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子昀離開東蠻不多時，此時又在大齊皇宮裏頭住著。赫連曜倒是盡了地主之誼，按照一品官的吃住標準原樣配給韓子昀，就差了給韓子昀按月分發俸祿了。韓子昀在宮裏這些時日，有貼身服侍的宮女小廝，有伴讀的新晉書童，赫連曜還特許他有權在宮中隨意走動。本來兩人是多麽的水火不容，此刻卻如同親兄弟一般，用膳一起，游耍一起，連赫連曜的禦書房，韓子昀若真是覺著無趣了，也能進了去摸幾本古文來讀。

赫連曜也想不明白，自己怎麽就這麽縱容韓子昀。

也許，不是縱容他，是縱容她呢。

赫連曜伏在桌上，手中輕輕轉著狼毫筆，細長的筆桿在指間旋轉飛舞，思緒雜亂地一塌糊塗。

從政數年，今年卻是覺著格外心累的時候。從前自己當權，手裏把握朝廷命脈，眾臣歸屬自己麾下，知曉他們對大齊忠心耿耿，心裏便也少了些擔憂和顧慮，因此處理起來各項政事也有些懈怠。平日裏有翰林苑的文學大殿士輔政，奏請文書必經他們之手，赫連曜無心處理，日子一久，絕大部分的文書便直接從上書大臣交給太監總管，經由太監手，送至翰林苑，給大殿士們過目。小些的雜事，諸如奏請興修門廊修葺府衙的，要回老家奔喪三年的，大學士們幾個圍坐一堆，稍一商量，便決定了。再大些的，無外乎縣令太守的升官仕途，南方省市要求皇室撥款修建水利工程，北方幾個都城考慮糧食稅收的問題。大學士們實在覺得不好做決定的，才把文書送到禦書房，給赫連曜審閱。赫連曜也不過是隨意瞄幾眼，同意與否，都蓋上大印，按上了朱批。

想想當初如此愜意的皇帝小日子，赫連曜還有些微微的悔恨。自己當初怎麽就如此不知感恩呢？

瞧瞧現在，每日每夜，忙裏忙外，不光是大齊國境的政事要他處理決策，東蠻整個國家的大小政事，也得由他作出最後決定。東蠻歸齊不久，赫連曜也是無功不受祿，白白接受了韓子昀如此的大禮，難以服眾不說，單這東蠻上下自然也有人不願接受管納。赫連曜費盡心思，給東蠻修城墻、建水利，減少鄉鎮以下農民百姓的稅負，還發放糧食種植補貼。

要想穩定政權，必得先穩定民心 民心齊了，這個國家才能安穩。

原先兩個人幹的活兒，現在全交到一個人手上，赫連曜忍不住感慨，到如此地步了 自己還能堅持大半年，可真是厲害啊。

赫連曜伸了個懶腰，揉了揉有些發澀的雙眼，強撐著眼皮，逼著自己繼續審批著奏章。

赫連曜這邊累得老眼昏花，韓子昀那邊可是過得風生水起，自在愜意。柳如霜見韓子昀回來，自然是想要好好招待。盡管此前東蠻與大齊有諸多的不愉快，可兩國畢竟也是握手言和。現在兩國統一，成為了東方版圖面積最大的政權統一的國家。韓子昀做出如此大的犧牲，即便是赫連曜不吩咐，柳如霜也會想盡法子叫韓子昀過得滋潤。

今兒天晴，兩人一大早便上了馬車，柳如霜要帶韓子昀去個地方。韓子昀在皇城待了數日，柳如霜每日最核心的工作便是帶著韓子昀吃香喝辣、游山玩水，怎麽著也得把皇城跟兒玩遍了吧。

前兩日，柳如霜在宮裏插幹花，猛然看見禦花園裏兩株白臘梅開了。臘梅是赫連曜叫人從城外梅園專門挖了種進來的，說是白臘梅 一來少見，二來，他覺得這符合柳如霜淡泊典雅的氣質，她必定喜歡。赫連曜也確實了解，柳如霜自然喜歡這些。這次看見臘梅花開，心裏喜的不行。這才想起了城外的梅山，那裏的梅花可是豐富多彩，花枝成千上萬，不知要比宮中的要好看多少呢。

城外的梅山，是當初赫連曜選的地皮。說是梅山，不過是幾處小山丘，土壤看著發黃發澀，不適合耕種。柳如霜覺著可惜了，便提議說種些花草，平日裏也能出門來愉悅一番。赫連曜自然點頭同意，於是便種上了滿山梅花。紅梅白梅宮粉梅，玉蝶梅灑金梅，各式各樣的梅種、各種花色，種了漫山遍野。梅開五瓣，寓意五福臨門，也是柳如霜心頭所愛。

每到冬日初春元月時，梅山的梅花便先後開放，不與他人爭寵，只在自己想綻放的季節，默默舒展枝葉，等待有緣人的青睞。遠遠望去，紅的一片，白的一片，好看得緊。柳如霜心覺韓子昀久居深宮，怕是不曾接觸這樣的景致，便要給韓子昀一個驚喜。

馬車一路平穩到達，下了車，不等韓子昀做出反應，柳如霜倒是先自個兒驚嘆起來。許久未曾見的梅花，如今時機正好，都以最熱烈最飽滿的姿態，迎接著兩人的到來。盡管還是數九隆冬，可這花兒卻毫不嬌貴，紛紛綻開臉龐，花瓣上不知是本就有的淡淡殷紅，還是被著冷酷的冬日凍得臉頰紅紅。

柳如霜只覺滿眼紅海，心裏一股滿足感裹挾著她，讓她發暖。

韓子昀也驚嘆，驚嘆這自然的藝術作品，驚嘆這靜心打理的小小山丘。不論你身在何處，也無關你處境地位，只要你願意付出，願意停下腳步，那麽，不論何時，你的內心都會是富足且快樂的。

日落三分，到了傍晚，柳如霜遣了馬車來，正要上去，卻被韓子昀拉住了。柳如霜疑惑，不等她開口詢問，韓子昀便道:“我有話同你說。”

柳如霜從馬車下來，兩人並肩而立。

“我已決定，今日便不在大齊了。明日，我要再去走走四方，看看別處的風景。”

韓子昀淡淡開口，似乎只是在陳述一個事實。

“看過太多繁華之景，此時反而覺得平淡才是真。我不要權勢地位，不貪戀富貴榮華，平淡的百姓小日子，我此刻卻是著實向往。”

柳如霜聽完，勾了一下唇角，說:“不管你做何選擇，我都一如既往地支持。只要是你心裏有光，自己想得明白就好。”

韓子昀點點頭，笑著打趣，“我若是再在這皇城不走，你們這些老百姓，不又得傳言我圖謀不軌，以下犯上?”

柳如霜笑，道:“說真的，你若後悔，隨時來告訴我們。這東蠻本就是你的東西，此番在我們手裏，反而覺得不踏實。”

韓子昀雙手按住柳如霜的肩，一字一句鄭重道:“這江山，是我親手贈予大齊的，與旁人無關。我此刻不會後悔，以後也不會後悔。也許我本就該屬於四海，而不是被一國政事牽制。”

柳如霜悄悄嘆了口氣，道:“不管如何 你還是要盡快找到你的幸福。江山和伴侶，總得先有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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