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四章 我的路在哪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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題題記:累了,難過了,就給自己一個擁抱,然後站起來,堅定的走下去,因為,人生,其實只是——你一個人的人生。

見彭帥出去了,格格才捋了捋掉下來的碎發,雙手緊緊握了握,似乎自己在給自己打氣,過後才緩緩的開口。

“我從來沒有主動和別人講起我的秘密,包括和我一起長大的蘇杭和陳宇飛,他們怕我傷心,從來不問,所有的事情都是他們日積月累對我的了解。”

“在我十二歲之前,我的生活和別的女孩子沒什麽兩樣,有疼愛我的爸爸、媽媽,還有慈祥的奶奶;”

“媽媽說,她要將我嬌養成為世界上最幸福、最尊貴的公主,要送我渴望的藍禮服、白蕾絲披肩和珍珠後冠;”

“爸爸說,他要成為這個世界上最寵愛我的男人,用他最堅實的雙腳,陪我走遍世界每個角落,去吃世界最頂級的蛋糕;”

“奶奶說,我是她眼中唯一的公主,是滿清的正黃旗格格,將來一定會有一位尊貴的阿哥來明媒正娶,不離不棄,生死相依。”

“一切都是那麽美好,宛如昨天,音猶在耳,卻已物事人非。只是突然有一天,爸爸為錢出走,媽媽為情自殺,世界一下子就凝固在了那一天、那一刻。”

“曾經,爸爸媽媽為我撐起了一片天,可是,又在一瞬間,他們一個去了天堂,再也不能回來,一個放棄了承諾,再也不願回來,是他們,一起生生地將我的天空給徹底粉碎了。”

“我清楚的記得那一天,刮著大風,我和奶奶拿著大皮箱離開了曾經的家,奶奶用三輪車推著手被燙傷的我,從那一刻起我們相依為命,共同背負起三十二萬五千元的債務。從此懼怕而卑微的活著。”

“你無法想象這樣一種生活:每逢冬天睡覺,你要半夜起來兩回,因為你要隨時擔心會煤煙中毒而死;每個新學年開學,你要對媒體說自己是貧困孤兒,因為你要隨時接受所謂的慈善人士的救濟;每個寒暑假期,你要到每個債主家還債,幫傭陪笑,因為你要隨時擔心他們心情不爽到學校催債。這就是我的生活。從初中、高中到大學,同學們都不愛和我相處,他們說我市儈、是錢奴。”

“我幫同學寫作業要錢,幫同學背書包要錢,幫同學打架要錢;同學偶爾送的禮物我會賣了換錢;同學不要的飲料瓶我會撿著賣錢;同學準備扔的舊文具我會用著省錢;我缺錢,也懼怕錢,因為沒錢,奶奶下雪天、春節也要去拾垃圾、收垃圾;因為沒有錢,奶奶的身體才千瘡百孔,手上的凍瘡好了又犯,爛了一次又一次。我的天空就是灰色的,我沒有約會,沒有交際,更沒有戀愛。蘇杭說我是銅豌豆,蒸不熟、煮不爛,倔強固執、自持已見;陳宇飛說我是只野貓,放到野地裏散養散放,餓不死,生命力強,還懂得逐利避害。”

“為為,和我相比,你是幸福的,不是嗎?媽媽雖然嚴厲,但她會一直陪伴著你;哥哥雖然霸道,但他會永遠保護著你;爸爸雖然走了,但他會永遠在天上守護著你。”多少年,格格沒有說過自己一個苦字,沒有道一聲委艱難,可是這些苦,這些難並不是真的不曾存在,格格平靜的語調說著,像是說著一部悲情劇,劇情雖然感人,卻仿佛與自己無關。可她的心為什麽像被掏空了一樣呢?

“格格,你恨他們嗎?”殷為抱著格格,已啜泣出聲。

“為為,活著多難啊,哪有時間恨啊……”格格揉揉她的頭。

兩人相對無言。

“為為,我得走了,都怪你啊。都忘時間了,我得回學校了。”格格站起身來,她不能將負面情緒傳染給為為,她是陽光,而自己,是暗夜。

走在紛亂的街頭,車輛穿流不息,人群匆匆忙忙,但格格卻感覺自己仿佛身處於無人的街,心中寂然,滿目蕭瑟。

在她的後方,一個男人隨著她的腳步前行。

到了斑馬線,綠燈亮了,如潮的人流蜂擁湧向對面。

一個小朋友正被一對夫婦牽著過馬路,小朋友用父母手臂打秋千,發出咯咯的笑;一位推著嬰兒車的母親將嬰兒車的車蓬布攏了又攏,讓蓬車更擋風一些才前行;一位老奶奶拎著一籃菜,慢慢的過著馬路,步伐雖慢但很沈穩……每個人都帶著或是幸福、或是平淡、或是匆匆的神色,朝著他們各自的目標前行。

格格剛要舉步過馬路,紅燈卻亮起了,車流呼嘯而過。

我的路在哪裏呢?

這是我應該走的路嗎?

我為什麽要走得這麽辛苦?

我可不可以選擇爸爸的路,世界那麽大,逃避不是件容易的事嗎?

我可不可以選擇媽媽的路,只那麽一瞬,痛苦不是就迎刃而解嗎?

生容易,活容易,生活卻為何如此不容易……

往昔的日子,如影片一樣在面前呼嘯而過,有媽媽拿剪刀的手,有爸爸臨走的承諾,有自己燙傷的手腕,有債主們厭惡的嘴臉……

格格默默拿出手機,看了一眼屏幕上的奶奶,緊緊的將這絲溫暖貼在胸口。

自己選擇的路,跪著也要將它走完。

格格環抱著手臂,將奶奶貼在胸口,低聲吟著:我可以,我可以,我可以,我可以……

每當痛苦得不能自抑,或困難壓得她喘不過氣來的時候,格格總是這樣默默念訟,像一個虔誠的教徒,並從中汲取力量。

男人靜靜的站在格格的身後,聽著她類似於梵文似的唱訟。仔細聽,原來是“我可以、我可以、我可以……”。男人的心如同被人用刀生生喇著,劃得人生疼。

“活著多難啊,哪有時間恨……”這就是眼前的這個女人啊。男人真的想將女人從身後緊緊的抱在懷裏,讓她不再害怕,不再畏懼。可是最後一絲理智告訴他,他不能。他只是將她虔誠而肅穆的影像留存了下來。

原來表面無害的她也和自己一樣,也曾經歷或正在經歷著這樣、那樣的痛苦。只是兩個人選擇的方式不一樣。

格格是選擇這種自己默默承受,而自己則選擇不顧一切毀滅敵人。

十四年前,殷為4歲,殷天16歲,殷為成天粘著哥哥,可哥哥正處於判逆期,雖然喜歡妹妹,但實在不願意成天陪著她玩那些過家家、擺積木的游戲。一天晚飯後,爸爸媽媽因為生意上的事兒出去了,囑咐殷天在家照顧好妹妹,剛開始還有些耐心,可漸漸就受不了了。去玩電腦,殷為亂按鍵盤;去看書,殷為將書撕壞;去打電動,殷為擺弄搖控器;總之,就是一個破壞王。就在殷天感覺要崩潰的時候,福音來了,平時一起要好的幾個好朋友正在網吧組隊撕殺,難解難分,邀殷天加入,殷天頓時感覺一片光明。於是,在門口和新來的保姆吳嬸說了一聲,就出了門。當時吳嬸正給即將回來的太太準備燕窩,根本就沒有聽到。殷為不見哥哥賠他,出門去找哥哥,在小區門口被一輛貨車撞倒,從外歸家的殷氏夫婦親眼所見。小殷為脫離了危險,卻被醫生告知,小殷為眼睛受了重創,視力急驟下降,會逐漸失明,想要重拾光明必須找到匹配的視網膜。

這件事情對殷天及殷氏夫婦打擊很大。殷爸爸一怒之下,將殷天遣到了美國,冷漠地對殷天說,離殷為越遠越好(父親臨死前才告訴,他這麽做是怕殷天永遠生活在愧疚中,也怕殷為埋怨哥哥產生心結),於是殷天也賭氣不接受殷氏的資助,自己在美國靠打工養活自己。因為沒有錢,殷天住在一個治安很差的黑人區,一到晚上幾乎很少有人再在外面,單身的外國人就更加危險。為了賺高額的學費,殷天不得不打好幾份工,其中一份工資很高但要午夜一點下班。有一天,他被幾個黑人少年攔截,不僅搶了財物,而且給殷天身上留下了一輩子的恥辱,那天,殷天像破敗的木偶一樣,一動不動,在垃圾筒裏躺了一夜。

第二天,殷天像沒有發生任何事一樣,繼續上學、打工、賺錢,而暗地裏,卻像一只獵豹一樣盯著那幾個黑人男孩兒,匿伏了兩年,終於讓他們以販毒罪、強奸罪進了監獄,在監獄裏那個侵犯了殷天的男孩頭目因毒癮發作痛苦而亡。而事實上在兩年前,這幾個少年甚至不知道更加沒有錢去買賣毒品……殷天親手報了仇,那一年,他十八歲。

從那個時候起,殷天就再也沒有哭過,也沒有笑……

被最信任的合夥人吞噬過、被自己的秘書出賣過、被對手設圈套陷害過等等,每經歷一戰,殷天就殘忍一分,每經歷一役,殷天就狠絕十分。他的宗旨就是寧我負天下人,莫讓天下人負我。

心情陰郁的殷天也學著格格的樣子環抱著自己,將手機放在胸口,默念道:我可以、我可以、我可以……

這條仿若無人的街角,兩個受傷的心靈在某一時,無知無覺中發生撞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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