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8章 只有沈默(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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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年的空白一下子讓周明凱不知所措。

她曾經的所有,周明凱都了如指掌,但是只有這五年,在這五年的時間裏,陳皎皎經歷了他所不知道的一切,她所有的悲傷和快樂,他都不曾見到過,更不曾感同身受。

他很難想象陳皎皎是怎麽生下陳西西的,因為在周明凱的印象中,那個時候的陳皎皎自己都還是個孩子。

在這個手忙腳亂的冬夜,他像是窺見了那五年裏的陳皎皎,然後對那個缺席的自己,深惡痛絕。

醫生的動作很快,從麻醉到縫合,不到半個小時小男孩就被推出來了。

麻醉劑的效果還沒結束,醫生給他量了一次體溫,然後交代了一些照顧的事項,陳北北閉著眼睛被推出來,放在了病床上。

這是個小醫院,連單人病房都沒有,三五個小孩子擠在一個病房裏,都是半夜發燒感冒吊水的周邊的孩子。

陳皎皎拿了一塊毛巾,給小男孩的手臉仔仔細細地擦了一遍,他剛剛摔下來的時候用手去碰傷口,蹭了一手的血,連帶著後來抓住他手的周明凱指尖袖子上都是他的血跡。

許林煙掛了電話回來,對兩個男人說:“北北要等麻醉劑結束之後觀察到明天早上再辦出院,你們先回去吧,睡一覺再來接我們?”

周明凱拿眼睛去看陳皎皎,舔了舔唇,想要開口說自己留下來陪她。

許林煙捏著電話對他說:“回去吧周明凱,菀菀剛剛打來電話說陳西西不肯睡覺,一直在哭,你回去看看她能不能哄哄?”

許林煙是為了周明凱好,她是知道周陳江三家那一大堆亂攤子事情的,周明凱留下來,不論是對於他自己,還是對於剩下的陳北北和陳皎皎來說,都過於殘忍。

周明凱拿眼睛去看陳皎皎,她不點頭同意周明凱連步子都不敢邁。

陳皎皎給小男孩裏裏外外都擦幹凈,然後給他換了一個舒服的睡姿,平靜地站起來看著周明凱:“陳西西很喜歡哭,而且一哭就停不下來,你可以給她倒杯牛奶,但是別的零食最好不要吃,她夜裏會肚子疼——我們房間的行李箱有一只草莓熊,你可以讓她抱著睡覺。”

她細細地叮囑著女兒平時睡覺的小習慣,這是周明凱從未涉足過的領域,一下子讓他有些不知所措,他悶著聲音回答道:“我…知道了…”

沈淩軒帶著周明凱離開,許林煙看著他們的背影,撐著腦袋看著陳皎皎,給她遞了一杯熱茶:“喝一點吧,我看你手冰涼。”

陳皎皎把小男孩用過的滿是血跡的毛巾扔掉,給他蓋好被子,才從許林煙手裏接過熱茶,小口小口地抿。

許林煙知道她今天嚇壞了,於是小聲地和她說著話,哄著她,想讓她緊張的情緒放松下來。

隔壁床的小女孩在哭,對面床的家長在小聲地吵架,門口那張床的奶奶在輕聲地給孩子唱歌。

陳皎皎慢慢地,一點一點放松下來。

她把頭靠在許林煙的肩膀上,小聲地嘀咕:“煙哥兒…我嚇壞了。”

許林煙輕輕地拍著她的後背,靠靠她的頭以示鼓勵:“我知道。”

陳皎皎一點一點地說著自己今天經歷的恐懼:“…北北從我帶他回家開始,他就沒怎麽生過病的,就好像是…怎麽說呢,那場車禍,已經用光了他全部的厄運,他連感冒咳嗽都不太有。”

“他真的很懂事,陳西西小時候身體不好,總是生病,有一次家裏的傭人請假,阿季去了維也納演奏會,半夜陳西西開始發燒,我不能把北北一個人丟在家裏啊,我把他弄醒了。”

“他那個時候才兩歲多,已經能穩穩當當的走路,深更半夜地爬起來陪我和西西一起去醫院,還費力地幫我提包。”

“他靠在醫院的床上睡的小呼嚕直打,半夜我給西西換藥劑瓶,他還睜著迷迷瞪瞪的眼睛起來陪我。”

“——我其實沒有想那麽多,我第一次在江家的醫院裏看到他,陳柏峰給我講了半天,說他是江家的小少爺,多少人等著拿捏他和江祁澤鬥呢,日子過得不會差的。”

“可是他還那麽小,沒有人關心他今天有沒有學會翻身、學會爬、學會走路,學會叫第一聲爸爸媽媽,所有人關心的是他這個江家的小少爺能帶來多少財富。”

“我陪了他一個下午,沒有一個人來看過他。他住了一個好大的病房,醫生準時來給他餵奶量體溫,可是連陪他的人都沒有。”

“那時候我就想啊,不能這樣的,他還那麽小,他還是個小孩子啊…”

陳皎皎絮絮叨叨地說著,許林煙握緊了她的手,努力地拍拍陳皎皎的手:“沒事的皎皎,真的,不怪你,你已經做得很好了。”

……

周明凱和沈淩軒回來得很快,周明凱的身上還沾了血跡,於是回房間洗了個澡才去許林煙的房間看陳西西。

陳西西倒也不是一直在哭,她乖乖地躺著,就是怎麽躺都不睡覺,睡一會就要爬起來畫畫,怎麽說都沒有用。

許嘉恒帶著鬧騰的兒子都睡了一覺起來了,才發現老婆還沒回到自己床上,於是連帶著給周明凱開門的時候都帶著脾氣。

偏偏路菀還溫柔的要命,軟軟的小女孩洗完澡香香甜甜的,今天擦了橘子味的香香窩在她的懷裏,笑起來像橘子汽水一樣甜,除了就是不肯睡覺。

聽到周明凱來敲門,陳西西立刻精神地問路菀:“菀菀阿姨誰來了呀?”

路菀無奈只能抱起她往外走。

一看到周明凱,小姑娘又開始興奮了,因為周明凱把她的草莓熊拿來了,小姑娘朝著周明凱張開了手臂。

周明凱一下子受寵若驚,他有些忐忑地朝著小姑娘張開手,想把她抱在懷裏。

——小姑娘從他手裏抱過了草莓熊,小臉蛋在草莓熊上蹭了又蹭,還開心地和路菀介紹:“菀菀阿姨!這是我的草莓熊!我每天都要和它一起睡覺的!還有皎皎!”

小姑娘看向周明凱的身後問他:“皎皎呢?”

小姑娘記得媽媽是和周叔叔一起抱著北北走的呀!還有北北!

小姑娘的問題越來越多:“北北呢?他受傷了嗎?皎皎去哪裏了?什麽時候回來啊?舅舅呢?”

周明凱尷尬地收回手臂,對路菀說:“辛苦你了,我來哄她睡覺試試看,可以嗎?”

路菀對他一向不客氣:“周明凱,你哄過小孩子睡覺嗎?”

周律師最喜歡口舌之爭了:“你是哄過,可是她不睡啊。”

路菀氣死啦!她想要對著周明凱的腦袋瓜子立刻就給他開個瓢!許嘉恒察覺到這場血腥的一觸即發,立刻來做和事佬:“那啥,那你抱回去試試,不行再送回來,大不了我和我媳婦今晚不睡了她總能消停的。”

周明凱知道許嘉恒在給自己臺階,於是湊過去直接問抱著草莓熊的小姑娘:“西西,皎皎今天陪北北看病去了,讓菀菀阿姨休息一會兒,周叔叔哄你睡覺可以嗎?”

他說著話,還朝著陳西西伸出手,陳西西小朋友抱著熊思考了片刻,點點頭:“可以。”

但是小一秒小姑娘掙紮著從路菀的懷裏下來,對著周明凱伸在半空中的手臂拒絕道:“媽媽說的哦!小女孩不能給別人抱的!西西可以自己走。”

路菀看著小姑娘邁著小短腿繞過了周明凱,然後拍拍手對周明凱說:“周叔叔!走吧!”

周明凱領著小姑娘回房間,陳西西穿著兔子連體睡衣在床上蹦了起來,然後臥倒在了床上,眨巴著眼睛看著周明凱:“我餓了。”

不得不說陳皎皎實在了解她,周明凱把剛剛下樓熱好的牛奶遞給她:“喝吧。”

陳西西抱著杯子“咕嘟咕嘟”的喝了幾口牛奶就不想喝了,又眨巴著眼睛想了一出:“叔叔,你在找西西的草莓熊的時候,有沒有看到西西的箱子裏有一包奧利奧小餅幹呢?可以幫西西拿來嘛?”

周明凱把牛奶放回到桌子上,才會有看著聰明的小姑娘:“沒有看到哦。”

陳西西小朋友有些沮喪,她明明藏了兩包奧利奧在草莓熊旁邊的袋子裏的啊!

周明凱拎著小姑娘衣服上的兔子耳朵,給她摁在了被子裏,然後關掉了大燈,只留了床頭的床頭燈:“陳西西,快點睡覺。”

陳西西覺得不太對啊!她今天的目標就是不要睡覺啊!為什麽周叔叔一說話,她就有點怕怕的呢?

周明凱想想剛才百度上說的,要動手輕拍小朋友的背,然後唱搖籃曲,他生澀地伸出手,輕輕地拍著小朋友的背部:“西西,睡覺吧。”

陳西西蒙在被子裏睜著眼睛,看著這位在自我陶醉天真地覺得自己快要睡著的叔叔,很快地又睜大了眼睛:“叔叔!我要爸爸!”

周明凱楞了一下,才想到她說的是警長胡迪的那個玩具。

小姑娘掰著手指頭:“北北生病了,皎皎去陪北北了,舅舅在家裏呢,那爸爸呢?”

小姑娘一下子從床上坐起來了,要蹦下床去找爸爸。

周明凱的心裏一下子五味雜陳,但還是要壓抑著內心的苦澀情緒和小姑娘一起去行李箱找,但是找了半天也沒有看到警長胡迪。

陳西西抱著草莓熊“哇”地一聲哭了出來:“爸爸沒有來…皎皎把爸爸丟在家裏了!”

她一哭就停不下來,最後幹脆一屁股坐在了地毯上,懷裏抱著她的草莓熊,哭得撕心裂肺地:“爸爸呢!我要爸爸!皎皎騙人!她說要把爸爸帶來泡溫泉的!”

這是周明凱第一次領教到陳西西的壞脾氣和小哭包的這兩個屬性,他一下子有些新奇,又有些難過。

大概是他錯過的關於這個小東西的時光太多了,對於她在他面前展露的每一面他都覺得有趣並且可愛得要命。

但是他只要想想,小姑娘每天晚上都是這樣的狀態,他就對他缺席的關於陳皎皎那五年,有著吞噬著心口的抱歉。

對陳皎皎抱歉,作為把這個小東西帶來這個世界的人,他從未分擔過這一切。

對陳西西抱歉,因為他從未參與過她的過往時光。

周明凱最後幹脆和小姑娘一起坐在了地毯上,用他能想到的最溫柔的口吻對小姑娘講道理:“西西,太晚了,西西的爸爸也要睡覺的啊,他明天就會出現的,所以西西,你現在也去睡覺可以嗎?周叔叔給你放舅舅哼的歌好嗎?”

陳西西哭得眼淚汪汪地,並不接受他的這個解釋,小姑娘歪著頭繼續哭:“可是爸爸為什麽要去別的地方睡覺呢?他是西西的爸爸啊!不是應該永遠和西西在一起的嗎?”

是啊,你是爸爸,你應該永遠和我在一起才對啊。

為什麽…會和我分開呢?

周明凱無法形容當下的感受,小女孩的話像是一道閃電,把他的心狠狠地劈成兩半,他吃力地擡起手,給小姑娘擦著臉上哭出來的眼淚。

他伸手,把小女孩哭得粘在了臉蛋上的頭發絲拂開,然後澀著聲音對小女孩喃喃地說:“是爸爸不對,爸爸不該…不該不陪著西西…是爸爸的錯,對不起。”

……

醫院裏的陳北北,麻藥勁過了之後就緩緩地醒來,額頭上的疼痛伴隨著意識的覆蘇一起綿延而來,小男孩疼得悶哼出了聲。

陳皎皎看他醒了,拉著他的小手去看他的眼睛,小男孩慢慢地回想著今天發生的一切,然後下意識地去抓住陳皎皎的手,麻木地叫著:“皎皎…”

陳皎皎拍著小男孩的肩膀,哄著他:“皎皎在呢,沒事了,北北不怕啊…”

陳北北委屈巴巴地睜著眼睛,偷偷地問陳皎皎:“皎皎,北北哪裏壞了呀?”

小男孩用詞不當,把自己當成是玩具,陳皎皎剛剛有的一點悲傷情緒被他逗沒了,她理了理小男孩的頭發:“北北,說人的時候不能說自己壞了,要說破了,或者受傷了。”

她親了親小男孩的臉蛋:“你的額頭上被劃了一道傷疤,沒事的,醫生叔叔已經幫你治好啦,睡覺吧,明天一早上就會好啦。”

北北嘟著嘴搖搖頭:“我不想睡覺。”

陳北北看了看趴在床角睡的呼呼地許林煙,然後看著他的皎皎,才把憋在心裏的話問出口:“皎皎,剛剛才,醫生叔叔給北北打針的時候,為什麽說你是北北的媽媽呀?”

小男孩皺著眉頭:“皎皎是姐姐,不是媽媽,醫生叔叔這樣亂說,北北的媽媽會不會誤會了,以為北北有媽媽,就再也不會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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