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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4章 番外之求仁而得仁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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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他求的很少,畏懼的也少,這一二十年磋磨下來,他一顆心更是變成了無波古井,連一絲漣漪也難起。他求不到鬼神跟前,所以能夠冷靜旁觀。

但眼下,他極端希望她能平安無事,所以他也如世人那樣,成了信徒。

世人都道觀世音菩薩救苦救難,能度一切苦厄,若遇困苦危難,至誠稱念觀世音菩薩,就會得到菩薩的救護。

所以他拿出他所有的虔敬,希望菩薩能感應到她的苦厄,保她平安。

他後來也不能完全確定鬼神到底存在否,雖然他親眼目睹了令人驚怖駭怪之事。不過他思想前後,倒是覺得緣分一說或許是有些可信的。

他與小喬真是沒緣分。當初分明是他和小喬相處的時間更長,但小喬卻始終對他無意。他知道小喬當初選擇入宮的真正緣由後情緒有些激動,小喬問他若是當時知道了真相會怎樣,他說他不在乎她不愛他,他可以等,可以用竭力對她好來爭得她的心,一年,兩年,總能好起來。但他後來想想,其實這些都是未必的事。

並非相處得久了就一定能生出戀慕之情,也並非一方一味討好付出就一定能換得另一方的動心。

而小喬與先帝則演活了天作之合四字。

若當初沒有孫伯堅那一出,小喬早就嫁了孫伯堅做了孫家媳婦。若非機緣巧合下小喬偶遇先帝,先帝也不會定她為太子妃人選。不過以小喬的姿容、心性和家世,兩人即使沒見過面,也很可能仍舊能成為東宮妃——他其實一直都有個猜測,即先帝當初選中她,主要是因為她本身適合做這個人選,至於是否真的於此之外還存了些愛意,那恐怕只有先帝自己知曉了。之後兩人不過相處了半年時間,先帝登基後便借著謝遷的諫言將充盈後宮的事擋了回去,隨後更是全不遮掩獨寵中宮之意,提挈厚待張家滿門,始終未納嬪禦。

帝王在位一二十年卻自始至終獨寵一人,這樣的事,前無古人,想來後也不會有來者。

他年輕氣盛時,根本不信命定這種事,但他後來還不是要屈從於命運。只是小喬在碧雲寺情緒失控時,說她來自未來,知道歷史卻無力改變。

哪有這樣不可思議的事?若真是如此,那麽她是否早就預知這一切了呢。

他心裏一直揣著這個疑問,就在離開別院前去找了她一趟。

彼時她正和兒子女兒說著話,只是臉色卻不大好看,有些心不在焉。他心下不解,她歷盡千兇萬險終於等來了心心念念的人,應當是春風滿面的才對,總不會是兩人甫一見面就置氣了吧。

朱厚照兄妹出去後,他問起這個,她只嘆著氣讓他不要問了。她仍舊顏色憔悴,勉強打起精神,笑著招呼他坐下。她原本正微笑詢問他要不要嘗嘗新制的花茶,待他言明來意後,她漸漸斂了笑。沈吟少刻,她承認她在碧雲寺的那番話屬實。

他好半晌都回不過神來——這樣荒誕不經的事,竟然是真的?

“那你也早已知曉自身命數了麽?”他忍不住問。

她搖頭道:“不。我的國朝史學得不好,對成化、弘治和正德三朝更是不甚了解。我很久之後才知道自己是歷史上的誰。我是後來才斷斷續續知道了一些關於陛下的事,然後就一心要為他逆天改命,一直在和歷史抗爭。只可惜造化弄人。不過眼下這個結果,我也不知道是否算是贏了歷史。”

他踟躕了一下,道:“這才是你精於算學的原因,對麽?”

她微笑頷首,面有赧然之色:“之前不好實情相告,就編了個師父出來……我知道那麽多是因為我學的都是五百多年後現成的東西,所以我一直強調那些不是我自己的研究。”

她說話間似乎是看出了他欲言又止,略想了想,笑道:“想問問我怎麽來到這裏的?”

“嗯,”他淺笑一下,“還有,小喬總與我說,該被正名的學問遲早會得到公允的對待,這其實就是五百多年後的事情吧?”

“嗯,是啊,”她笑了笑,“所以我當時就說你要相信我的話啊。至於我是怎麽來到這裏的……”她略垂眸,思量片時,“我其實也不能確切地解釋出來。我想過蟲洞的理論,可又覺得不妥帖。”她見他目露困惑,便跟他稍稍解釋了一下蟲洞的相關理論。

他怔神少頃,滿面不可思議。

“是不是很神奇,”她嘴角微微揚起,“等將來說不定真的可以實現時空旅行。”

他輕輕吸氣,擡眸看著她,道:“小喬沒想過回去麽?”

“想過啊,不過,”她唇畔漾開一縷笑,“他在這裏,照兒和榮榮也在這裏,這裏是我的第二個家。”

他默了默,忽然道:“小喬可曾覺得從前的我幼稚可笑?”

她聞言似乎頗感意外,一笑道:“你怎會這樣認為?”

他並不答,只道:“小喬定要實話相告。”

“實話是,我覺得那不過是少年心性,或許也跟你的成長情狀有關系。其實我分不出現在的你和從前的你哪個好,畢竟雖然如今的你更加谙世通故,但你現今坐的位子卻不是你真心想要的,”她嘴角含笑,面現追憶之色,“要說幼稚,誰年輕時沒幼稚過,人都是一點點成長起來的啊。呃……不過有個人似乎除外,”她說話間低笑了一聲,“他簡直是硬生生被內外傾軋催熟的,想起當年情景……我就沒見過有那等心思氣度的十七歲少年,我真不敢信他和我同歲,我覺得他心理年齡起碼比我大十歲。”

她又轉眸望向他,思忖著道:“其實你和陛下挺像的。”

他神容微滯,問道:“此話何解?”

她笑了笑,說了句風馬牛不相及的話:“我回頭送你一份禮吧,莫嫌禮輕。”

他楞了楞,颯然一笑。

這夫妻倆都說要送他禮,莫不是商量好的?可他們夫妻兩個好像還慪著氣。

他隨後又和她說了許久的話,談了好些旁的事,譬如五百多年後到底是怎樣的世界。對於那樣遙遠的時空他的確十分好奇,但他與她的這番攀談其實主要出於私心——今日見上一面,下一回的覿面還不知在何年何月。

說不定又是一個七年,也說不定比七年還長。

他還有幾個七年呢。

只是如今她這邊事了,他總算能夠安下心來了——安下心來去安排另一樁事,一樁被擱置了二十年的事。

經過這二十年的洗練,他的心態漸漸平和下來。心中的抗拒日逐被光陰磋磨,終於漸漸蟄藏起來。他已經想通了,事既如此,怎樣過不是過。

他選的岳家是書香繼世之家,不過在勳貴豪富雲萃的北京城並不十分打眼,這個說起來倒有些像當初的張家——當初張家族中也有人在朝為官,比如張巒的妹夫沈祿和堂兄弟張岐,但沈祿也不過是個正七品的通政司經歷,張岐官位倒稍大一些,官至正四品的都察院左僉都禦史,但早在成化四年的時候就因獲罪被除名,加之張巒自己屢試不第,所以張家只能算書香小戶。但占著“書香”二字,說出去就好聽。

而他要迎娶的姑娘姓林,名德容,也是出身詩禮之家,其父為正四品的大理寺右少卿,官位不高不低,性子謇正。林父的品級放在京官堆裏雖然不尷不尬,但供職的大理寺乃三法司之一,林父的堂伯更是頗有官聲的戶部右侍郎林泮(pàn),林泮與官高德劭的禮部尚書張昇又是姻親。

他想過選擇豪商結親,但豪商大賈之間的聯姻不過只能壯大生意,於地位聲望的提升幾乎毫無裨益。國朝重文,太-祖更是不斷打壓商人,如今累歷數朝,商人地位雖一直在攀升,但世人終究還是崇尚士流。商人發跡後,為子孫捐個監生或者貢生的數見不鮮,圖的就是他日若舉業有成金榜掛名,便可隆家聲,榮宗耀祖。

從前雲家只一心做自家營生,但如今生意做得已足夠大,他需要考慮一些更長遠的事情。而就眼下的情勢而言,林家這種不算顯貴但五服之內又有極大助力的書香門庭,倒是剛好。

四品官按說不算小,這品級擱在地方也是一方大員,但紮在京城權貴裏便著實不太夠看。可林父若是官再大一些,這親事便很難談攏了。所以,他這個品級倒是剛好。

林父是進士出身,骨子裏難免有些清高倨傲,但因他性子耿直不善結交,官位已經停在正四品許久未動了——四品到三品是個大坎兒,而他正卡在了這個坎兒上。堂伯林泮長年外放,幫襯不上什麽,等到後來堂伯累遷戶部右侍郎時,他又礙於顏面不好張口。況且弘治末先帝大整吏治,正德初嗣君新登大寶,他也不敢貿貿然求人打點。他俸祿不算豐厚,又打點不來旁的營生,兼家中生齒眾多,僧多粥少,日子過得其實不寬裕。眼下唯一的嫡女到了出閣的年紀,卻拿不出什麽齊整的房奩來,很有些高不成低不就。

林家的這些事,墨意早就摸了個通透。面對雲家的提親,林父端著架子直接一口回絕了。墨意早知會如此,也不在意,只邀林父借一步說話,密談了兩刻鐘。幾日之後,委決不下的林父思量再三後,終於點頭。

兩家寫立婚書,合了八字,擇定了個最近的吉日。親迎日就定在四月二十八。

親迎前一日,墨意獨自去祭告祖母。

他在墳前佇立時,恍惚間想起十六年前——當時他也是這樣靜默著僵立在這裏,凝睇著祖母的墓碑出神。

光陰彈指過,但不論是七年還是十六年亦或是二十年,其實對他來說分別都不太大。

韶光流逝的最大意義似乎只是將他也推向面前這片墳塋。

他忽然發現,他活了大半世,如今回望來時路,能想到的卻多半只有壓抑懊喪、掙紮苦痛。

或許他的餘生也將這樣度過。

他倏然間有些迷惘,他來世上走這一遭到底為的是什麽呢。

他想起當年他在小喬辭別返鄉前畫的那幅畫。那幅畫仿的是楚辭《山鬼》的意境,留白處題的也是《山鬼》裏的句子:“表獨立兮山之上,雲容容兮而在下。杳冥冥兮羌晝晦,東風飄兮神靈雨。留靈修兮澹忘歸,歲既晏兮孰華予。”

歲既晏兮孰華予。

他微微笑了笑。

這句真是再好不過。

他直在墳前站到金烏西墜。血色夕照自西方天幕沖湧而來,浸灌過陰慘闃寂的墓群,一直淌到他腳下,將他覆頂包裹。

他面無表情地望了一眼遠處的巒嶂疏林,眼眸沈靜,眉目無波。

回府後,他徑直去了內書房。搬出手稿首卷,看了看弁言前的署名,他又怕誰看到似的,當即合上。

手稿署名是王文素,王是他母親的姓氏。

小喬之前問他為什麽這樣署名,他當時原本便不太想提起個中緣由,後來被朱厚照兄妹打斷,也就沒有繼續說下去。

他最後雖還是違背了祖母的臨終囑托,但終究是被一個孝字牽著,有些於心不安。他自知如此署名有些掩耳盜鈴的意味,但仍舊這樣做了。

他想起二十年前的那個自己,那個叛逆、孤僻又執拗的少年。他在這二十年間無數次地唾棄當年的自己,有時甚至認為正因自己當初不夠好才留不住小喬。

但他此刻驀然意識到,實際上,當初的那個少年一直都活在他的心裏,從不曾遠離。他骨子裏依舊倔強地保有著某些堅持,磨而不磷,涅而不緇。

少成若性,習慣之為常。或許少年時養成的習性、深烙的堅持,真的就仿若天性一樣,一生都不會改易。

親迎日的場面蔚為隆盛,林家備的嫁妝十分豐厚,擡房奩箱籠的隊伍占了足有一條街。國朝之初,太-祖皇帝便特頒詔令婚禮務從節儉,以厚風俗。但累朝之後,炫豪誇富之風漸長,恪遵者已鮮之又鮮。

雲家這邊更是不必說,本就是白玉為堂金作馬的豪奢之家,連讚禮的儐相都是一身華服美冠,席面更是流水似地擺,諸親百眷躋躋蹌蹌來了幾百號人,府邸中卻也不顯擁擠。

告詞、醮戒、奠雁、合巹等一應禮成後,今日的儀程便差不多算是走完了,明日拜見了祖禰舅姑、舅姑醴婦,這婚禮便算是完全成了。

墨意換上了常服,正待去前院招呼賓朋,一小廝忽而神色怪異地來傳告說,門外來了個拿不出喜柬的,卻硬說是公子的故交,執意要進來。

墨意原本容色淡淡的,聞言神色倏地一動,不等小廝把話說完便疾步而出。

他生得太好,月窟仙枝一樣惹眼,即使換上常服,穿梭於熙攘的人叢中也能第一個被瞧見。

在門邊小候了片刻的人遠遠地便望見了他,等到人走近了,便笑著打恭:“雲伯伯。”

墨意止了匆忙的步子,沒回禮也沒看跟前的人,先自往左右望了望,一無所獲後,瞬時滿面失望。

朱厚照將他的舉止看在眼裏,心下明白緣由,不由笑道:“小侄今日是獨自前來的。”

墨意回過神來,暗暗嘆息。他在期待什麽呢?即使她來了也必定是來賀喜的,然而他一點都不想被她道賀。

朱厚照見他只心不在焉地打了聲招呼,也不將他往裏讓,不禁輕咳一聲,拿手中折扇扇了幾下風,笑道:“雲伯伯是不是不大歡迎我,我可是來送禮的。”

墨意道:“裏頭有些熟面孔,我怕賢侄不便。”

朱厚照知道他指的是到場的人裏頭有朝廷官吏,怕他被認出來。這個緣由說的極是,但朱厚照直覺這不過是借口——他今日成婚,心緒差得很,真正的原因怕只是不想支應他。

要是母後來,肯定不是這個待遇。朱厚照思及此不由笑了笑,忽然壞心眼地想,若是今日來的是爹爹,會怎樣呢?

墨意略略與朱厚照寒暄幾句,正欲抽身折返,朱厚照又提起了送禮的事。墨意指了指身邊的小廝,道:“賢侄將禮物交給他便是。”

朱厚照直搖頭:“那可不行,茲事體大,須得借一步方可。”

墨意突然想起了什麽,稍作沈吟,趁著夜色將朱厚照領了進去。他一路引著身後的少年,揀僻靜些的小徑往自己的書房去。朱厚照走著走著卻忽然道:“貴府的梅園如今可空著?”

墨意腳步一頓,回頭道:“賢侄初次來,怎知敝宅有一處梅園?”

當然是我爹爹告訴我的啊!朱厚照心裏這麽說,嘴上卻道:“聽說的。”他聽爹爹說了些當年事,雖然他不太信母後真的是被爹爹搶來的,但心中對雲府的那處梅園卻有些好奇,適才忽然想起,便臨時起興,想去瞧瞧。

墨意只稍微回憶思忖,便明白了緣由。他對朱厚照道:“梅園也用來待客了,賢侄不方便去那裏。”言訖,也不等朱厚照反應,便掇轉身繼續前行。

朱厚照慢下一步,望著前頭人的背影,忽然對那地方更感興趣了。他本就是個跳脫性子,此刻暗自琢磨著待會兒要不要溜過去看一眼。但轉念一想,這到底是他人宅邸,這樣委實有失禮數,況且若被母後和爹爹知道了,他說不得還要挨訓。他如此這般思思想想,便只得怏怏作罷。

墨意遣走了書房門口的小廝,入內後掩好門,開門見山道:“不知令尊備的什麽禮?”

朱厚照倒也不意外,笑道:“雲伯伯知道小侄今日一行乃家君之意?”

墨意輕“嗯”了一聲,道:“令尊先前提過。”

朱厚照見他既已明了,便沖身邊隨侍的一個內監擺了擺手。那內監做家奴打扮,一直脅肩低眉跟在後面,此刻見皇帝示意,當即趨步上前,雙手奉上了一個狹長的紫檀雕花木函。

朱厚照將手裏的泥金玉骨折扇別入腰間,雙手捧過,轉而對墨意鄭重道:“雲伯伯請跪接。”

墨意微微一驚,旋即想到了什麽,略頓了頓,緩緩斂襟屈膝。

朱厚照本要自己打開木函,但不知想起了什麽,輕咳一聲,將東西遞了過去:“請雲伯伯自行打開看看。”

墨意踟躕著接過。

木函被緩緩打開,現出裏面被五色絲帶規整系著的一卷純白色織錦綾。

朝朱厚照處看了一眼,見他頷首示意,他這才謹慎地拆了開來。

如他所料,真的是一道聖旨。

絹本精致非常,通體雪白,遍繡織錦雲紋,右首繡著的“奉天敕命”四字,以銀色雙龍環繞,華美又細膩。左側的“弘治十七年三月造”幾字,更是用五色絲一點點織入的。

墨意定睛細看,只見聖旨上寫道:

“奉天承運皇帝,敕曰:旌獎賢勞,乃朝廷之著典;顯揚親德,亦人倫之至情。顧惟風紀之民,具有嚴慈之慶,肆推褒寵,實倍常倫爾……雲墨意乃雲氏之宗主,潔己自修,與人不茍,負壯心於報國,獨抱遺經嚴義,訓於家風,遂成忠賢……眷國章之伊始,見世業之有征。茲特延恩,凡雲氏子孫獲罪,除大逆之罪而外,憑此誥勅均可獲免,然再則不可……特以此遠增林壑之光,益諒天道足征。”

聖旨正文末尾寫著日期“弘治十八年四月十六日”,上蓋“敕命之寶”的皇家方形寶印,末尾還有清晰可辨的發授編號和騎縫印,可證真偽。

其實若是見過先帝宸翰的,縱使不看印證,單單看一看上頭勁骨豐肌的字跡,也能瞧出此聖諭出自先帝之手,不可能有虛假。

就實用性而言,這道聖旨相當於一塊免死牌,雖然寫明只能用一次,但已是珍貴異常——民間所謂免死牌其實是功臣鐵券,只頒給有功的公侯伯三等勳貴,可免死罪,可繼世相傳,以防其過。諸因使然,整個大明如今握有鐵券的勳貴世家少之又少。

不過相較而言,鐵券有更嚴格的查源驗偽手法,除可免死之外,還可光耀門庭,是無上榮光的象征。而這道聖旨實質上更像是落成文字的口諭,遠不如鐵券正式。但先帝之旨無人敢違,就連已成皇帝的朱厚照也要恭恭敬敬地雙手捧接。

聖旨上的墨色和圖章是新的,落款日期應當是隨手杜撰的。但經年累月之後,誰還能瞧出這些的不同。

原本他說要送他大禮,他並沒放在心上。如今瞧見這個能庇護闔族的護身符,不禁暗道這還真是一份大禮。

不過,小喬似乎也說過要送他禮物,總不至於是一道懿旨吧?

他正這樣想著,朱厚照示意他起身,繼而將一個信封遞到他面前,道:“方才那敕書是爹爹送的,現下這封信是母後送的。”

墨意拿過信封低頭看了一眼,怔了一下,旋即迅速揣入袖中。朱厚照的目光一直黏在那封信上,此刻見他如此,便有些發急:“雲伯伯不好奇裏頭寫的什麽?怎不拆開看看?”只要拆開信,以他的目力,不動聲色地掃到信中內容並非難事。

墨意的神色已經恢覆如常,笑道:“哪有當面拆禮的道理。”

朱厚照馬上道:“那爹爹的……”

“那是帝王聖諭,這是私人信箋,不一樣。”

朱厚照抽出折扇“嘩”地一下甩開,在自己身側使勁扇了幾下。他心中暗道,怪不得他自告奮勇跟爹爹說他要魆地裏幫爹爹看看信裏寫了什麽時,爹爹會笑說他肯定瞧不見。

朱厚照滿以為他見到母後的信會迫不及待地打開,沒想到居然直接當寶貝一樣收起來了。那信封上的稱呼也很奇怪啊,他覺得可能有什麽典故。可爹爹似乎對於母後那封信並不怎麽好奇,難道已經悄悄看過了?

不過依著他看,說不定母後這會兒已經被爹爹引著自動自覺交代過了,他這做兒子的又是著的什麽急。

郁悶也只是須臾間的事,到底已是臨朝兩年的天子,朱厚照只在心裏輕嘆一聲,手腕一翻將折扇合上,再轉向墨意時已是神色如常,笑著道:“今日是大喜的日子,小侄還沒正兒八經跟雲伯伯道賀。”

他打小就嘴巴甜會說話,此刻收起平日裏那副皮猴兒樣子,倒是頗像個乖巧的晚輩,誠誠懇懇說了些麟趾呈祥、瓜瓞連綿之類的吉利話兒——朱厚照確是真心實意的,畢竟他瞧下來覺得眼前這人倒是當得起母後那樣高的考語,是個值得結交的長輩,且他自己又是個好熱鬧的,樂得沾點喜氣。

兩個都是聰明人,墨意雖心中悒郁,但見朱厚照言辭愷切,便也客氣地回了幾句領謝的話。

眼前言笑晏晏的少年身量頎長,姿態灑落,容貌昳麗,骨子裏兼有他父親的溫醇和他母親的靈透。

墨意晃了一下神。他禮節性地讓朱厚照代他向他爹爹和母後轉達謝意,又想了想,當場寫了一份拜謝他父親的名帖交給他。

朱厚照覺得新鮮,從來也沒見過這樣領謝皇恩的,畢竟哪個皇帝也不收謝帖啊!而且按理說,那聖旨也該被供起來呢。不過,爹爹沒有正式頒旨,似乎只是尋常走人情,那他當尋常人情拜謝似乎也沒什麽不對,想來爹爹也不會介意——這似乎就跟他自稱小侄於是他就大大方方稱呼他一聲賢侄一樣。

好像還挺有意思的。

朱厚照忍不住笑了笑,心道不知道爹爹瞧見這名帖作何感想,又看著手裏的名帖,問為什麽只有一份。墨意從容道:“你母後那份禮物我還沒拆。”

朱厚照並不信,他覺得或許他只是不想與母後太過客氣,也或許是想回頭親自去跟母後正式道謝?朱厚照這樣想著,便笑道:“對了,雲伯伯的謝帖爹爹暫時收不到了,爹爹與母後出遠門了,前天剛動身,估計沒有四五個月回不來。”

墨意只垂眸沈默了一瞬,似乎不感意外,也沒有細問,不過點頭道了聲“不急”,便一面閑敘幾句寒暖,一面原路將朱厚照送出了府。

折身回返後,他沒往前院去招呼客人,而是徑直去了自己的內書房。他幾番猶豫後,懷著極端覆雜微妙的心情,一點點去拆漪喬的那封信。

他的動作小心翼翼又謹而慎之,就好似正在拆開一個獨屬於他的秘密。但又仿佛害怕看到什麽不想看的,他拆信的手時不時僵停一下。

拆開的過程中,他幾次翻過信封,一遍遍審視信封上“文素親啟”四個字,一遍遍猶疑忐忑。雖則他許久沒瞧見過她的筆墨,但如今一見之下仍舊能夠即刻認出那熟悉的字跡。

她為什麽這樣稱呼他呢。

他似是舍不得看也似是不敢看,抽出信後,將目光從箋紙上錯了錯,待平覆好了心緒,這才迍迍低頭,自右往左一字一字地瞧。

泥金銀繪砑花箋上,幾行娟秀小楷十分端正齊整。

信很短,只有六行:

文素錦心,穎悟天成。

鉤深致遠,正本清源。

寶鑒朗朗,可當日暄。

流播百世,振衰引新。

後學仰頸,翕然宗讚。

求仁而得仁,苦心終不泯,望略可稱慰。

正德二年四月二十五日

末尾那一行的前一句旁邊還有一行小字註解:此亦所謂君與孝廟相類處。

他正在編著的那部書名曰《新集通證古今算學寶鑒》,信中的“寶鑒”明顯指的是這部書。

墨意對信默然,少焉,會心淺笑。

小喬這是在暗示他,這本書順利流傳了下來並且為後世學者所重。她來自五百多年以後,那麽信中說的應當也是五百多年後。

如若真是如此,那麽確實是求仁得仁了。

他昨日還在迷惘自己來世上走這一遭的意義何在,此刻倒是看到了答案。

他深吸一口氣,忽覺連日來的沈悶壓抑如風吹雲開,消弭了大半。瞧著信裏的“文素”二字,他忍不住低眸淺笑。

如今看來,在信封上稱呼他文素倒也順理成章。只是她在此敬稱自己夫君為孝廟,又是懷著怎樣的心境呢?

就朱厚照的言行來看,這封信她怕是誰都沒給瞧。會不會是因為那一行註解呢。

求仁得仁,問心無愧,抱負得遂,縱死無憾。

孝廟誠如是。

他輕嘆一息,靜坐了會兒,打開墻上一幅卷軸後的暗格,珍而重之地將信放進去,又將那道聖旨也收入其中。

從書房裏出來時,望著身前的溶溶月色,他眼眸逐漸幽微。

從信尾的日期來看,這是她動身前一日寫的。她這份禮簡直送到了他心坎兒裏去,亦且難得的是沒有任何新婚賀詞。

其他人都可以來給他賀喜,獨她不行。

她若賀他,只會適得其反,要好成歉。

她落筆前或許便想到了這一層,於是對新婚之事只字不提。

他想起朱厚照的那番祝詞,又想起朱厚照兼合父母神貌,一時思緒萬千,五味雜陳。

或許他將來也會看到自己生命的延續,或許他也會如一般的父親那樣待自己的兒女,或許他自此也會過上尋常夫妻那樣相敬如賓的日子,但是,有些東西終歸是不同的,有些記憶終歸是不滅的,有些人更是無可取代的。他心裏空缺的那一塊永遠無法被填補,將來也會隨他身死帶入墳墓。

他不知道自己還能再活多久,十年,二十年,這都說不好。反正大抵不會比他這淹蹇多舛的前半生更漫長。

將交二更鼓之際,小憩中的林德容被自家陪嫁丫鬟喚醒,直道姑爺來了。她一下子清醒過來,迅速整了整裙釵,正忙忙命人將一早備好的熱水和巾子端來,卻被剛好入內的來人阻住。

她見房裏的丫鬟仆婦都被他遣了下去,立著身醒了醒神兒,略有些局促地擡頭看了看一旁發絲猶濕的人,遲疑了一下,輕聲道:“夫君……沐浴罷了?”

墨意淡淡應了一聲,見她低了低頭似乎欲言又止,便道:“夜禁後行不得路,我安置好了一眾本家親戚之後,又沐浴了一番才來的。”

林德容聞言便知他誤會了,微笑著解釋道:“夫君誤會了,妾身沒有嫌夫君回晚了的意思。今日來的親眷多,夫君多耽擱會兒再正常不過。妾身只是……”她頓了頓,兩頰暈紅,暗暗絞了絞袖口,“妾身本想坐著等夫君來的,但方才實在太倦,就略睡了會兒,夫君莫介意。”

墨意看她一眼,道:“無事。”

簡簡單單兩個字平穩得沒有一絲波瀾,但也沒有語帶不善,應當的確是不介意。只是話裏話外那股子若有似無的疏離,林德容卻也能敏銳地感受到。

這一點她倒不大介意,畢竟兩人從前也沒見過,她又久聞雲家這位家主手腕翻覆但性子素來偏冷,因而眼下對他的態度倒是十分理解。

相反的,她其實很驚喜。

在頭上的錦袱被掀起的瞬間,她緊張得一下子攥緊了手。待到看清楚面前人的容貌,她楞了好半晌,一時間竟有些失態。她雖早聽聞她這位丈夫生就一副天人之姿,但她心疑那不過是丁公鑿井以訛傳訛,畢竟他年長她太多,她想象不出一個長她一輩的人能有多好看。不是她以貌取人,實在是一聽自己要嫁一個大她那麽多的人,心裏就忐忑得很。只她畢竟是女兒家,也不好開口向爹爹詢問未婚夫容貌,且兩家商議已定,不論他長成什麽樣子她都得嫁,問不問沒什麽分別。

眼下瞧著,他不僅如傳聞中一樣生的一副好容貌,也完全沒有她想的那樣難說話。

墨意等待頭發晾幹的工夫,坐下慢慢喝茶。他擡眼間見林德容還站著,揮手示意她坐回床邊。林德容回頭瞧了身後的架子床一眼,略一踟躕,沒有照做,淺笑著道了句“妾身不累”,款款上前,柔聲道:“妾身為夫君擦擦頭發?”

“不必了,方才已經揾過了,你坐著便是。”

林德容想起出嫁前母親對她的諄諄叮嚀,一時為難。她覺得自己真的就這麽回去安靜坐著也不太好,但他這會兒好像確實不需要她服侍,然而也不能這麽僵著。

林德容看得出她這夫君雖然不太平易,可並不是個壞脾氣的,也願意給她面子,不然方才也不會跟她解釋。不管他是出於怎樣的考慮,起碼這是個好的開端。

她垂眸想了想,提步走至他身側,含笑道:“夫君喜靜?若是如此,妾身便敲打敲打跟來的那些丫鬟嬤嬤,讓她們日後註意些。”她這話主要是為了打開話匣子。

喜靜不喜靜,那要看在跟前的是誰了。墨意放下茶盞,擡眸見她交疊在身前的雙手微微收緊,不答反問:“你害怕我麽?”

林德容笑道:“老實說,先前有些怕。妾身從前對夫君其人有所耳聞,人都謂夫君性子有些冷,是以妾身待嫁期間難免蹀躞不下。”

“既聽說過我,那你不奇怪我為何遲遲未娶麽?”

“這個……”林德容笑了笑,“確實疑惑過,但不論原因為何,那都是從前的事。”

“你不怕我其實有龍陽癖麽?”

林德容到底是書香門庭裏出來的閨秀,聽他這樣問,頓時便紅了臉。但她反應也極快,須臾後斂眸笑道:“夫君這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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