火光。

跟我一起走,好不好?泛舟入五湖,逐月不覆返。

都放手罷,誰都不要再爭了,這史書中沒有他們可以躋身的一席之地,再爭下去,也不過碰得頭破血流,粉身碎骨——值得麽?

所以,都退一步,離開罷。

解憂幾乎用哀求的目光看著景玄,快答應,快點,答應啊……

趁我還沒有翻悔,趁我現在,這麽軟弱地哀求,快答應。

“憂憂。”景玄闔眸,握著她微顫的雙手,緩緩搖頭,“憂憂,不可。”

阿兕已經任性地走了,他怎麽能夠再走?!

沒有逃離的餘地了,除了死於王事,還能如何呢?也不過就是一個死罷了,世上比死更痛苦的事情太多了,比如現在的分離。

明知不想分開,卻又不得不分開的痛啊,比剜出這一顆心來更痛。

“……”解憂垂下眼眸,明亮的眸子霎時蒙上一層灰翳。

是啊……早就已經沒有路可以退了呢。

就算她現在想放手,難道燕姞手底下那一幫子人還會放過她麽?說什麽夢話呢……

“那麽……”她站起身,一雙小手籠在袖管內,大約已被掐得沒了血色,聲音輕下去,輕下去,輕的仿佛柳絮,能隨風而起,“我們都已經無藥可救了……”

那是她思忖良久,唯一想到的解決辦法,是最後的良方。

可是重病的人連這一份保底的方子都用不上,那還不是無藥可救麽?

“憂憂?”景玄沒聽清她夢囈般地說了什麽話,看看時候已近夜半,將她拉到一旁,裹上厚厚的鬥篷,低聲叮囑,“山路崎嶇,切勿逞強。淵將約束劍衛與謀士,匿卿蹤跡。”

見解憂一一應下,他松口氣,神情恍惚了一陣,握著她的手輕嘆:“若他日至無假關,遣人傳信於此,勿忘。”

解憂心不在焉地點了點頭,但願借此吉言,能一路平安回到無假關吧。

“子時已至,請醫女相見。”

廊中有人沈聲催促。

“憂……憂去矣。”解憂低眸,擡手抿一抿眼角,側身一轉,飛快地踏出竹門。

廊下月色如水。

檗抱劍立在一頭,另一個低低壓著竹笠的男子抱臂現在欄內,隨著解憂出來,兩人齊齊抱拳為禮。

“某九嶷斥候,於此接應醫女。”

解憂點頭,回眸看看景玄,月影下那人眉目如削。

“我走了,保重啊。”她的唇動了動,聲音哽在喉中,只留下變幻的口型。

“去罷。”景玄擡手拍了拍她冰涼的面頰,“行路小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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