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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3章 願為雙鴻鵠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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些郁悶。

但她也知曉這其實不足為怪。真的放手不管不問,那便不是他了。她早該料到的。

十日之後,他要的東西照兒陸陸續續地送了過來。漪喬看著他伏案寫寫看看的樣子,就覺得又回到了乾清宮一樣——他批著奏章,她在一旁看著,給他端吃的添喝的。

漪喬將手中的龍鳳呈祥鬥彩大捧盒往桌上一擱,撇撇嘴,望著被埋在文書奏章堆裏的人,暗道:工作狂,勞碌命!

他聽到動靜擡頭看過去,瞧見她那樣的神情,不由笑問道:“喬兒怎麽了?”

“我是想到,”漪喬想想,決定還是不說實話為妙,“大後天就是我的生辰了,夫君答應我的那件事忘了沒?”

“這個怎麽敢忘。”

漪喬覺著這話頗為順耳,這才掀開捧盒,繞到書案後,拿到他跟前,甜甜笑道:“剛做好的,夫君快趁熱嘗嘗。”

祐樘往捧盒裏望了一眼,道:“喬兒做的?”

漪喬點頭道:“嗯,左右我如今身子見好,閑著也是閑著。”

他凝眸瞧著她,溫言道:“喬兒不必親力親為,下回還是吩咐廚房去做吧。”

漪喬笑道:“夫君不用這麽緊張,我雖然尚未恢覆如初,但做盤糕點也不是多費力的事,累不著的。何況我還等著養好身子和夫君游春去呢,也不可能逞強累著自己的。”

祐樘微微笑笑,旋即望著她道:“喬兒餵我吧。”

漪喬對他這個要求感到有些意外——他從前從未主動要求讓她餵他。她餵他都是她自動自覺的,但那多數時候是在他病中,平日私底下她也時不時為之,但他自己卻未曾提過這樣的要求。

他見她微楞,遂笑道:“怎麽,喬兒不樂意?我都為喬兒穿衣服了,喬兒不肯餵我點心?”

漪喬這才恍然,他是在打趣那回她賴床不起讓他給她穿衣服。

她撇了一下嘴,忽而俯身笑看向他:“那這樣好了,以後我們都互相穿衣服、互相餵東西吃,夫君說好不好?”

他認真思索了一下,道:“這樣我會吃虧的。”

漪喬忍不住一眼瞪過去,道:“胡說!這種事情,要吃虧也是我吃虧。”

“不是那個意思,我是說,”他頓了一下,打量著她,“喬兒如今正是歇養身子的時候,起得比我晚很多,所以實際上是不能為我穿衣的。早膳也不能一同用,那麽喬兒只能餵我午膳和晚膳。這樣算來,我自然是吃虧了……”

漪喬越聽臉色越黑,正要虎起臉,卻聽他話鋒陡然一轉:“然而,縱然吃虧,我也是願意的。”

漪喬怔了一下,當下眉眼染笑,偏頭在他臉頰上使勁親了一口,從捧盒中拈起一塊糕點遞到他嘴邊,笑盈盈道:“來,夫君張嘴。”

他就著她的手吃了一口,讚道:“喬兒許久未下廚,廚藝居然沒有生疏。這糕外酥松內軟香,鮮美嫩滑,香氣馥郁,真是好吃得緊。我一個時辰前才用的膳,如今被勾得又餓了。”

漪喬笑得眼眸彎彎:“真的?”

“當然,”他含笑看著她,“我覺著喬兒做的東西比鳳髓龍肝都好。”

漪喬被他誇得心情大好,又在他另一邊臉頰上親了一口,繼續餵他。等他吃完一塊,她正要再拿一塊給他,忽聽他問道:“喬兒做的這點心叫什麽?好像之前沒給我做過。”

“是啊,這是我新琢磨出來的,”漪喬笑得有些小得意,“我管它叫海棠蛋乳糕。”

他回想了一下,詫異道:“雞蛋和牛乳我都吃出來了,但是海棠……這裏頭難道有海棠花或者海棠果?”

“沒有啊,”她拈起一塊海棠蛋乳糕拿到他面前晃了晃,“難道你不覺得它長得像海棠花?”

他神情一滯。

漪喬臉上的笑漸漸僵住:“夫君那是什麽表情,難道……不像……麽?”

他對著她手裏那塊點心仔細端詳了一下,忍笑道:“沒有,細看之下,還真挺像的。”

漪喬鼻子裏輕“哼”了聲,道:“夫君是想說挺像我畫的繡樣的吧?”一樣都是遠看像朵花近看豆腐渣。

她說著話便將原本要餵給他的蛋乳糕塞到自己嘴裏咬了一口:“我看院子裏的海棠花開得好,就想做成海棠的樣子。但海棠花的形狀畢竟不太好做嘛,梅花倒是好一些,我之前做的梅花樣子的南瓜小饅頭不是還挺好的……要是有海棠花的模子就好了……誒?夫君手那麽巧,要不回頭抽空給我做幾個模子?”

他將她往懷裏一帶,屈指在她額頭上敲了敲,笑道:“喬兒如今使喚我使喚得越發順手了。”

漪喬順勢坐在他腿上,斜簽著身子偎進他懷裏,擡眸笑道:“我這也是為了做出更好看的東西,好讓夫君吃得更高興啊!”

“那做牙刷呢?”

“自然也是為了讓夫君吃得高興啊,”她湊到他耳旁,嗓音嬌嫵撩人,“我洗刷得更幹凈了,夫君才能更盡興。”

他摟緊她的腰,在她玉雪嫩滑的脖頸上輕咬一口,又一路吻到她耳朵根,嘴唇貼著她的耳朵,低笑道:“那要不要我再給喬兒配些牙粉?”

“好呀好呀!”漪喬立馬樂顛顛道。

他輕抵著她的額頭,噙笑道:“那好,我過陣子就給喬兒配出來。要是覺著好用,就給照兒和榮榮他們也勻一些。”

漪喬笑道:“甚好,我覺著夫君配的牙粉一定也是神物。不過說起照兒……”她擡頭看向他,“夫君瞧著他這兩年間做的還可以吧?”

“嗯,我這幾日看了六部近兩年的一些情況,覺著長哥兒還是兢兢業業的。其實有那班忠直能臣在,他初時只要虛心學習、按部就班,就不會出什麽岔子。只是前陣子天兒太冷,他自小沒吃過什麽苦頭,早朝上有所松懈。”

漪喬道:“這兩年間我雖然也是督促著他,但終歸心境太差,後來我又自顧不暇,始終是顧及不周。”她略頓了頓,微微笑道,“長哥兒從前做太子時,幾乎日日都能睡到自然醒,後來出閣講學之後雖然要早起聽課,但那也是在早朝之後了,而且只有上午那一晌,下午和晚間的時間他可以自由支配,那小日子過得不要太舒服。如今當了皇帝,徹底沒個閑空不說,還要雞鳴就起,日覆一日,不論寒暑,”漪喬笑了笑,“他能堅持一年多才懈怠,想來已是不易了。”

祐樘嘆笑道:“喬兒這是誇他呢還是損他呢?長哥兒與我訴了好幾回苦了,說當皇帝實在累得慌,想把位子還給我,自己重新當太子去。”

漪喬“嘁”了一聲,笑道:“他想得美,這位子他坐上了就沒有退回來的道理。”

“我也是這樣與他說的,”祐樘說話間忽而想起一事,“對了,喬兒知道寧王朱宸濠麽?”

漪喬怔了怔,道:“知道啊,怎麽了?”

祐樘笑道:“那太好了,喬兒與我講講他到底造反沒有。”

漪喬頓時恍然,旋即又忍俊不禁道:“朱宸濠啊,他簡直就是個……”說著卻又打住,“哼,夫君近幾日都顧不上理我,這會兒倒想起我的用處來了。”

祐樘失笑道:“我冤枉,我哪敢不理喬兒,只是這幾日不似前些日子那般清閑,不能時時陪著喬兒而已。”

漪喬一面津津有味地吃著手裏的蛋乳糕,一面道:“我不管,夫君要想知道,就得付出點代價。比如說……”她咽下口中的點心,沖他不懷好意地笑,“色相。”

他溫柔地幫她揩掉嘴角的幾點糕點屑,擁著她笑道:“那喬兒想怎樣?”

“明天陪我一起……曬太陽!”漪喬興奮道。

眼下漸漸步入季春,日光一日暖似一日,照在身上便覺渾身愜意松泛。這幾日又都是風柔日麗的大晴天,正是出游的好日子。但偏偏漪喬如今身子尚未覆原,還不能各處跑,祐樘手頭又有事不能時時陪著她,她只能自己曬曬太陽看看書解悶。不過幾日下來,她倒是漸漸發覺在這種時節裏曬太陽也是一種享受,不過只她一個人就有些枯燥乏味了。

她原本正琢磨著怎麽找理由拉他來和她一起,機會就來了。正好,她還有些話想和他說。

午後的陽光最能勾人慵懶,往太陽底下躺一會兒,就很容易泛上困意。

祐樘聽到腳步聲,將手中書卷放到軟榻邊的黑檀小幾上,看向來人,笑道:“喬兒再不來,我就要睡著了。”

漪喬吩咐身後跟著的幾名婢女將東西都擺到小幾上,朝他笑道:“夫君等急了?”說話間瞧見東西都擺妥當了,想了想,揮退了婢女。

待到眾人都退下,漪喬一轉身坐到榻邊,對他眨眨眼:“夫君有沒有一種等著被臨幸的感覺?”

祐樘靠在背後的大迎枕上,轉眸看她:“回頭我要把喬兒從最開始到現在的所有不敬之罪都匯到一起,數罪並罰。”

漪喬一驚,幹笑道:“還是別了,我的罪狀早就罄竹難書了,夫君總結起來多累啊……夫君吃水果!”說著話,就殷勤地拿銀簽子從果盤裏插了一塊切好的腰芒遞到了他嘴邊。

果肉芳香馥馥,輕輕一咬,清甜的果汁便溢滿齒頰。祐樘慢慢咀嚼完,瞧著擺滿了榻邊小幾的水果、點心和各類糖,對漪喬道:“喬兒真要把我供起來?”

漪喬一楞,隨即偏頭看了看,忽然“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他安安穩穩靠坐在軟榻上,身前擺滿了各色糕點果盤,這場景……

漪喬不怕死地起身捏起三根銀簽子端端正正插在最中間那盤桑葚上,繼而退後幾步端量了一番整體效果,一合掌,笑道:“別說,還真挺像!只可惜那簽子太短了,要是再長一些就更好了。誒?我來拜拜夫君吧?夫君定要保佑我早日覆原如初!”

祐樘轉首瞥她一眼,不理她,只慢條斯理地拿起一根她插好的簽子,瞧了瞧上頭串著的兩顆猶帶水珠的紫紅色桑葚,動作文雅地徑自吃了起來。

“吃吧吃吧,”漪喬又回到榻邊坐下,擠了擠眼睛,湊近道,“桑葚補腎壯-陽,夫君多吃點。”

“喬兒也多吃些。”

漪喬點點頭,笑吟吟道:“我知道,吃這個還美容養顏嘛。”

祐樘頷首道:“這是一個。不過主要是,我聽聞吃桑葚還能補充體力,喬兒如今不是經常腰酸麽?”

漪喬撇嘴,小聲道:“那還不是你夜裏總折騰我……”

他忽而湊到她面前,嗓音低沈道:“喬兒摸摸自己的良心,大多數時候都是誰勾的火?”

“我……”漪喬絞著自己的衣袖,垂著腦袋小聲分辯道,“那不是溫存著溫存著就……”

他微微一笑,握住她的手,話鋒忽轉:“喬兒是不是找我有事?”

漪喬一擡頭,脫口道:“你怎麽知道?”說完才發覺自己嘴快了,不禁抿了抿唇。

“我猜的,”他笑道,“其實我這幾日就總覺著喬兒似乎有話要與我說,但看喬兒一直也都無所表示,我也就認為是我多慮了。”

漪喬輕咳了咳,突然正了辭色,道:“我要跟夫君說兩件事。”

“第一,我要跟夫君道個歉,”她頓了頓,凝著他的眸子,“當年是我太不懂事了,不該跟夫君慪氣的。”漪喬抿了抿唇,“我錯了,對不起。”

“喬兒說的是……”

“當年我險些誤會夫君在西苑燒煉丹藥,後來雖然誤會解開了,但是我怨夫君不肯跟我說出個中緣由,怨夫君不肯讓我與夫君分擔事情,為此與夫君慪了一場氣。”

他淺笑道:“那喬兒現在知曉緣由了?”

“嗯,”漪喬嘴唇微抿,“夫君當時是為了尋找青霜道長對不對?”

“是的。但是這一點不能告訴喬兒,因為我無法跟喬兒解釋我為何會認識青霜道長,又為何要找他。”

漪喬沈默下來。

他之所以無法解釋,是因為他不願讓她知道她當年為什麽能夠回返。他怕她愧疚自責,一心保護她,她卻一味逼問,還和他慪氣,幾天不理他。

“我當時說了不加相告是為喬兒好,可喬兒仍是不依不饒,”他輕輕一嘆,“我那時候比較擔憂的是我不能跟喬兒解釋,若是喬兒一直想不通,那麽事情就僵住了。”

“我有那麽不可理喻嘛?我後來不是主動去找你了……”話雖這麽說,但漪喬的聲音卻是漸漸低了下去。

他微微挑眉道:“我要是不生病,喬兒會來看我?”

“會啊,我又不會為著這個便就此不理會你了。”

“嗯,只看晾我晾多久了,是吧?”

漪喬心裏發虛,小心看著他:“你還生著氣?”

他微微笑了笑,將她往身邊拉了拉,道:“都是十幾年前的事了,何況喬兒當時不知內情,我自問若是站在喬兒那個立場上,或許也會生氣,這個很正常。”

他見漪喬垂著頭不說話,低頭一看,神色便是一凝,當下托起她的下巴,輕聲道:“怎麽了?”旋即一面幫她拭淚一面笑她,“喬兒對我愧疚至此?”

“我是想到,”漪喬又將頭低下去,聲音哽咽,“若不是這回我能再見到你,我不是連道歉都沒處道了……”她後來知道真相時他已經不在了,又兼她覺得是自己害死了他,是以,那段日子裏,無可排遣的深重歉疚感幾乎壓得她喘息不能。

“而且我想,我以前可能還幹過不少這種類似的事。不過,”她垂著眼眸不敢看他,拿手背飛快地擦掉眼角的淚,神情尷尬,“我都不太記得了……你實在太包容我了,我都不知道該怎麽……”

“該怎麽報答我?”

漪喬忽然擡頭,淚眼婆娑地看著他,期期艾艾道:“我……我之前就……就想,要是你能回來,我就好好……好好補償你……”

他尋了帕子幫她擦淚,含笑望她:“瞧你一副小媳婦兒的樣子。”又將她攬到懷裏,附耳道,“那喬兒打算怎麽補償我?”

漪喬緊緊回抱住他,腦袋往他懷裏鉆了鉆,語聲猶帶哽咽:“加倍對你好。不過我現在身子還沒覆原,也做不了什麽,反倒還需要別人照應……等我完全好起來了,我陪你出去好好轉轉……”

“到底是誰陪誰出去?”他噙笑垂眸看她。

漪喬趴在他胸前,小聲道:“其實我主要是想讓你出去看看的。”她語聲一頓,想起了什麽似的,出神道,“我陪你繼續領略這個世界,我們一起。”

他在遺書裏跟她說讓她代他繼續領略這個世界,然後她去了很多地方。但她這麽做只是為了方便日後和他一起再看一次而探探路,她才不願意一個人看兩個人的份。

她近來一直嚷著要他和她一起游春,實際上是純粹想拉著他把她探到的景色再去看一次。誰陪誰都不大重要,重要的是,他們一起。

祐樘豈會聽不出她話裏的典故含義。他沈默片時,微笑道:“嗯,那喬兒帶我好好出去瞧瞧。”

“其實我覺得喬兒對我已經很好了,我有些想不出加了倍是多好,”他將她往懷裏擁了擁,聲音又輕又柔,“喬兒平日裏照料我的飲食起居都是無微不至的,我若病了,喬兒都心疼得恨不能替我。還有,我覺著喬兒還是很善解人意的,慪氣都是偶爾的,並且過不了多久就會自己想通。“

他將下巴輕抵在她肩頭,眸中笑意比身周的融金日光更暖:“我沒覺得我包容了喬兒多少,我一直都認為喬兒是體貼的賢妻。嗯……我平日忙碌,都是喬兒幫我在皇祖母和王太後跟前盡孝,長哥兒他們幼時也多是喬兒在照管。另外,後宮中雜七雜八的事情多,光是六尚一宮那頭就諸事冗繁,但這些年來,喬兒一直將後宮打理得井井有條。諸般種種,這一二十年間我一直都看在眼裏,記在心上。”

漪喬吸吸鼻子,道:“那夫君當初是不是因為瞧出來我是個當賢妻的好苗子才選我當媳婦的?”

“說起當初,我倒是想起,”他低眉淺笑,“當年喬兒與一眾淑女入宮待選,我雖做好了安排,連管事宮人、管事牌子那邊都派人暗中做了交代,但想想喬兒初初入宮,身邊又是一群來路各異的待選淑女,那萬姑娘又在裏頭,我實在有些不放心。可我又不方便親自去看你,便命牟斌多加註意你那邊的動靜。結果幾日之後,牟斌過來跟我回稟說,”他言至此便忍俊不禁,“說你吃得好喝得好睡得好,我聽了笑得不行。我這頭還擔著你的心,你倒是心寬。”

“那不是因為你和我說都安排好了嘛,我當然心寬。”

“這麽信我?”

“當然。”

“喬兒當初不過見我三面就這麽信我?”

漪喬微笑點頭:“嗯。”

他嘆了一息,兀自低聲道:“果然好拐。”

漪喬沒聽清他說的什麽,楞楞道:“你說什麽?”

“沒什麽。”他笑著勾了勾她的鼻子,起身下榻,喚人打了一盆溫水進來。

“那你是什麽時候想讓我當你媳婦的?”漪喬笑看著他的背影,又自己輕聲嘀咕道,“反正肯定不是第一回見面,不然怎麽會把我扔在郊外……”

“嗯,”他擰著巾子,隨口道,“那就是第二次。”

漪喬瞪大眼睛:“禽獸!”隨即想想,又忍不住捂嘴偷笑。

他回身時看到她的竊笑,上前坐到她身邊,道:“喬兒又說我是禽獸又暗自竊笑,所以喬兒是喜歡禽獸?”

“討厭,”漪喬故意害羞似的捂了捂臉,“我只喜歡你對我禽獸。”話音未落又一把抱住他的手臂,一臉興奮地看著他,“夫君真的是第二次見面就打心裏想讓我當你媳婦了嘛?”

祐樘沒有答她,只拿著剛在溫水裏浸過的巾子仔仔細細地給她擦了擦臉。他的動作溫柔又小心,漪喬享受著這無上的待遇,覺得自己整個人都如同泡在糖罐裏一樣,甜到心裏。

揩了一遍,他又起身浸了一次巾子重新擦了擦,見她臉上的淚痕已經完全沒了,眼圈也已經不紅了,正要轉身將巾子放回去,卻被漪喬一把拉到了軟榻上。

“跟我說說嘛,我特別想知道,”漪喬想起他方才的話,忍不住低頭抿唇笑,“聽你剛才那話的意思,你在我還沒嫁給你的時候就挺擔心我的,那是不是說那個時候你就喜歡我?你讓我嫁給你的時候,其實也存著真心,是不是?”漪喬垂著頭,放在膝上的雙手有一下沒一下地把玩著自己腰間的長穗如意宮絳,然而遲遲沒聽到回答,便禁不住擡頭,“是不……”

她一句話尚未說完,便張著嘴楞住了。

她眼前沒人了。

沒人了……

人呢?

她呆怔了一下,一轉頭,看到他正將巾子放回盆中。等他喚來婢女端走了銀盆,才走回榻邊重新坐到她身旁。

漪喬一雙眼睛瞪得溜圓,道:“你什麽時候站起來的?”

“就是剛剛,喬兒低著頭又想著事情,所以沒註意。”

漪喬想想覺得好像是這樣,但又想起他還沒回答她的問題,便撒著嬌讓他快回答她。

他將懷裏不安分的人按住,淺笑道:“喬兒不是有兩件事要與我說麽?另一件是什麽?”

漪喬看她纏他纏成這樣他都不肯說,心知他大約是真的不想回答,一時有些沮喪,但也不想再行逼迫,便順著答道:“另一件事是……我不介意你的私心。”

他默然俄頃,道:“喬兒指的是我明知自己活不久卻還要讓你回到我身邊來?”

“嗯……不過你這樣說多難聽,什麽叫明知自己活不久,”漪喬握住他的手,與他手指相扣,“況且,你若非為了讓我回返,怎麽會折損壽元,這件事說到底也是因為我。”

“我是覺得,喬兒其時的生活已經覆歸原位,而我讓喬兒回返的代價大了些,強行讓喬兒回來,我或許不能陪著喬兒走完後半生,這樣興許還不如喬兒不回來,”他垂下眼簾,“畢竟,喬兒回到自己的世界之後,再過個三兩年,或許就會將我淡忘,然後再去找另一個人,成婚,生子,過你本應有的……”他後頭的話尚未說完,便被她忽然湊上來熱情吻住。

漪喬兩三下脫掉鞋子上到軟榻上來,引身向上勾住他的脖子,同時舌尖一頂便輕易撬開他的嘴,肆無忌憚地索吻。她使勁將他往自己這邊按,最後幹脆仰倒在榻上,順道也將他帶著壓在了自己身上。

兩人呼吸相觸,目光相接,眼眸中映著春陽裏的彼此。

漪喬擡手撫上他的臉頰,唇畔一抹微笑似乎拂動了眸底含蘊著的纚纚秋水,一雙眼眸盈盈明澈,光影交織下,瀲灩波光撥人心弦。

“我不會嫁給別人,我早就想好了,”她專註地凝睇他,唇畔浸著柔比春水的淺笑,“我當時回去之後覺得自己再也回不來了,所以就打定主意這輩子再不嫁人。其實也不用我特意去決定什麽,我根本就接受不了其他人。我那段日子簡直過得一團糟,天天都在想你,總是精神恍惚,我覺得我快要被折磨瘋了。所以我很想回來找你,很想很想。”她說話間收緊手臂擁住他,“別說十八年,能和你在一起一年我也願意。而且實話講,你這樣想讓我回來,我很高興。”

他低頭吻上她的嘴唇,輾轉廝磨幾番,嗓音微沈道:“我心裏不能接受你與別人在一起,所以越加想讓你回來。”

“這話我愛聽,”漪喬笑盈盈拿臉頰蹭了蹭他的臉,又想到了什麽,笑意漸漸斂去,“這兩件事都是我在看了你的遺書之後想告訴你的,當時真是滿心裏憋著卻無處訴去。不過……其實我那時有三件事想告訴你的。”

她見他以目光詢問,腦袋擱到他肩窩裏,聲音綿軟道:“第三件已經跟你說過了,就是……我很想你。”

他身子一側將她拉到懷裏,柔聲道:“我原是認為自己要永訣人寰的,還做了安排阻止喬兒動用那玉,卻終究是人算不如天算。如今我實在有種再世為人的感覺,心境變得與從前有些不同。有些事情再回頭去看,似乎變得更加通徹了。”

“我也是,”漪喬擡起一雙大眼睛看向他,“我有時候想想就覺得,這場浩劫其實帶來的不僅僅只有痛苦,如果不是罹此大變,有很多事我永遠都不會知道。然後……你不在的日子裏,我也自己想了很多,從最初到眼前。我回憶時,有唏噓,有反思,有感喟,我覺得我而今比從前更成熟了。”

他笑著點了點她的鼻尖:“簡直一派胡言,我怎麽覺著喬兒是倒回去了。現在活脫脫就是個半大的孩子,比從前更粘我不說,還讓我給穿衣服。”

漪喬撇嘴道:“不就那一回嘛,居然笑我大半月……我成熟的時候你沒看見而已。”她輕“哼”一聲,“粘你還在後頭呢,我早就打定主意,要化身狗皮膏藥貼到你身上。”

“對了,”漪喬拉住他的手臂看著他,“你還沒說接受我的道歉。”

他微微挑眉,道:“聽喬兒這話的意思,我還必須接受?”

漪喬一臉賴皮相,笑著摟住他的脖子:“對啊對啊。”

“說不接受會不會被撓臉?”

漪喬一楞:“什麽撓臉?”

祐樘笑著將之前兒子與他說的那番話說了一遍,漪喬聽罷臉色便黑了下來,當即道:“會!”又湊到他面前,笑吟吟覷著他,“我現在改主意了,單單一個接受還不行,我要夫君跟我說‘寶貝兒,我不生你氣了’。”

她見他一直低頭笑,正要說“有什麽好笑”,又忽想一事:“哎呀說起這個我想起來了,還好你之前早早跟我和解了。”

他笑道:“若是不然會怎樣?”

“你之前不是一直對我愛答不理嘛,還不樂意跟以前一樣喊我。你要是再晚幾天跟我和解,我就不讓你叫我‘喬兒’了。”

他配合著問道:“那叫什麽?”

“叫寶貝兒。”

他忍俊不住道:“那若是再晚幾日呢?”

“再晚就叫心肝寶貝兒,”漪喬摸著下巴琢磨,“要是再晚的話……就叫寶寶!”

他捏了捏她的臉,笑道:“喬兒這麽大的人了好意思打這種諢。”

“我是大寶寶,”漪喬撇撇嘴,搖著他的手臂撒嬌,“不管,夫君以前就說我和孩子們都是你的寶貝疙瘩的嘛,你說你有四個……”她說到這裏,面上的笑容忽然僵住。

這話是他在她懷著煒煒的時候說的,他說三個孩子加一個她,一共四個寶貝疙瘩。

他也瞬時想起了這些,晃了一下神兒。見她忽然安靜地將頭轉過去,他踟躕了一下,小心抱住她,壓抑地長嘆一聲,道:“逝者已矣,喬兒莫要想這些了。”

自從煒煒夭折之後,他們兩人便很少再提起這樁事。但實際上,那個沒緣的孩子一直都是兩人心底深埋的創痛,只是他們誰都不想再去揭起。

她將手放到他的手背上,慢慢閉上眼,虛聲道:“夫君說,真的有六道輪回麽?如果有,那煒煒現在是否已經轉生了?”

“喬兒的問題我答不了,”他喟然嘆道,“不過不論他在哪裏,都希望他能喜樂安康。”

漪喬翻過身,伸手抱住他,窩在他懷裏默然不語。

昨日就是煒煒的忌日,因為目下不便,所以他們沒有親自前往幼子墳塋祭奠。

她的生日是二月二十九,煒煒的忌日在二月二十五,兩個日子挨得很近。她有時候想想覺得很諷刺,她的生辰與小兒子的忌日離得這麽近,每回過生日都要想起喪子之痛,這陰影簡直要跟著她一輩子。雖然實際上她原本的生日並不是這個時候,但她依然覺得這其中或許暗合了什麽。

這興許就是孝宗與張皇後的命數,一開始子嗣艱難,後來好容易多添了幾個,還早早夭折了。漪喬後來想想,覺得或許歷史上的榮榮也是沒有活下去的。作此猜測並非出於她對自己歷史知識記憶的篤定,而是出於一種難言的感覺。

命運的森寒有時是不可想象的,有的人真的可能一生都多災多舛,從降生到離世,苦難如影隨形。

她悄悄看了一眼擁著她的人,放在他背後的手指慢慢蜷了蜷,抱他更緊了些。

她看他也不說話,想著他心裏怕也是千鈞重,便先岔了題:“夫君怎的不問我寧王的事了?”

他似乎剛從飄渺的思緒裏回神,頓了一頓,才淡笑道:“喬兒難道不是誆我的麽?”

漪喬一聽這話就不樂意了,當下道:“夫君怎麽那麽想,我看起來像那種人?”

“我瞧著挺像的,”他輕嘆一聲,“我這幾日一忙起來,喬兒就跟個怨婦似的,我每回看著喬兒看我的那種神色,就總提著一顆心,怕被撓臉。”

“我哪有那麽兇,”漪喬鼻子裏“哼”了聲,“不過真被撓了也不打緊,夫君只管說是貓抓的,我不會拆穿夫君的。”

“那可不行,我的臉要是被撓了還怎麽陪著喬兒去泡溫泉。我忖著這個,就趕忙答應了喬兒的要求,今兒下午特意抽了空,來和喬兒一起曬太陽。”

漪喬覺得這話頗為順耳,笑吟吟道:“所以夫君今日是純粹來陪我的?”

他點頭道:“嗯。”

漪喬伸長脖子“吧唧”親了他一口,面上笑意宛然:“好了,我沒有誆你,我真的知道,不過並不是很多。”

說罷,她沈吟著仔細想了想,將自己所知道的關於朱宸濠的事情大致說了一遍。

“所以,朱宸濠雖然如今已經開始顯露異心,但要到十二年後才會起兵?”

漪喬點點頭,道:“是啊,我是這麽記得的。我的本朝史學得不好,正德朝的話,我只記得兩件大事,其中一個就是寧王之亂,因為這件事實在是挺有名的,而且和王聖人也有關系。”

“王聖人?”

“就是王守仁,陽明先生,他被後世尊為……”漪喬說著忽然頓住,坐起了身,“哎,突然想起,我說的這些算是天機啊,雖然和夫君沒關系,但是提前說出來會不會不太好,還是少說些為妙。”

祐樘思量一下,道:“我記得喬兒與我說起過他,說是聽說過他的名號。”

“說起這個,我可是替王守仁不平啊,己未科那一榜,王守仁很可能問鼎殿魁的,卻因為唐寅那場風波被牽連,人家正經考出來的會元沒了不說,還被打到二甲裏頭,簡直倒了血黴了,”她抱著他的手臂晃了晃,“你知道讀書考功名多不容易嘛?當年程敏政出的題目那麽難,難倒舉國舉子,連唐寅那樣的天縱奇才都沒答好,他卻能答得令程敏政拍案稱絕,這足以說明……啊你幹嘛……”

他一把攬住她的腰將她壓倒在榻上,似笑不笑道:“喬兒見過他?亦或者是想起了誰?”

漪喬怔了怔,道:“為什麽這樣問?”

“沒有接觸過考科舉的士子,哪來那麽大的不平?我那便宜老泰山倒是個苦讀博功名的,可喬兒與他又無甚感情,斷不會是因為他。”

漪喬恍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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