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次見到柳青青，是幾天後的事了。

這幾天對於陸子衿來說，備受煎熬，直到那天蘇逸之無意間的電話，才解了他心中的困惑，也讓他看到了希望。

期間，他時刻不忘關註柳青青的一舉一動。聽他的眼線於浩辰冒死透露，沈悠然正在四處給她介紹男朋友，有什麽知名律師、主治醫生、運動員等，光看簡歷，全部都是各行各業的精英人士。

聽得他的臉越來越黑，心越來越慌。

而柳青青對此的態度不甚明確，反正無所事事，相親就相親，甚至有時候還會像趕場兒一樣，地點都不換，一天連著見好幾個。

他也沒閑著，在真相不明前，他不敢再出現在柳青青面前，怕刺激到她，但暗地裏卻是一得到柳青青的最新□□，就會放下手頭的工作，馬不停蹄地奔向相親地點。

偷窺，跟蹤。

任誰也不會想到堂堂風尚集團年輕帥氣的總裁追女朋友的方法居然會……這麽有創意。

在幾天裏被折騰了不知多少次後，陸子衿可喜地發現柳青青和那些所謂的業界精英大多沒什麽後續故事，這才把一顆心臟完好地放進肚子裏，只等著蘇逸之和陸梓潼趕快過來，澄清一切。

柳青青的家，虛掩著的房門外，站著三個人。一個是站在門口處一動不動，緊緊盯著裏面的陸子衿；一個是怒瞪著雙眼，時刻準備沖過去的沈悠然；另一個是緊抱著沈悠然，控制形勢被踢了好幾腳的於浩辰。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外面的人聽不清裏面在說些什麽，只能勉強分辨出幾個聲音。

陸梓潼的嗓音又細又尖，開始時帶著愧疚，可在那個冰冰冷冷，幾乎讓人以為是從另一個世界出來的聲音傳出來後，她變得跋扈起來，陸子衿的心像無根的水草般漂浮不定。

終於，所有的交流都結束了，皮鞋踩在陳舊的地板上咯吱咯吱的聲音隨之而起，蘇逸之和陸梓潼出來了。

他等不及問他們結果，一個箭步沖了進去。

“青青？”看見她，他竟不知要說些什麽，兩個字，便喉嚨發緊，再說不出一句。

“你別過來。”聽到腳步聲，柳青青扭頭望著窗戶，不去看陸子衿一眼。

陸子衿大膽地試探著向前走，到她身邊蹲了下來，一雙大手慢慢捧住她的臉：“你哭了。”

肯定的一句，溫柔的一句，憐惜的一句。

柳青青再也無法假裝堅強，淚水直往下流，落在陸子衿的手上，拍出一個小水花，再落在地上，和地板的顏色混淆在一起，消失不見。

陸子衿一下子就慌了，頭一次覺得自己是這樣沒用。

他原以為自己的出現是可以給她帶來快樂和幸福的，可她一次次的痛苦和眼淚竟然都與他相關。

他反反覆覆地用手拭去她腮邊的淚水，可那兩只眼睛竟像是兩只泉眼，源源不斷地向外吐水。

心中一急，再也顧不上其他，一頭紮進了她的淚海裏，一口一口吃掉那又鹹又苦的眼淚。

依稀聽到門外有吵鬧的聲音，有勸架的聲音，還有看熱鬧的聲音，不知是誰喊了一句什麽，瞬間一片安靜。

有人善解人意地幫著帶上了門。

他的世界裏就只剩下柳青青無聲哭泣的模樣，那樣隱忍，那樣卑微。那每一滴下落的淚水，都像是一記響雷，直擊他心底最脆弱的地方。

兩人在沙發上糾纏了很久，陸子衿攔腰抱起柳青青，放到了床上。

他愛著的人兒，在這一刻，如此之近，又如此遙遠。

他狂亂地用自己能想到的一切方式，一遍一遍地驗證她的存在，直到兩個人都精疲力竭。

看著柳青青熟睡的容顏，他撥開她被汗浸濕的長發，露出那張朝思暮想的臉，在眼睛上輕輕一吻，摟著她安心睡去。

世界上最美妙的事情，莫過於一覺醒來，自己的那個她還在身邊。

所以，當陸子衿從噩夢中轉醒，一眼就看到懷裏的人均勻地吐著呼吸，一只柔軟的小手還搭在他心臟最近的地方，他身體的每一個細胞都叫囂著一種無法言語的快樂。

他動了動，想要下床弄點吃的，可掛在他身上的人兒比他動作還快，皺了皺眉，又黏了上來，把他緊緊抱住。

陸子衿無聲地笑了笑，止了動作，反而更緊地抱住她。

不得不承認，他很享受她對他的這些無意識的依賴和信任。

肚皮的貼合處發出幾聲“咕嚕”的叫聲，柳青青心裏窘得要命，紅著臉極不情願地挪挪地方。

陸子衿把這個可愛小人兒的動作都看在眼裏，輕笑著把她撈了回來抱在懷裏：“餓醒了？”簡短的幾個字帶著初醒的混沌，可偏偏那上揚的語調又有幾分甜的要死的寵溺。

“嗯。”柳青青不好意思，把頭埋進發中。

“這就對了，我就說早該餓了。”陸子衿的話裏帶著一種清清楚楚卻不說破的篤定。

可就是這種一本正經的篤定，讓她更加無法淡定，臉蛋瞬間升溫。

好在，他還算照顧她的感受，沒在繼續：“想吃什麽？”

“牛肉丸子湯。”柳青青脫口而出。

似是極為滿意她的表現，陸子衿表揚地拍了拍她的臉：“那就快點起來吧。”

就在柳青青還在懶床的時候，陸子衿已經極為迅速地穿好了衣服，衣冠楚楚地支在床上，不懷好意地壓低身體：“小懶蟲，看來需要為夫親自為你穿衣服了？”

為夫？柳青青咯咯地笑了，撒嬌地伸著雙手：“快來服侍我啊。”

陸子衿果真把這玩笑當真了，一件一件，從裏到外，細心地替她穿著每一件衣服。當最後一顆紐扣系上後，他的手長久地放在她的肩膀上，停了好一會兒，才單手把她從床上拽起來。

“我先去趟洗手間，乖乖等我。”

一只手輕輕刮了一下自己的鼻子，柳青青笑著推開了他。望著陸子衿離開的背影，那笑容漸漸凝固。

兩人從超市買了食材回來，就聽廚房裏一陣叮叮當當的聲音。

幹體力活的自然是陸子衿。

“青青，你看牛肉剁成這樣可以了嗎？”

“嗯，”柳青青含著蘋果，口齒不清，“細點兒，再細點兒。”

又是一陣叮叮當當，陸子衿任勞任怨地剁著牛肉。

“青青？”

“嗯？”正在想著發言稿的柳青青忽的就看見了陸子衿無比哀怨的眼神，頓了頓，清清嗓子，把沒啃完的蘋果塞進他嘴裏，“就這樣吧。”

配料、活餡兒、腌制，剩下的任務全部由柳青青接下。

陸子衿靠在臺面上咬著蘋果，看著她把肉餡兒搓成一個個圓滾滾的丸子，燒水、下鍋、沸騰，在丸子熟了的時候撒上幾片香菜葉，一鍋香噴噴的牛肉丸子湯就做好了。

最簡單、最家常的做法，在陸子衿眼裏，卻成了人間美味。

相反，柳青青倒是沒什麽胃口，只是笑瞇瞇地看著對面的人盛了一碗又一碗的米飯。

終於，一鍋湯全部下肚。

沈默半晌，柳青青先開了口：“子衿……”

“青青，”陸子衿打斷她的話，“我帶你去個地方。”說完，不由分拉著她出了家門。

走了不知不少次的小路，可當她真的來到原來的那幢房子前，當他拿出鑰匙輕松地打開那扇門時，當她看到房間裏的擺設還和她走時沒有任何改變時，她還是驚呆了。

沙發上零散著的幾本雜志，冰箱門上貼著的密密麻麻的便利貼，就連陽臺上還曬著一件潔白的襯衫。

撫摸過每一寸日思夜想的地方，柳青青轉向陸子衿，從他緊張地滿含期待地眼睛中，她已經得出了自己想要的答案。

無聲對峙一會兒，柳青青感到頭暈目眩，窒息的感覺猶如潮水向自己湧來，她再也無法在這個房間待上一分一秒。

不再多說一句話，風一樣跑了出去

。

好一會兒，陸子衿才反應過來，追了上去。

一間房門，鎖住了兩顆跳躍的心。

“青青？”陸子衿急著追過來，到了門口卻沒了底氣，知道她一定是在門口，知道她一定能夠聽到，於是放輕了聲音。

“子衿，以後別再來找我了，好嗎？”隔著門板，柳青青的話像是從嗓子裏硬擠出來的，還帶著未經雕刻的粗糙。

陸子衿腦袋嗡了一下，他就覺得柳青青有些不對勁，不然在那種情況下，她怎麽能讓自己胡作非為，可如此情況，他卻只能拿它作為要挾她的手段了。

“青青，我們上午不是還好好的嗎？我們不是又在一起了嗎？”他穩穩心緒，不敢逼得太緊，只能柔聲細語的哄騙。

明顯感覺到裏面的人有些慌亂，他甚至聽到了胳膊無意間撞到鞋櫃的聲音。他還是嚇到她了嗎？

“子衿，對不起。我真的不知道該怎麽辦才好了，我心裏很亂，我不知道是不是還能和你好好的在一起。”她再次哽咽，“尤其是一想到我們竟然是那樣的陰差陽錯分開三年，我就覺得像是一場鬧劇。”

許久，她弱弱一句：“也許我們是真的不適合在一起吧。”

門開了，是柳青青滿是淚痕的臉。

陸子衿不知該說什麽，她的疼、她的痛、她的不舍、她的無奈、她的迷惘，他全看在眼裏。

如果自己的留下終究只能給她帶來傷害，那樣還有什麽意義嗎？

“真的很累嗎？”陸子衿抱著還在抽涕的柳青青，有一下沒一下的梳理她的長發——也許下一分下一秒就不再屬於她的長發。

“嗯。”一開口是哭泣後的沙啞。

“接下來想做什麽？”

“找個簡單的人，結婚生子，平淡一生。” 像大多數家庭那樣，沒有大起大落的感情，無愛也無恨。

陸子衿的手頓了一下。

太可笑了，自己竟然該死地理解她，理解這種對前路迷茫，不知是該放棄還是該繼續的感覺。

心起了又落，淚幹了又流。

“青青？”他已經完全不知道接下來的話要有多大的勇氣才能說出口。

“我……”他還是說不出來，一想到要和她分開，心裏就像爬過了千萬條蟲子，難受地無以覆加。

他不知道到底要怎麽做才能留下她，只能瘋狂地啃噬她的嘴唇，想要留下屬於他的印記。

“答應我，不要離開這裏，不要離開我的視線，好不好？”

攥緊了拳頭，他終於說出口：“如果，如果，有那麽一天，你已經找到了你的歸宿，或是，真的覺得我打擾了你的生活，我，一定離開。”笑了笑，“不過，也很有可能是我先離開哦。”

或許是離別的氣氛太濃。

或許是他的悲傷太明顯。

柳青青覺得自己的心受到了蠱惑，一個“好”字就那樣滑了出來。

這樣也好，還能再見到他，還能看到他幸福，就足夠了。

在還愛著的時候離開，總好過不愛時的怨恨。

其實她也不怕怨恨，只是怕遺忘。

那些遙遠的記憶，卑微的心情，你永遠都不會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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