育英中學籃球隊成員一年一度的聚會提前舉行，原因只有一個，那就是今年多了一位當年的領軍人物——陸子衿。

雖然這些年大家都各忙各的事業，或勞碌奔波、或安逸平淡，但年少時共同渡過的那些激情燃燒的日子，很快將逐漸陌生的彼此拉近了關系。

陸子衿獨自坐在包房的最裏面，特殊的身份讓他始終記得淡化自己的存在感。可大家談論的話題卻總是不經意間繞到他的身上。

“要說當年最風流倜儻的自然是非陸子衿莫屬了。”一個人成功挑起話題，“子衿，你還記不記得當初到底有多少小女生給你寫過情書啊？”

另一個隨聲附和：“肯定記不住了。別說他自己收了多少，就連顧城也替你收了不少吧。顧城，你自己說說看，子衿休學那半年你收了多少？那麽多女生，你就沒遇上個心動的，私自留下哪封信？”

陸子衿端著酒杯不可置否地笑笑。那時候，自己確實是收到過不少情書，但那些女生的臉，自己卻是一個也沒住。唯一記在心裏的一個人，好不容易找到了，又無緣無故地越走越遠。

被點了名的顧城，不好意思地撓撓頭：“我也就是幫子衿傳個話，好兄弟的愛慕者，自己怎麽能……”話說到一半，他突然拍了拍腦門，喊了一聲陸子衿，“我想起來了。子衿，你還記不記得那次元宵節那女孩兒。”

陸子衿皺皺眉頭，等著他的下文。

房間裏一陣起哄。“柳青青，我就說這名字特熟，小西一提醒，我才想起來，你休學的時候，她給你送過情書。本來送情書的人不少，可當時拽得死死的，卻只有她一個，我腦袋斷弦就問了名字。”

“情書”兩個字一說完，陸子衿蹭的站起來，拽著顧城的胳膊，一雙漆黑的眼睛流動著閃亮的波光：“你說的是真的？那東西呢？”怪不得她會問他記不記得有人給過他情書，怪不得從那時起她對他的態度開始轉變，原來竟是這樣。

顧城看得目瞪口呆，一時無語。這還是那個冷冰冰，拒人於千裏之外的陸子衿嗎？許久才開了口：“當然是真的。我當時問過你，你說扔了，我就扔了。”

“扔了？”陸子衿狠狠捶了一下桌子，咒罵一句，不再停留。

無盡的夜色，瘋狂的奔波，陸子衿回到S市，擡頭看見窗戶上映著的柔和燈光，感到前所未有的心安。

來不及等待電梯下行，陸子衿從樓梯間跑了上去，轉了十幾圈，終於氣喘籲籲地站在了門外。

舉起了要敲門的右手，忽然就想要退縮。

眼看就要到午夜，房間裏竟然傳出了吵鬧的聲音。無非就是“你快睡覺。”“媽咪，人家睡不著嘛。”或是“你再不睡覺我就把你扔出去。”“媽咪，不要生氣嘛。”

陸子衿順著墻根蹲了下去，不想再去打擾門內那對“母子”。嘴角漸漸上揚，一種久違的家的溫馨讓他胸口的某個地方暖暖的。

房內的吵鬧愈演愈烈。吱嘎一聲，門開了。

柳青青看著蹲在門口的陸子衿，楞在原地。

“媽咪，怎麽了？”門內傳來了航航稚嫩的童聲。

柳青青把門一敞，冷著臉走進房間。航航探出小腦袋瓜，一看是陸子衿，興奮地抱住他，把他拉進了屋內。

“你來做什麽？”柳青青雙手抱胸，在沙發上正襟危坐，一副女主人高高在上的姿態。

“我——”陸子衿語塞。他能說什麽，說他來問問她是不是以前給過他情書，是不是喜歡過他？當然不能。

轉而看看航航討好地站到柳青青身邊：“我出差回來了，是來，來接航航的。”

不等柳青青說話，航航一把摟住她的脖子：“我不要回去。”

柳青青扯下繞在脖子上那雙肉呼呼的小手，拎著送到陸子衿跟前。看著一個模子刻出來的兩個人，分明一個是大版，一個是Q版，她的心裏陣陣發澀。

幾天來，她每天只對著這個小孩兒，她還能騙騙自己，說他其實和那個人毫無關系。可是，她發覺自己真的沒有那麽強大，她根本就無法接受這樣的兩個人。

揮揮手，連話都懶得再說。誰知航航卻“哇”的一聲哭了出來，抱住她的腰就不松手。

到底不是鐵石心腸，柳青青強忍著心中的疼痛：“想留下？”

航航含著眼淚，倔強地點點頭。

心裏嘆了聲氣：“那就回房間乖乖睡覺。”

“嗯。”航航咧嘴一樂，哼著歌兒進了屋。

“那我……”陸子衿艱難開口。是去是留，全憑她一句話。

柳青青淡淡看他一眼：“你也留下吧，明天一早趕緊帶他回家。”

見她松了口，陸子衿心跳加速，按捺住心中的喜悅，不敢表現太明顯。這是關系靠近的預兆嗎？

“我，”陸子衿斟酌一下，再次開口，“我想洗個澡，可以嗎？”

自從陸子衿進了家門，柳青青就開始心煩意亂，心中強烈的欲望和壓抑已久的情感，交替占據她的理智，逼得她快要發瘋。

此時，她更是不想和他單獨相處，只恨不得他趕緊找些什麽事情來做，遠離自己的視線。

看看黑暗中一身狼狽的陸子衿，他烏黑的發絲被夜風吹得微微淩亂，白色襯衫上占滿了大大小小的褶皺，訴說著這個夜晚他的疲憊。

“隨便。”柳青青不敢多看，轉身進了臥室。

洗去了一身的風塵，陸子衿這時發現一個關鍵性的問題，他不但沒有毛巾擦身子，更沒有可以換洗的衣服。而柳青青只顧著躲他，根本就沒有任何交代。

該怎麽辦呢？看著潔白的墻壁上掛著的寬大浴巾，陸子衿無奈笑笑。一會兒出去，不知道她會氣成什麽樣呢？他倒是有些期待了。

裹上了柳青青芬芳的浴巾，陸子衿露著自己健碩的上半身，清清爽爽地進了房間。

航航已經睡著了，憨憨的臉蛋上吐著均勻的呼吸。柳青青一手摟著他，一手拉著他的小手，閉著眼睛，不知是否也睡著了。

陸子衿看了一會兒，再看看自己，這樣子總不是個辦法。他拍拍柳青青微紅的臉蛋，輕輕呼喚她的名字。

片刻，柳青青睜開迷糊的雙眼，恰巧就看到了這副美人出浴的模樣，再看看他身上裹著的自己的浴巾，臉色更紅了幾分。

“你為什麽用我的浴巾？”說著，手腳並用地往陸子衿身上夠。那是她的私人物品，現在大喇喇的搭在別人的身上，她豈能容忍？

陸子衿躲閃地捉住她的小手，邪邪笑道：“哎，我沒有換洗的衣服，裏面可什麽都沒穿哦。”

柳青青用了好半天才反應過來，條件反射般捂住了臉。

陸子衿拿開她的手：“那個，不知道你這裏有沒有什麽合適的？”其實，他的本意是想讓她幫忙去附近的便利店買幾件，可話一出口便控制不住自己。不過，看到她如此可愛的樣子，心裏竟微微滿足。

看著他身上完好的浴袍，柳青青定了定心神，下床走到衣櫃前。

一套陳舊的籃球服出現在自己的視線中，柳青青不假思索就要拿出來，想了想，終是把上衣疊好放了回去，只拿了條短褲。

“給你，不知道合不合身。”柳青青別過雙眼。

本來還在心裏得意的陸子衿楞了一下，眼眸黯淡下來。僅僅一條短褲，此時在陸子衿的手中卻有如千金重。他不知道自己是怎麽接過來的，又是怎麽來到洗手間的，到現在坐在馬桶上坐了好久。

這是一條籃球短褲，一看就有些年頭了，雖然在衣櫃裏放了很久，久到都起了折痕，可是，他還是聞到了空氣中彌漫的皂角的香氣。它一定是她心愛之人的物品吧。她一定是保存了很久了吧。難怪那時她的投籃是那樣完美，為了那個人，她一定付出了不少吧。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笑容，她給自己送過情書？可是，和這相比，那又算得了什麽？

“你怎麽樣了？”門口響起了柳青青的聲音，語氣略有緩和。

清脆的聲音擊中了他年少的記憶。一張肆無忌憚的笑臉縈繞在眼前。這一刻，江南細雨如絲、草原雄鷹展翅、大漠驕陽似火、天山飛雪漫漫，都比不過他心中長久以來的執念和企盼。

對著門外那個模糊的輪廓，陸子衿迅速換好褲子：“就來。”話音剛落，他打開了門。

視線相撞，柳青青最先去看的卻是穿在他身上的那條褲子。陸子衿裝作不知，故作輕松：“是不是年輕了不少？”

柳青青點點頭，無意識說了句“小了”，楞怔一瞬：“你進屋吧。”

“那你呢？”陸子衿看到她手裏抱著一床被子。

柳青青指指沙發：“家裏就一張床。”

陸子衿心下一動，連人帶被子抱進了懷裏，往臥室走去。

一起一落間，柳青青被平穩地放到了床上。寂靜的夜晚，紊亂的心跳聲被無限放大，充斥著她的鼓膜。

她不知道自己究竟是期待多一些還是厭惡多一些。

他看著她，眼波流轉，溫柔得像是經過歲月長河洗禮的頑石，磨去了尖銳鋒利的棱角，完成了自身華麗的蛻變，反射出奪目耀眼的光芒。

他還是那個他，從未改變。

額間落下一記輕柔的吻，陸子衿寵溺地揉揉她的頭發：“睡吧！”關上燈，抱著被子去了客廳。

柳青青稍稍側頭，看到沙發陷了一角。

她毫無睡意，眼睛時不時看向沙發。那裏實在太小了，根本裝不下他，而他似乎也睡得極不安穩，整晚翻來覆去。

輕輕嘆息一聲，柳青青拭去腮邊的淚水，把自己無處安放的心事交給了滿地月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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