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已經打定了主意要去那另一方天地尋柳如霜，那定然是得好好做一番準備的，雖然赫連曜的自信並不讓他認為自己真的會在那方外天地喪命，可世事難料，倘若真的有了萬一，那他的離去，怕是便會讓國家山河動蕩了。

赫連曜在書房內坐了一夜，連夜交代了幾個親侍，又處理了一堆在他離開後可能鬧事的人，第二天晨鐘剛剛叩響，他就下定了決心，喚來了內侍。

他放下手裏的一本奏折，對著內侍說到：“去將韓子昀喚來，我有要事囑咐。”

內侍恭敬應了是，然後便悄無聲息的退下了。

於是韓子昀一大清早，就被策馬而來的內侍給吵醒了，他還沒有來得及動怒，就聽內侍說到：“陛下喚您進宮，有要事相告。”

聽了這話，韓子昀也只好打著哈欠起了床，雖然嘴裏還念著抱怨的語句，可是他終究還是放棄了府內侍從給他準備的馬車，而是和內侍一樣，跨上了一批駿馬。

他策馬進了宮門，原先這是不被允許的，哪裏有人可在宮內策馬揚鞭的道理，可是並沒有人攔韓子昀，許是已經收到了吩咐。

韓子昀也察覺到氣氛的不對，於是稍微收斂了一些吊兒郎當的氣息。

他進入宮殿的時候，宮殿裏氣氛莫名肅穆，香爐裏燃起的煙霧裊裊，模糊了男人的神色，宮殿裏的輕紗一動不動的垂著，書案後的人，也似乎一動不動的坐了許久。

韓子昀的背稍微挺直了些許，然後一步大步的邁過了門檻，朝著男人走去。

哪怕已經感受到了氣氛的不同，可他還是抖了抖袖子，玩笑一般的作揖行了一個禮，他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三分風流倜儻，他開著玩笑抱怨到：“陛下這又出了什麽事情，你得大清早的把我從床榻上叫醒？”

赫連曜看著韓子昀不正經的模樣，也沒有和他計較，而是直接說出了他的計劃：“子昀，我要去尋如霜。”

提起柳如霜，韓子昀楞了楞，然後臉上的神色便由吊兒郎當轉化為了正經，又轉化為了疑問：“尋如霜？如霜不是在宮殿裏頭麽……”

韓子昀也是知道柳如霜昏厥的消息的，然而也是知道她並沒有生命危險的，因此並沒有多擔憂，可聽了赫連曜的這句話，他卻突然開始緊張了起來。

赫連曜緩緩嘆了口氣：“昨日長老冒著折壽的危險，替如霜蔔了一卦，結果卻是，她已然魂魄離體，並且她的魂魄已經不在這方天地了。”

“這……簡直荒謬！”韓子昀實在不敢相信這個答案，畢竟在他的生命裏這件事情從來聞所未聞，可是這畢竟是長老所說的。

長老的實力他也是知道的，一旦出口，而且又是冒著折壽的危險去蔔的卦，說出來的話就絕對不可能有假。他剛剛艱難的接受了這個解釋，又想起今天的氣氛，不由得滿臉嚴肅，思及赫連曜說的話，他滿臉不敢置信的說到：“不過如果是這樣，有關如霜，我能夠理解你想要去尋她，可你為何要告知我，難道你想……要把這皇位托付給我？”

赫連曜的臉上終於露出了一抹笑意：“和聰明人說話，果然痛快。”

然而韓子昀卻半點都不想要這句讚賞，他的臉色已經沈了下來，語氣裏沒有半分調侃：“這一趟，很危險嗎？”

韓子昀看不清楚，他說出這一句話時男人的表情，香霧裊裊占據了他的視線，他只聽得赫連曜與他說到：“不知。”

他的確沒有說謊，他的確是不知。然而有的時候，不知才是最大的危險。

長老雖然並沒有具體跟他描述去尋柳如霜有多艱難，可只有半只腳踏入仙門的人才有些門路，已經彰顯了三分困難。

更何況……還有長老的那一句……逆天而行。赫連曜覺著，自己便恍若一條試圖逆流而上的魚，可他絕不畏懼那艱難困苦。

韓子昀自己心裏也知道，事關柳如霜，這件事情，赫連曜是無論如何都要去做的，而且他自己也十分關心如霜，他並不希望她出任何事情，他的神色開始變得覆雜了起來。

他把這個國家給了赫連曜，最大的原因還是想遠離這樣的紛爭過上痛快瀟灑的生活，可現在赫連曜卻又要把這國家反過來托付給他……

書案後面的人端起了書案上已經涼透的茶水，潤了潤喉嚨，然後在他猶豫不決的時候突然說了一句：“且當是，幫老友一個忙吧。”

聽見這一句話，韓子昀的心突然軟了下來。

他想到了柳如霜，眼神越來越晦澀不明，宮殿內擺的碩大沙漏緩緩流逝著光陰，也不知過了多久，宮殿內才想起了他簡短的回答。

“好。”

赫連曜的臉上緩緩露出了一個微笑。

他又在這時說到：“那你可要小心些了，我只幫你看顧一段時間，若時間太長了，我可不幹。”

他這句話語氣聽起來輕松無比，好像應承下來的只不過是小事一樁，輕輕松松就可以完成一樣。又好像答應這件事情也不過勉勉強強，極為為難與不願。

不過赫連曜也知道他定然是刀子嘴豆腐心的的，並沒有搭理他後句話，只是說了句：“好，我會小心。”

他突然起身，抖了抖身上的玄黑龍袍，然後背過身去，看著自己背後繡著萬裏河山的屏風，緩緩嘆到：“我這一去不知福兇，不知是否能妥善歸來，韓子昀，這萬裏河山，我便托付給你了。”

韓子昀也看向了他背後的的屏風，屏風上的山河極盡傳神，每一條河流都淌得清清楚楚，每一座山也刻畫的堅挺毅力，這便是這個國家，也是赫連曜身上的沈重擔子。

韓子昀收斂了笑意，突然躬身拜地。

“臣韓子昀，定不負陛下所托。”

赫連曜沒有轉身，然而看向屏風的眼神裏，卻滿滿的都是感動。

韓子昀緩緩起身，又躬身道：“望陛下早些攜娘娘，平安歸來。”

宮殿內許久再沒有了任何聲音，不知過了多久，才又響起了一聲悠長的喟嘆。

“多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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