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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0章 春風不如你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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漪喬跌跌撞撞地奔過去,艱難地爬上那輛載著祐樘遺體的馬車,搖晃不穩地鉆入車廂。平時不費多少力氣的事,現在做來卻像是要掏空她所有的體力。

漪喬累得滿頭大汗,雙腿發軟,來不及坐下便已經支撐不住,幾乎是直接撲跪在了錦墊上靜躺的人跟前。

“咚”的一聲悶響,雙膝頓時傳來一陣鉆心的疼。

她卻無甚反應,喘息了一下,試圖站起來,卻發現連這樣的努力都是徒勞的。她索性膝行了兩步,身體挨到了錦墊的邊緣才停下。

她凝視他一瞬,伸手抱住了他。

“之前和你說的那些地方……我們好像……好像去不了了,”她有些心虛,也有些局促,“我……我之前把話說得有些大了,我沒法讓你回來了……不過,我……應該很快就可以去見你了,你……你在等我麽?我現在有點擔心我會找不到你……”

她撫著他冰冷的面容,垂眸出神地望他,夢囈一般道:“為什麽你的命數是這樣的呢?我從前每回想起這個,都發誓要保你平安。可我……可我終究救不了你,也挽回不了什麽……”她目光渙散地望著虛空,“我贏不了歷史,又鬥不過天,那就只能去陪你……”

她的淚水順著臉頰點滴滑下,落到他的眼簾上,又悄然劃至眼角,沒入鬢發,倒仿佛是他無聲的淚。

墨意回過神來後便趕了過來,與不知所措的眾人站在馬車前,半晌不動。車簾已經被挑起,裏面的情景能看得一清二楚,說話聲也清晰可聞。

當他見她再次失去求生意志時,終於再也壓抑不住內心的悲愴和憤怒,在眾人震驚的目光中跳上馬車,迅速跨入車廂。

朱厚照顧及著母後的脾性,正想著怎麽把母後勸下來,陡然瞧見這麽一幕,驚得張了張嘴,一聲“雲伯伯慢著”卡在喉嚨眼,終究是沒喊出來。

墨意只三兩步便沖到了漪喬身邊。她猶跪在地上,他拽著她的手臂將她往後一扯,在她身子不穩要摔倒時,他彎腰一把抱起她,轉頭就將她穩穩放在了旁側的錦墊上。

“你能不能理智一點!”他逼視著她,盛怒之下幾近暴吼,“我們都在想盡辦法救你,可你卻一意求死!”他看了祐樘一眼,又轉眸盯著她低垂的眼睛,“若他在天有靈,他會願意看到你這樣子?他若知你為他而死,必不得安息!”

他氣惱難平,一把抓住她的肩膀將她扯到他面前,一瞬不瞬緊盯著她,一貫清冷的眸子裏是滔天的怒火:“你以為你下去找他,他會願意見你麽?他只會希望你好好活著!你的死沒有任何意義,你死了只會讓親你愛你的人痛苦一輩子!”他的目光銳利如錐,滿腔焦慮都化為激憤。

他其實也是瀕臨崩潰,他無法接受她隨時都可能喪命的事實,致命的恐慌壓得他透不過氣,然而他還要打起精神強撐著做最後的努力。可眼看著她一再喪失求生意志,讓他徹底陷入絕望的泥淖。他甚至冒上一巴掌打醒她的沖動,但手僵了半天,又始終舍不得下手。

可他心頭的火氣還是一股股往上竄,想想自己這些日子以來的奔忙,又轉眼看了看外頭翹首佇望的朱厚照,他回眸目不轉睛地瞧著她,面若嚴霜:“你縱然是不惜命,是不是也可憐可憐我們這些人的苦心!”

漪喬原本消沈頹喪,但他方才的一席話就好似水入熱油,令她心底那些被壓制的情緒都瞬時迸濺了上來,激得她氣血翻湧。

“你們不身處我這個境地,不會理解我心裏的絕望苦痛,”漪喬忽而擡眸迎視他,面色依舊慘無血色,但目光卻刺透人心一樣明耀炯然,“知道我為什麽執意要鋌而走險選擇血祭麽?因為我不甘心!我奔忙了十幾年,滿心以為我可以救他,可到頭來全是一場空!我眼睜睜看著他被生生折磨致死,卻根本無能為力,我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你能想象我當時有多絕望麽?我覺得我就是個廢物!什麽都做不了的廢物!”

她因為情緒太過激動而奮力攥起手,左手上的傷口又傳來撕裂的疼痛,但她已經麻木,只是身子不住戰栗。

她想起當年的場景,眼眶發燙得厲害,卻已經沒了眼淚,只剩滿心的淒愴自嘲。她突然抓住墨意的手臂,神情激動,氣息顫抖,一雙美眸隱現猩紅:“他就死在我面前啊,在我懷裏斷的氣,我能為他做什麽?我只能哭!可是哭有什麽用!”

“你說我不惜命,可你要我怎樣?”她也盯著他,“我當初無法保他,然後我想補救,可我連這個也失敗了。當我看見他沒有醒來的時候,我整個人都崩潰了,我的努力一再付諸東流,我的希望一再落空!但我以為那是因為我沒有堅持下來,或者是我運氣不好,可我剛剛又得知我的失敗原來都是註定的!你要我怎樣理智怎樣冷靜!”

墨意頓了頓,沈容道:“那最後的機會你總是要試試的。”

“沒有用,既然我失敗了,那便不可能逃脫。退一萬步,即使真的如大師所說,我福澤深厚,那麽齋醮與否也都沒有分別。”

墨意眉頭蹙起,一時找不出話來。

漪喬無聲嘆息,又嘶啞一笑,聲音微弱,說出來的話卻像是字字砸出:“來自未來又怎樣,知道歷史又如何,我還是什麽都做不了什麽都改變不了。直至方才我才發現,老天甚至堵死了我所有的路,連補救的機會都不給我!”

她因為力竭,聲音越來越低啞,外頭的人可能聽不清楚,但墨意離她近在咫尺,將她的話聽得一清二楚。

他當即便怔了怔。

聽到她這些驚世駭俗的話,他心中的驚詫難以言表。上次在茶樓時她就問他信不信她能預知未來,他那時只當她說的是胡話。眼下的這番話比之當初更加令人難以置信,甚至完全像是瘋話,但他瞧著她如此神態語氣,隱隱覺得她並非在瘋言瘋語。

可來自未來?這太荒謬了。

他還是無法相信。

墨意暫且撇開這些紛雜的思緒,扳正她的肩,冷著臉肅聲道:“我聽說他給你留了一封遺書,他定是在裏頭勸你好好活下去的,對不對?你連他的苦心也不打算顧念麽?”

漪喬因為方才激動的情緒而頭疼欲裂,但還是藉由他的話,回想起了祐樘遺書裏的一段話:“你所要選擇的禁術不僅兇險,而且幾乎毫無成事的可能,貿然為之,只會白白搭上性命。你若為此而死,將置我於何地?你記住,你若是不聽勸告執意為之,我便死不瞑目。”

他在寫下這封遺書時,便已經知道她一意孤行便是胡鬧吧,只是他沒忍心說出來而已。

“是的,他一再警告我,可我不願聽也不會聽,”漪喬只覺不適越發嚴重,頭暈不已,閉了閉眼稍緩,才能勉強出聲,“你說得對,我不過是在打攪他的安寧。入土為安,他一定因為我這一場可笑的胡鬧而不得安息。不過……不過,等我死後,泰陵的玄宮會再次開啟,到時候我們正好合葬。”

墨意見說她半晌她居然又提起這個,正想著今日拖也要把她拖去齋醮,卻忽覺她抓著他手臂的手驀然一松,他心裏莫名一沈,低頭去看時,她的身體已經無力地軟倒下去,眼睛慢慢闔上。

漪喬不知道她這一倒下是不是會永遠醒不過來,她也來不及去想這個問題,她只覺得倦極,再也無法支撐。

倒下去時,她看到墨意驚恐的眼神,聽到照兒驚呼了一聲“母後”。她模模糊糊地想,她要是就這麽死了,好像還有點遺憾呢啊,她總覺得自己似乎還有什麽事情沒有做。但具體是什麽事,她又想不起來。

或許其實並沒有什麽未竟之事,只是她心有不甘罷了。不過也或許是,她還沒有最後看一眼自己至親至愛的人。

她的思緒漸漸停滯,眼前陷入無邊的黑暗。

等她重新恢覆了些意識的時候,她感覺她正躺在一張柔軟的大床上,周圍是紛亂的人聲,有熟悉的也有陌生的。她似乎還聽到金氏哭著喊她女兒,聲音又高又尖,刺得她耳朵生疼。她不由想,她死了張家人倒是肯定會呼天搶地為她哭喪。畢竟,沒了她這個倚仗,他們的好日子基本就算是到頭了。

這樣說來,她若死了好像還真會有不少人為她哭。

她腦子裏轉著亂七八糟的念頭,又沈沈睡去。

也不知過了多久,當她終於能睜開眼時,才看清自己正身處仁壽宮的寢殿。

跟前守著兩個眼生的宮女,見她醒來,都是一喜,連忙朝她行了一禮。隨即,其中一人急急躬身退下。等她再回來時,身後跟著幾個腳步急促的太醫。

漪喬在其中看到了陳桷。她出聲命陳桷留下來看診,其餘人出去候著。

那幾名太醫瞧見她醒來,本都是喜不自勝,正要再給她查查脈,聽她如此吩咐,都是不知所措。但她這樣貴重的身份,下的命令哪容他們置喙,幾人當下便行禮退下。

“我瞧著他們見我醒來不是一般的歡喜,是不是有賞?”漪喬平躺在朱漆描金的紫檀架子床上,閉著眼對陳桷道。

陳桷正有些緊張,聽她這麽問,躬身回道:“是,萬歲說,只要娘娘能醒來,參與施治的醫官每人賞百金,能醫好娘娘的,另有厚賞,升官加爵亦不是問題。”

“真要是為了這個封爵,前頭那群臣子非炸鍋不可,”漪喬無力笑笑,想起一樁往事,“當年陛下給我那父親進封壽寧伯時,朝臣們便說我正位中宮不過三年,此舉萬萬使不得。只是陛下說大明嫡長子的外祖身份不能低了,便力排眾議給封了。”

她那時候剛懷上照兒,金氏就跑來攛掇她趁著懷孕跟祐樘要爵位,她知道這事太不合規矩,何況她本身也不待見張家人,一再跟祐樘推拒,但他最後還是給辦了。後來又封張巒做壽寧侯,弘治五年張巒薨後,祐樘更是追封他為昌國公,加贈太保,賜塋地三千畝。一位親王的塋地也不過區區五十畝的規制,張巒一人便堪比六十位親王。

這般待遇,大明立國以來,哪門外戚可比?

因她之故,張家從一個微不足道的興濟小戶,一躍成為大明最炙手可熱的煊赫高門,皇恩隆厚,滿門榮寵,天下無人不知,無人不羨。

漪喬其實不太在乎張家怎樣,她甚至因為對張家人的厭惡而不想看到他們得勢,然而她不可能甩掉他們。但矛盾的是,另一方面,她心裏又是竊喜的,不為別的,就為她丈夫的這份心意。

他不僅給予張家空前的恩榮,甚至為了不讓她有失顏面,連金氏那個貪得無厭的粗鄙丈母娘的諸般愚蠢行徑都忍了,一直保持著表面的和氣。

他把能做的都為她做了,無微不至,面面俱到。他說要讓全天下人都知道他寵她。

可是漪喬現在想來,總有一種繁華成空的失落悵然。

她摯愛的丈夫不在了,可他給她的富貴榮華卻都依然擺著。但是,她守著這些有什麽用呢?

漪喬呆呆地望著輕紗帳頂。

陳桷聽她說話的時候楞了好一會兒,才反應過來她口中的陛下指的是先帝。心中不免疑惑,先帝都駕崩快兩年了,娘娘竟還不改口。

漪喬收回思緒,又兀自笑笑:“那時候正位中宮才三年,現在我都是皇太後了……好像是過得挺快的。”

陳桷原本以為她醒來之後會急著詢問自己的狀況,沒想到她一直神情淡淡的,還總說些此刻看來有些不對時宜的話。

之前萬歲爺急匆匆將他宣出宮去給娘娘診病,他就奇怪為什麽娘娘會在宮外,但那時候情況緊急,他也不可能讓皇帝跟他解釋。結果娘娘再次病倒,醒來又這樣奇怪,陳桷心裏真是塞滿了疑惑。

漪喬並不好奇她是怎麽被送來的,也不急著知道自己眼下的情況,但有些事情還是要問問清楚的。

她閉著眼睛歇了會兒,讓陳桷把她昏迷期間發生的事大致講一講,陳桷恭敬應聲,將自己所知道的一五一十道出。

原來她昏迷了三天三夜,照兒急得幾乎將整個太醫院的人都召到了仁壽宮。他三日未上朝,一直和榮榮在床前守著她,但這幾日積壓的政務太多了,他又聽太醫們說她情況平穩了,這才在今日恢覆視朝,眼下正在奉天門上早朝。

榮榮這三日幾乎沒怎麽合眼,昨晚被照兒強行拉回長安宮休息去了。

漪喬睜著眼睛緘默半晌,遽然問道:“我還能活多久?”按照青霜道長的說法,今天便是她在人世間的最後一日。

陳桷卻是一驚,哪有這麽問的?

漪喬見他久久不答,微垂眼簾道:“不必忌諱什麽,如今太醫院裏頭,我最信任的便是你了,你直言便是。”

能得她這話,於陳桷而言已是莫大的寬慰。他心中暗自雀躍,但思及她眼下的狀況,又高興不起來。

陳桷忙不疊跪下,安慰道:“娘娘安心,娘娘之前是因為急火攻心又元氣大損才……”

漪喬嘆氣道:“別說這些沒用的了,我還能活多久,你直接告訴我便是。”

“這……”陳桷猶豫起來。

她的狀況的確十分糟糕,與先帝當初頗為類似的糟糕。

都是查不出身體持續衰竭的病因,但娘娘的情況似乎要好一些,畢竟餵下去的藥總算是讓她從昏迷中蘇醒過來了,好歹見點效,只是希望不要出現反覆。

至於還能活多久,這實在不好說。他當初和師父還都認為先帝那病好醫得很呢,結果先帝染病不過七八日便賓天了。

“回娘娘的話,娘娘的病況確實不太好,真要往壞了想,興許一兩日就……但微臣定會盡心竭力為娘娘診治!若微臣醫不好娘娘,甘願自戕謝罪!”

這是實話,半點不違心。他若再看著她病死在他手裏,他自己都無法原諒自己,更愧對師父的囑托,再無顏去見師父。

漪喬轉眸看向正色跪於下首的人。她心中有些感慨,沒想到當年出於私心的引薦提攜,能換來對方這樣的真心相待。

只是可惜祐樘的那場病不是任何杏林高手能醫的,不然她當年打的讓汪機師徒來保她丈夫平安的算盤應該不會落空。

可,再想這些有什麽用呢?她的丈夫已經不在了,也再不會回來。

漪喬已經接受了他再也無法回來這件事,她死心了。或者,更確切地說,她的心死了。

人死如燈滅,心死或許就如油枯了的燈,只剩煢煢一點燈芯,要不了多久也會熄滅。

所以她即使真的命大沒有受反噬而死,也大約命不久矣。

漪喬正自出神,忽見有宮人內侍引著一眾女官來傳膳。她詢問之下才知原來是照兒的意思。照兒一早便吩咐了尚膳監和尚食局,說等她醒來就安排傳膳。

漪喬在宮人的服侍下盥洗了一番,坐下來看著滿桌精致的禦膳時,並沒什麽胃口,雖然她又是三天沒吃東西了。

她因為兩次昏迷不醒,前前後後加起來,已經有七八天都沒怎麽進食了,一直靠藥材吊著。

漪喬最終還是決定多少吃點——這或許是她人生中的最後一餐了。

她打眼一掃,瞧見不遠處有一道銀耳紅棗羹。她神情微僵,繼而命身邊侍立的女史給她盛來一碗。

她用羹匙舀起一顆圓潤飽滿的紅棗,清新甜糯的氣息絲絲縷縷縈繞鼻端。她的手僵住,眼前浮現出往昔一幕——

他伸手從小幾上的粉彩雲蝠紋捧盒裏拈起一顆金絲蜜棗,然後,遞到了她的唇邊。

半透明的琥珀色金絲蜜棗被夾在玉雕一樣漂亮的兩根長指指尖,愈加襯得他膚色白皙透明。蜜棗清香甜蜜的氣息飄散開來,然而這幅場景卻精致美妙得令人不舍下口。

他淺笑道:“我方才吃的時候就在想,這棗子挺好吃的——你不來一顆麽?特別甜。”

“心裏苦的時候,要吃些甜的。”

“這是我小的時候,母親告訴我的。”

她以為他是因著相信這個才餵她棗子,後來才知他不過是為了堵她的嘴,因為她當時正和他說他死了她也不活了雲雲。

那是弘治十五年的臘月,那會兒他大病了一場,離最終駕崩只有兩年半的時間。

漪喬望著匙子裏的紅棗出神,良久,慢慢吃下。

她擡頭望著窗外清澈若水的淺金色晨曦,忽然對一旁的宮人道:“去知會尚服局,讓她們準備準備,我要沐浴更衣。”

她要出宮一趟。

她忽然很想去一些地方看看。

但是她害怕等她回來之後她會連爬也爬不起來,然而死前總要收拾幹凈才好。所以趁著她現在還能動,先沐浴一番再說。

出宮之事她不必等兒子回來商量,一來兒子肯定不同意,二來她的時間寶貴,現在真是過一刻少一刻了。

她給照兒留了一張字條,讓陳桷代為轉交,然後宣來了牟斌。

她雖貴為太後但卻身處後宮,後宮不得幹政是大明鐵律,她在這方面一直都謹慎小心。但她實在也不認識什麽可靠又得力的人了,牟斌正合適。

牟斌這個錦衣衛指揮使實際上十分忙碌,經常雜事纏身,可她每回差人去宣,他總能第一時間趕來,好像是隨時待命一樣。

漪喬有些好奇他是怎麽做到的,等見著人的時候,也就隨口問了出來。

牟斌聽她問起這個,神情一滯,面色黯然。他沈默了一下,才垂首答道:“主上臨終前交代屬下,讓屬下註意著娘娘這邊的動靜。若娘娘傳召,盡量隨叫隨到;若娘娘有什麽吩咐,要優先去辦。”

漪喬半晌不語。旋即又倏然笑道:“他也不怕我誤了什麽正事。”

“主上知道娘娘不是真有事,不會找屬下。”

漪喬默然。

她出了會兒神,又想起自己時間不多了,大致將自己的打算與牟斌說了說。

牟斌一一應下,最後猶豫著問她要去那麽些地方,身體可吃得消。

漪喬擡了擡手臂,笑說自己還能動,不礙事的。

實際上礙不礙事她自己也不清楚,她只希望自己的身體不要太不爭氣,千萬別在半路倒下。

她要私下出宮就要換一身便服。漪喬覺得外頭春-光正好,她應該穿得鮮妍明亮一些。

選好了衣裳,沐浴更衣,又讓宮人幫她收拾了發髻和妝容,她才動身。

雖然耗了點時間,但她覺得這是必要的,她以後可能再也出不去了。

她首先去的是她在宮外的那處別院,因為她聽牟斌說照兒在將她送回皇宮的同時,將祐樘的遺體暫時運回了這裏。

大概是照兒有意按照她之前的布置來安排,遺體仍舊被安置在了她房間的床上。

漪喬上前仔細瞧瞧,見他衣冠絲毫不亂,連床褥都平平整整沒有一絲皺褶,不禁微微笑笑,坐在床沿上,輕聲道:“我出去轉轉,等會兒回來再來看你。”言罷,她俯身在他唇角輕輕一吻。

等擡起頭時,她才發現他唇角沾上了她嘴唇上的胭脂。

他的面色蒼白,唇角一點胭脂異常醒目,只是襯著他精致的五官非但不紮眼,反倒還顯出幾分妖冶的意味來。

漪喬抿唇一笑,又欣賞了一下,才拿帕子幫他擦掉。

她想著她回來後說不定還要再親他一口,笑了笑,將手帕疊了一下,隨手放到了床邊的小幾上。

臨出行前,她又挑了三名婢女跟著,瞧著周全了,這才上路。

農歷二月上旬的天氣本應還是寒氣未脫,但因為今年閏了正月,所以眼下雖是二月初九,可實際上已臨近公歷四月,天氣真正變得溫暖宜人,漪喬從馬車上下來時,還看到了南歸的燕子在林間銜泥築巢。

她站穩後,定定地瞧了幾眼。

她穿著一身直領對襟襦裙,上襦和下裙都是以亮眼又不失端莊的郁金色為底色,最外的一層輕容紗經微風一拂,飄逸如煙霧。對襟上襦裏的梨花白抹胸包裹出豐潤美好的曲線,一條緙絲纏枝牡丹腰帶環束腰間,越顯她纖腰柔軟曼妙,盈盈一握。外著的鏤金繡芍藥花褙子長及膝蓋,雲緞柔滑,陽光下,衣袖上精致的刺繡都似浸潤在溫柔的水色湖光裏。

美人婀娜,絕色無雙。

她的氣色其實依舊不好,但被臉上的淡妝遮去了大半,她眼下精神又尚好,她出宮前瞧了一眼鏡中的自己,覺得她這樣子走出去跟人說她是將死之人,大概不會有人信。

漪喬笑笑,死不死的,看天意吧。她倒要瞧瞧,上天為她安排了怎樣的運命。

她現在心裏十分平靜,心死如灰後的平靜。

她想通了,若她此番真能不死,她就好好活著,搬回仁壽宮,每天抄經禮佛去。她要祈禱等她魂歸地府之後,讓她能和她的丈夫重逢。

漪喬垂眸,神色凝住。

還有她那早夭的幼子。

那個無緣的孩子,一直都是她心裏深埋的傷痛。她始終覺得,如果她當初再警惕一些,早點讓汪機師徒入宮,煒煒就不會夭亡。

只是如今再想這些也無甚用處。煒煒都去了十一年了,再過幾日又到了忌日。

漪喬無聲喟嘆。

她現在站著的地方,是京城北郊的樹林。她當然不是來游春的,她是來找地方的。

找她最初來到這裏的時候,第一晚住的那間木屋。當初她救了祐樘後,就是將他費盡力氣拽到了那裏。

盡管地方大目標小,但是牟斌派出去的人還是很快就尋到了地方。

因為年代實在太過久遠,經過二十來年的風吹雨打,木屋外壁已經滿生黴斑,屋頂長出了瓦松草。一陣風來,這間舊屋就微顫不止,朽木松動的“咯吱”輕響不絕於耳,似乎隨時都會倒塌。

漪喬覺得,在他們當初走後,這間木屋的主人應該又來過,大概還對屋子進行過修補,不然這麽久過去,這間簡易的木屋大概早成了一堆爛木頭。

“還在就好。”漪喬松了口氣,嘆笑一聲,命人將屋門打開。

當初她來到這裏的時候,裏面只有一張鋪著稻草的木板床和幾張獸皮,別無他物。而現在,除了一地厚積的灰塵和滿屋殘破的蛛網以外,再看不到其他。

獸皮大約是被獵人收去了,木床可能被拆掉拿去燒火了也未可知。漪喬笑笑,心中暗道。

她盯著這間被遺棄的小屋,滿腦子都是她和祐樘初遇那晚的情形。

她第一次看到容貌氣度那般出眾的少年,溫雅和潤宛若琳瑯美玉,一顰一笑都是引人流連的絕倫風景,連騙人的時候都掛著仿如駘蕩春風的笑,一臉純良。

漪喬抿抿唇。她可沒忘記,他第一回見她就騙了她。雖然情有可原,她不太介意。

算起來,距離當時已經過去了二十一年,但奇怪的是,她依舊能清楚地記得那晚的所有。

火光裏他蒼白的面容,醒來後彬彬有禮的道謝,以及他言談間溫雅醇和的笑靨行止。

漪喬的眼前不斷閃過昔年光影,情不自禁地便要走進去探尋更多的記憶。

“夫人,不可,”牟斌適時出聲提醒道,“這屋子隨時都可能塌,況裏頭甚是臟亂,夫人萬金之軀,進去不妥。”

漪喬止了步,沈默片刻,又笑了笑。

當年她不過是個不足道哉的小戶女,命如草芥,死在這荒郊野外都不會有人知道。可如今她是大明的皇太後,先帝嫡後,嗣君生母,金尊玉貴,在天下女子中地位已是登峰造極。

真是人生如戲。

但她實在不稀罕這個皇太後的身份,這身份隨時都會令她想起弘治十八年那場噩夢。她倒是希望一直當著她的皇後。

漪喬緘默片時,回過身,慢慢沿著來路往回走。

進去看看又怎樣呢,這裏她所熟悉的東西不在的不在,腐朽的腐朽,怕是越看越覺心空。

漪喬眺望著遠處黛青色的山巒,忽然想起一個問題,轉頭問牟斌:“當初陛下……就是先帝,先帝還是太子那會兒,負傷在此暫留時,是你來接駕的?”

“回夫人,是的。”

“那你可知他為何不把我帶出去?”

她當時正盤算著怎麽讓他給她安排個容身之所,可他說眼下不方便,隨後自會安排,繼而大方地給了她二百兩銀票,最後不等她的心思從落空的計劃上回過來,他就起身告辭了,她都來不及問他要去哪裏找他兌現承諾。

她那會兒剛來到這裏,太多事都沒理清,滿腦子亂糟糟的,也居然忘記纏著他讓他將她帶離這荒野,好歹把她帶到北京城門口再分開也行。

她後來因為對這裏的地形實在不熟悉,整整在這荒郊野嶺轉了兩天才在一個老樵夫的指引下走出去。等她進城的時候,狼狽得好似逃荒回來一樣。

牟斌回憶起往事,恍惚了一下,這才有些尷尬地道:“主……主上當時說,您若是連這裏都走不出去,那日後也不必跟著他了,他會再去物色人選。”

漪喬神色微凝,繼而幽幽嘆息,自言自語道:“太沒良心了……我累死累活把他救回去,還把唯一的床讓給他躺,又怕他凍著,把自己的披風也給他蓋,他居然故意把我扔這兒……”但思及日後他的表現,漪喬覺得可以不與他計較這個。

“你方才說的人選指的是太子妃人選?”漪喬想起牟斌方才的話,又問道。

“是的。”

“那你可知他當初為何選我?”

“這個……”牟斌踟躕了一下,垂首道,“屬下也不知。”

漪喬瞧著他的樣子,猜不透他是真不知道還是知道卻不好如實相告。

她其實很想在祐樘當初選她做太子妃人選這件事上自戀一下,但她又清楚地知道他選她的原因絕不是什麽一見鐘情。別說她根本不信一見鐘情這種不靠譜的事,他也壓根兒不是那種會對人一見傾心的人。何況,後來可是她主動去爭取他的心的,她心裏一直都明白當初是她追的他。

漪喬嘆著氣搖搖頭,琢磨著要不要等她下去見他的時候,磨纏著他好好問問。

她按下這些紛雜的念頭,吩咐牟斌去城南。

陽光漸盛,日頭漸高。

墨意從碧雲寺的觀音殿徐徐步出。他的腳踝上似乎拖著千鈞重的鐵鏈,步子沈重又遲緩,面上是掩不去的疲憊倦乏。

他站在廊檐下,看著外頭明晃晃的日光,身體僵直,面無表情。

今日風柔日麗,是近來最為晴好的一日。

陽光暖意熏人,明媚得似乎要一直照進人心,但在他看來卻只覺得刺眼。

今天是決定她生死的一天,她若是能熬過今日就算是撿回一條命,但若是熬不過……

他實在不敢往下想。

他站了不多時,就有一身著藍色直裰的男子疾步走至他身前,行禮後,恭恭敬敬地遞上了一封信。

他迅速拆開,幾眼掃完,面上神色稍松,慢慢舒了口氣:“她醒來了就好。看她醒來後的言行,大概也是想通了。這就好。”他收好信,交代道,“禦風,知會他們,那邊有什麽情況,隨時來報。”

禦風應了一聲,又面現踟躕——他想問問公子何時回府,可卻不敢,公子的行蹤不是他能過問的。

墨意看出了他的心思,淡淡道:“我今日是不會回府的,你先下去吧,記得及時送信來。”

禦風躬身應是。

禦風退下後不久,一個小道童跑上前來,對他規矩稽首,道:“這位公子,家師請您去,請隨小道來。”

墨意略一頷首。

漪喬昏厥後,雖然被送回了宮,但是碧雲寺這邊的齋醮還是照常進行。她昏迷了三日,齋醮也持續了三日,昨晚方歇。

成百上千的僧人道士同時誦經祈福,更有數位大德高功坐鎮,親自做法禳災,場面蔚為宏盛壯觀。

漪喬今早能醒來,也不知是否因為這場空前的法事起了效用。

他曾在法事結束時詢問過道士青霜還有沒有什麽法子可以試試,那道士笑說他已經黔驢技窮了。不過他說可以再蔔一卦,若是這一卦的卦象也是大吉的話,那基本就表明漪喬沒有性命之虞。畢竟,三卦都不應是不大可能的。

眼下那道士大約是準備好了,差人來叫他去瞧他蔔卦的。

墨意在心中默禱一番,跟隨小道童的指引去往方丈院的客堂。

臨近午時的時候,漪喬才從城南的崇文門那邊往回返。

當年她以為祐樘不知萬貴妃的陰謀而身陷險境,不顧一切地沖到崇文門去找他,結果發現是虛驚一場。

但也正是這場虛驚,讓她徹底明白了他在她心裏已經重要到了何種程度。

她當時以為他死了,頹然蹲身在戰場邊沿,絕望得連哭都哭不出來。可就在這時,他驀然從背後抱住她,似是無奈地嘆息一聲,如往日一般溫柔喚她。

在大悲之後忽得此驚喜,漪喬猶記得她當時是怎樣的欣喜若狂。

這一回,她在記憶裏的地方佇立了許久,可再也沒有人從背後抱住她,再也沒有人溫柔地叫她“喬兒”,笑言不要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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