裏面先是沈寂了一會兒，偶爾可以聽見物什被放置的聲音，過了許久終於傳出一聲平淡到毫無感情可言的“進來吧”。

柳如霜應聲推門而入，小心翼翼地合上門之後就款步走進去，見到達旦中規中矩地行了個禮，繼而在屋中圓木桌邊坐下。

達旦正在寫這些什麽，雖然桌面上已經被收拾過了，但是那蘸著墨的毛筆暫且無處安放還擺置在筆架上。柳如霜註意到這一個細節，面上雖然沒有什麽反應，但是心中開始暗自揣測達旦寫的是什麽。

達旦許是也發現了他無處安放的毛筆，稍微有些急促地想要把話題轉換，他開口說道：“是皇後叫你來我這裏的？”

柳如霜把落在毛筆上的目光收回，然後自然而然地放在了達旦的身上，她莞爾笑道：“是的，皇後說您今日公務繁忙，身體欠佳，叫我前來檢查一番。這病要是能在一開始就被查出來，就免去了它發作時的痛苦……”

柳如霜的表情無懈可擊，就是閱人無數的達旦一時半會兒的也挑不出其中的毛病。達旦頷首示意，撩起衣袖將手橫置在柳如霜的面前方便人把脈。

“皇後真是有心了。”達旦看著柳如霜稍稍低下去的頭突然冒出這一句話，讓人有些摸不清頭腦。

不過柳如霜絲毫不意外達旦會說出這樣的話，反而順著這茬說了下去。

“是啊，皇後真是一國之母的典範。即便是有了身孕，自己精神狀態不太好，也不忘關心他人的狀況。母儀天下，理當佩服。”柳如霜邊說邊把手指搭在了達旦的脈搏上，安靜地感受脈搏的跳動。

達旦稍稍猶豫了一下，然後問道：“你說皇後精神狀態不好是嗎？”

柳如霜故意面露為難之色，說道：“世間女子凡有身孕，大抵都會有一段時間的緊張焦慮，皇後也不例外。然而這麽嚴重的焦慮我也是第一次見，這樣下去怕是會對皇家後嗣不利啊。”

達旦沒有說話，但是柳如霜用眼角餘光看見了達旦的臉上流露出一點驚異。柳如霜為了防止打草驚蛇，因而快速地岔開話題。

“您脈象不穩，似有隱疾。”

達旦眉頭一皺，問道：“何出此言？”

“您今日是否覺得疲憊不堪，心有餘而力不足，即便是白日也昏昏欲睡。還有胸悶氣短，夜間出虛汗？”柳如霜說道，這話裏七分真三分假，真真假假一般人也看不出來。

這麽一說倒是有點嚇著達旦了，柳如霜見此情形順水推舟，繼續說道：“皇後真是有先見之明，好在及時發現，不然病情惡化就很難弄了。也難為皇後了，還要惦記著這些事情。”

“你說這些，莫非還有其他事情？”達旦抓住了柳如霜拋出來的關鍵詞句提出問題。

柳如霜把達旦的手放回到桌面上，無視達旦的問題開始在隨身攜帶的小藥箱中翻找著藥物，最後翻找到一包由牛皮紙包起，疊得四四方方的一包藥物遞給達旦。達旦哪有心思管自己的身體，就在柳如霜把手伸過來的瞬間，他扣住了柳如霜的手腕，藥包順勢從柳如霜的手中滑落到桌面上。

柳如霜難以置信地看著達旦這一大膽的行為，她有些不自然地想要收回自己的手，支吾說道：“你這是幹什麽？”

達旦反應過來，自覺沒理就把手松開了。柳如霜揉捏著被人掐得發疼發紅的手腕，看得達旦非常過意不去。達旦再一次開口，把問題重覆了一遍，他說：“皇後是不是遇到其他事情了？”

柳如霜不怒反笑，說道：“不然呢？要是沒有煩心事，皇後也不至於這般難過。算了，說了你也不會懂的……”

“你都還沒有說，怎麽知道我不懂。”達旦有意刺激柳如霜。

柳如霜自然是吃下了這套“激將法”，畢竟在她的計劃之中，即便是達旦不說，他也一定要把皇後的情況帶到。

柳如霜撇了撇嘴，小聲嘀咕一句“還不是你們這些人幹的好事”。

達旦聽得有點雲裏霧裏，這一段話柳如霜已經說了兩個“這些”了，他很好奇還有誰和他一起犯了“不可饒恕”的打擾皇後清心的罪。

柳如霜絮絮叨叨地說下去，她說：“還有那可憐的小皇子，還沒有出生就已經要背負管理那麽多人的重任。作為母親的皇後能不緊張焦慮嗎？”

這話說得模棱兩可，但是稍加體會，想要表達的意思就全部浮出水面了。

“臨產前三個月是最關鍵的一段時間，要是這個時候有一點風吹草動影響了皇後的心情，怕是……”

“怕是什麽？”達旦問道。

柳如霜垂頭沈默了一會兒，過了一陣子才回覆說：“怕是小皇子就要離我們而去了。”

柳如霜此話一出，兩廂沈默，達旦遲遲沒有說話，臉上的表情覆雜也猜不出個所以然出來，但是柳如霜知道達旦一定知道了她想要表達的意思。

達旦看著桌面若有所思，他最後把眼光落在了躺在桌子正中間的那服藥，伸手抓起了藥，端詳片刻之後攥緊在手中，他問柳如霜說：“你給的這個要確有奇效？如何服用？”

柳如霜看著達旦握緊的手有些出神，心中一陣絞痛，她覺得自己這麽做著實不厚道，實在是對不起皇後的信任，但是事到如今她已經沒有退路了。

柳如霜合上雙眼，做著最後的思想鬥爭，直到最終的結果像一道光撥開攏在他腦袋上的烏雲的時候，她緩緩睜開了眼睛。她怔怔地看著那一包藥，語氣發冷，她說：“一包見效。”

達旦明顯地抖了一下，惹得柳如霜心尖一顫，她想要改變措辭但是被達旦組織了，達旦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同她說了一句“我知道了”。

柳如霜點點頭退出了宮殿，徒留達旦一個人，他把藏起來的宣紙再一次拿出來，用墨水快要幹涸的那支毛筆在皇後的名字旁邊畫了一個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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