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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5章 沈屙病不起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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漪喬驚得霍然起身,一面上前去一面吩咐道:“快按住她!”

幾名錦衣衛及時反應過來,齊齊制住了突然發瘋的鄭金蓮。

朱厚照先是一驚,往後退了幾步,隨後逐漸恢覆了平靜,示意擋在他身前的牟斌退到一旁。

祐樘將兒子的表現看在眼裏,略微一頓,也隨著漪喬走上前去。

“長哥兒怎會在此?”漪喬繞過瘋癲狀態的鄭金蓮,上前扶著兒子的肩膀,低頭問道。

朱厚照看了祐樘一眼,道:“爹爹說今晚就來鞫訊此案,讓我來聽聽。”

漪喬想想方才祐樘的一些奇怪言行,忽然明白了什麽。

朱厚照跟自己父皇和母後見了禮,略想了想,回答祐樘方才的提問道:“爹爹問兒子為何讓鄭氏自生自滅,其實理由也很簡單。兒子只是覺得,若是施刑,憑著她如今這破敗的身子,想來不消片刻就死了。她被關了近十年,身心必定受盡煎熬。兼且她雖然憎恨自己的爹娘,但眼下爹娘也算是因她而罹禍,她心裏怕也是不好受的。她眼下這樣子,實則生不如死,死了反倒是解脫了。是以,不如讓她自生自滅。”

祐樘望著兒子,笑道:“長哥兒所言似乎也頗有理。”

“長哥兒先回去吧,這裏不是你呆的地方。”漪喬轉頭看了看瘋瘋癲癲的鄭金蓮,正要扶住兒子的肩膀將他輕輕推出去,忽然想起自己如今和兒子的關系僵硬,登時動作一頓。

鄭金蓮雙目血紅,雙臂瘋狂在半空裏撲騰抓撓,嘴裏瘋言瘋語,尖叫著要撲過來。

朱厚照冷眼看著,忽而幾步走上前去。

漪喬嚇了一跳,剛要阻攔兒子,卻被祐樘伸手拉住。她回頭看他,急道:“可是……”

祐樘又將她往身邊拉了拉,微笑道:“那麽些人看著,不會有事的。”

漪喬見牟斌等人都跟了上去,又瞧著他篤定的神色,這才漸漸放下心來。

朱厚照定定地看鄭金蓮半晌,道:“都這個時候了,你還裝什麽瘋?”

鄭金蓮慢慢消停下來,眼睛盯著面前這個生得漂亮又白凈的男孩兒,忽然帶著哭腔道:“兒啊,我真是你娘啊!他們方才都是在做戲給你看!娘這些年過得苦吶,茍延殘喘活到今日就是為了見你一面啊……你怎能就這樣輕易信了他們啊!你不能不認娘啊……”說著說著,竟是聲淚俱下。

漪喬咬牙怒視她,當下就要上去踹她幾腳,卻被祐樘按住,半拉入懷裏。她回頭氣道:“她怎麽那麽不要臉!顛倒黑白好樣的!”

祐樘冷冷睥睨鄭金蓮一眼,隨即拍拍漪喬的手背:“暫且先瞧著。”

收拾鄭金蓮不急,他倒是更想看看兒子的反應。

鄭金蓮的一張臉遍布著無數發紅將腫的粟米狀凸起,皮膚幹燥粗陋似枯樹皮,目下嚎啕大哭之下,一張鬼似的臉粘著交橫的涕淚,油光泛亮又通紅一片,似要腫脹起來一般。

朱厚照看著她那張臉,幾欲作嘔,但仍是勉力鎮靜道:“你說你才是我娘親,有證據麽?”

鄭金蓮哭號著道:“娘是弘治三年臘月三十查出來有孕的,當時皇後知道後還好好的,讓娘仔細養著胎,誰知道皇後轉身就對外傳說也懷上了龍種,等娘將你生出來,皇後就把你抱走了……”

她可沒有忘記,當年皇後被診出喜脈之後,獄卒在陛下的授意下賞了她一餐好飯,順道告訴她皇後已經懷了龍嗣,她當時恨得咬牙切齒,故而清楚地記得皇後診出有孕的日子。

漪喬冷笑一聲,目光不離鄭金蓮,對祐樘道:“我還以為她腦子已經不清醒了,沒想到編瞎話編得還挺溜的。”

“估計她方才看到長哥兒時就想演這麽一出了。”

“長哥兒會不會……相信她啊?”

祐樘輕哧一聲,笑道:“那小子若是真的信了她,那定是腦子出毛病了。”

朱厚照聽見自家爹爹的話,回頭看過去,嘟了嘟嘴。待他轉回頭對著鄭金蓮時,小臉又冷了下來,問道:“那我生日是何時?”

“娘當時都氣昏過去了,這哪能記得。”鄭金蓮抽抽搭搭道。

“那你總記得大概日子吧。”

鄭金蓮暗暗算了算,道:“弘治四年十月左右。”

朱厚照不屑地“啐”了聲,斜乜她道:“說得這麽模糊,一看就是推算出來的!哼,你知道弘治三年臘月三十那個日子也不奇怪,爹爹早和我說了,當初母後懷上我之後,他特意差人來知會你了一聲。”

鄭金蓮本以為他尚年幼容易蒙騙,如今卻見誆他不住,遂一臉淒惶地盯著他身後的陛下,哀怨道:“陛下好算計!連這點路也提早給我堵上了,我不過是想和自己骨肉相認而已呀……”

她原本還想再演下去,但看著陛下投來的滿含殺意的目光,她忽然感到一陣砭骨的寒意,嘴裏的胡言亂語總算是停了。

朱厚照註意到她心虛的神色,繞著她左右看了看,忽而小嘴一咧,笑得天真爛漫:“就算你方才說的都是真的,那我問你,你是於何時、何處被臨幸的?這個總記得吧?”

鄭金蓮下意識地避開陛下的視線,答道:“自然記得,弘治三年臘月初,在清寧宮。”

朱厚照點著頭長長“哦”了一聲,道:“所以你的意思就是,當年你其實是得手了,然後順利懷上了我,然後父皇母後和曾祖母他們都覺得你肯定能懷上皇子,於是你做出那等沒臉沒皮的事,父皇和母後也沒罰你,而是等著給你查脈咯?”

鄭金蓮粗啞地笑了兩聲,猛地啐了口濁臭的唾沫,道:“休聽他們胡說!是陛下主動寵幸我的!”

漪喬聞言差點噴出來,望了望已經化身生化武器的鄭金蓮,湊到祐樘耳畔擠了擠眼睛,低聲道:“原來當初其實是陛下主動臨幸的她啊,陛下好重口。”

雖然她後半句用詞略奇怪,但祐樘還是聽懂了她的意思,也湊到她耳畔低聲道:“彼此彼此,喬兒當初不也打算嫁給孫伯堅麽?”

漪喬嘴角抽了抽,忽然感到自己是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心裏咆哮不止——她和孫伯堅那個軟飯男沒有半毛錢關系啊,不要再拿來寒磣她了!真是小心眼!

“那你生產又是在何處呢?”朱厚照繼續問道。

鄭金蓮隨口答道:“乾清宮。”

“何人在場?”

“都是生面孔,我哪曉得。”

“所以你是說我母後假裝懷孕咯?”

鄭金蓮突然惡狠狠地盯著不遠處的皇後,陰陽怪氣地笑道:“皇後根本生不出孩子,她不借腹生子,後位就不保了!”

漪喬好笑地看著鄭金蓮。

對於鄭金蓮編的漏洞百出的故事,朱厚照終是聽不下去了,嘖嘖道:“那你來回答我一個最大的疑問吧——如果我母後真的借腹生子,那麽為什麽沒殺了你以絕後患呢?留著你的命作甚?等著事情敗露麽?我可不認為,折磨你比殺人滅口來得要緊。”

他見鄭金蓮悶聲不吭,笑著繼續道:“你怎麽不接著編了?你可以說是因為我爹爹舍不得殺你呀!所以陽奉陰違背著我母後留了你的命啊,但如此一來的話,你這人不人鬼不鬼的惡心樣子可沒法子解釋了,這戲還是沒法唱下去呢,怎麽辦?”

鄭金蓮這才發覺眼前這孩子方才那一番問話不過是在戲耍她,頓時收起了那副哭哭啼啼的面目,臉色迅速冷下來。

漪喬此時也瞧出了兒子的用意,不禁一笑。

“其實我還有句話要問你呢,”朱厚照笑眼彎彎地覷著鄭金蓮,“你覺得,我像你麽你就說我是你兒子?”

鄭金蓮自覺被一個小孩子戲耍十分恥辱,此刻又聽他言語相譏,當下便目露兇光,要撲過去咬他。

朱厚照根本不當回事,看著鄭金蓮被眾人死死按住,只能像瘋狗一樣齜著牙,他笑嘻嘻地接著道:“雖然你眼下已經看不出人樣了,但我瞧著真覺得你以前有人樣的時候也肯定和我長得不像。我倒是覺得,我與我母後容貌十分相似呢。”

鄭金蓮雙眼噴火,嘴裏又開始咒罵不斷。

“爹爹、爹爹,我改主意了,”朱厚照跑回自己爹爹身前,“人都道人之將死其言也善,可那個鄭金蓮一副要死了的樣子卻還總胡說八道、滿口詈言,既然她活得這麽膩味,那要不我們也剮了她吧?”

祐樘拍了拍兒子的肩膀,道:“你先與你母後去外頭等著,我吩咐他們幾句,然後去找你們。”

漪喬以目光詢問,見他朝她緩緩一笑,隱約猜到了什麽。她轉頭望了鄭金蓮一眼,嘴角溢出一抹冷笑,在牟斌等人的簇擁下,與兒子一同出了密室。

鄭金蓮瞧見了皇後臨走前的神情,突然沖著她的背影尖利嘶喊道:“你根本就生不出孩子!太子是我生的!我生的!!你搶走了我的孩子,搶走了我的一切!皇後你這個賤人……”

她後面的話尚未說完,就被獄吏拿著滿布小木刺的紅木板狠狠甩了幾個耳摑。

她被扇得頭暈目眩,兩耳嗡嗡作響,臉上的疔瘡也被木刺刮破了,膿水混著血水流了出來。她對皇後的嫉恨已經到達了極點,然而等再擡起頭時,哪裏還有皇後的影子。

她恨恨收回目光,眼神怨毒地盯著陛下。

她原本以為陛下單獨留下來是有什麽話要與她說,卻沒想到陛下只是低聲對身邊幾個錦衣衛和東廠頭目模樣的人交代了幾句,囑咐妥當後,轉身便走。

一瞬間,往昔的一幕幕飛快在她腦海裏閃過,從她進宮到她被關進詔獄,一樁樁一件件似乎都還歷歷在目。

她第一次見到他時,正是他登基前夕。看到他第一眼,她就打定了一個主意。她知道自己一旦攀上這個男人,便會即刻從地上的泥巴變成天上的雲霓。但她機關算盡,最終卻落得如此下場。

這麽些年過去了,她內心仍舊不甘。

這天下至尊之寵,為什麽皇後能一人占盡?而她卻連一杯羹都分不到。因為她容貌不及皇後?可她自認她比皇後要溫馴得多。

“陛下!”她終究是喊了出來,拼盡全力,聲嘶力竭。

祐樘原本即將轉身走出,聽到這麽一聲,略一思忖,轉首望過來,微微一笑:“朕不會就這麽剮了你的,你放心。”

鄭金蓮的目光死死黏在他身上,語氣居然平緩了下來:“陛下專寵中宮,可知後宮內怨氣何等之深?我不過是其間之一而已。陛下不給盼頭,我自然要自己去爭!”

“服勞期滿自然會放歸,各自出宮婚配,有何可怨?不用給自己的攀附之心找理由了,”祐樘嗤笑一聲,“朕自然曉得後宮裏存著不安分心思的宮人不止你一個,所以當初那件事更要嚴辦,殺雞儆猴的道理你總是懂吧?”

“皇後無德!”

祐樘面上笑意未減,隨意擡了擡手。

獄吏會意,掄起木板又狠狠給了鄭金蓮幾個耳摑。

“皇後有德無德,朕比你清楚,”祐樘瞧著被打得再無力擡頭的鄭金蓮,嘴角又是一勾,“皇後若真是賢德大度地往朕這裏塞美人,與那些迂腐的木頭也就無甚區別了。”

他見鄭金蓮已經疼得說不出話來,只能側著頭死盯著他,無聲哂笑,拂袖離去。

鄭金蓮嘴角淌著血,嗡鳴的耳朵隱約聽到周圍的人說著什麽“拶(zǎn)子”、“夾棍”之類,她忽而想起陛下方才那句“朕不會就這麽剮了你的,你放心”。

她猜也能猜到那都是詔獄裏的酷刑刑具。

人都有求生的本能欲念,她方才瘋也瘋夠了,眼下知道自己怕是在劫難逃,忽然感到絕望如潮水一般向她翻湧而來。

她忽然意識到陛下就是看出來她還是怕死,才要生生把她折磨死。

想想自己一輩子就要這樣完了,想想自己那個恨了半輩子的爹,她突然頭腦一陣劇痛,腦袋一栽,昏死了過去。

子夜時分,天上的雲翳慢慢舒卷開來,逐漸露出了將滿未滿的清冷玉蟾。

靜闃的夏夜裏,只聞一兩聲蟬鳴偶爾從未知的遠方傳來,然後便陷入更加深重的沈寂裏。

朱厚照一臉疑惑地跟在自己爹爹身後,也不知過了多久,終於停了下來。

方才爹爹從北鎮撫司出來,他本以為可以回宮了,小跑著過去拉住爹爹要一起上玉輦,誰知爹爹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不遠處站著往這邊看的母後,丟下他走到母後身邊,含笑讓母後先回去歇息,然後回身讓他隨他去一個地方。

他知道爹爹此番煞費苦心地讓他旁聽審案不過是為了打消他的疑慮,在思政軒裏兇他讓他跪下也是因為他對母後出言不遜、懷疑自己母親,這確實是他的錯,所以他並不怪爹爹。只是他雖然已經逐漸明白他確實冤枉了母後,但心裏仍舊懷有芥蒂。

他認為自己已經將課業和課餘嗜好調配得很好了,功課也總是能毫不費力地做到最好,所有的師長都誇他捧他,但母後似乎仍舊覺得他不成器。

他心裏非常不平。

朱厚照見爹爹止步後一言不發,只是負手望著眼前一排碧瓦飛檐的房子。

黃釉陶的鴟吻在屋檐兩側迎月而立,碧色瓦片上流淌著月色星輝。隔著身前的夜色看,屋內透出點點暈黃的燈光,隱約有幾個伏案的人影映在窗牖上。

他沒瞧出這房子有什麽可看的,終於忍不住問道:“爹爹,這是哪裏?”

寂靜的夜裏,他這麽一出聲便顯得十分突兀。

他見爹爹低頭看過來,朝他做了個噤聲的手勢,隨即聽他低聲回答道:“這是六科班房。”

朱厚照瞧著爹爹審慎的態度,猜測爹爹大概是怕被那幫臣子發現。又回頭瞧了瞧眼前的六科班房,小聲道:“原來這裏面都是那群討厭的六科給事中啊!”

六科官吏品級都很低,品階最高的都給事中也不過是個正七品,但六科分理六部,掌侍從、規諫、補闕、拾遺、稽察六部百司之事,甚至負責糾劾皇帝,權力非常大,是言官隊伍裏的重要組成。

不過,朱厚照對這個官署的認識並不深,他只是經常看到六科給事中打口水仗的奏疏,偶爾也聽到爹爹隨口說起哪個給事中又沒事找事。

權力再大,那也是天子之臣,還能大過爹爹去?何況這幫言官可沒少雞蛋裏挑骨頭。

“他們有什麽好看的?”朱厚照終於問出了自己的疑問。

祐樘慢慢將視線轉向兒子,正色道:“祖宗設六科,糾君德與闕違,脫有聞,糾劾疏立之功用深矣。”

“可爹爹帶兒子來……”

“六科給事中有時候十分惹人厭,為了顯示自己沒有白領俸祿,沒事也能找點事出來。但卻不得不承認,這麽一股負責糾劾的力量,是有必要的。長哥兒認為爹爹需要被監察督促麽?”

朱厚照仰頭打量了爹爹一番,嘟嘴道:“爹爹是聖君,又自律得很,哪需要他們來置喙。”

“可爹爹也會犯錯。”

朱厚照睜著一雙黑白分明的大眼睛望著爹爹的側臉,小臉上彌散開一抹迷惘。

“人非聖賢孰能無過,皇帝也可能有君德有失之時。所以都察院禦史和六科給事中這些言官的存在雖說也有弊端,但自有其道理,”祐樘頓了頓,繼續道。“爹爹好畫好琴,給事中們沒少上奏勸諫。他們認為聖君就應當每日什麽都不做,只管圍著政事轉。雖然很迂腐,但說到底也是一種監督,以策萬全的監督。”

朱厚照靜思片刻,道:“爹爹是想告訴兒子,兒子也是需要人時刻監督的?”

“是的,不過這幫言官們可不比你母後,爹爹只是拿六科來引玉而已。你母後是全心全意為你好,怕你被捧得得意忘形。原本,若是你母後也和你曾祖母一樣溺寵你的話,爹爹是不會對你這麽和藹可掬的。”

祐樘見兒子微垂著頭默然不語,繼續道:“你母後管教你的時候,爹爹從不插手,你還沒發現麽?這都是爹爹默許的。你若是心生不忿,那麽把爹爹也算在內吧。”

朱厚照張了張嘴,嗓音有些沙啞:“爹爹……”

“你小小年紀,眼下又是唯一的皇子,更需人督導,不然變成驕縱的膏粱子幾乎是一定的。你敢說你從未自滿自大過?”

朱厚照慢慢低下頭去。

“爹爹時常誇你是想勉勵你,因為你母後對你已算是嚴格,爹爹不想再打擊你。所以,你不要認為自己做得已是完美無缺。”

朱厚照望著眼前的六科班房,緘默良久。

夜半的夏風吹在身上倒是十分涼爽,令他的頭腦愈加清明。

“你方才雖然旁聽了案子的鞫訊,但心中仍舊對你母後存著芥蒂吧?我出來時看見你垂眉斂目地立在你母後身旁。你沒瞧見你母後很難堪麽?”

“爹爹,”朱厚照給自己爹爹行了個禮,略一踟躕,“兒子知道自己的想法偏激了。經此一事,兒子會慢慢理解母後的做法的。不過爹爹要相信,兒子已經不再懷疑母後了,兒子相信兒子肯定是母後所出。”

祐樘微微點頭,道:“那回去吧。明日你不用去聽課了,我會差人去知會先生們一聲的。”

朱厚照見爹爹面上神色稍霽,這才覺著身心都松泛了下來。甫一放松,他從樹上摔下來碰出來的傷就開始隱隱作痛,他這才想起他身上的傷還沒換藥。

不過見爹爹這麽貼心地把明日的課都給他推了,他忍不住歡笑一聲道:“謝謝爹爹!我們回去吧!我都累死了……”

“謝我什麽?”

朱厚照奇怪道:“謝爹爹讓我休息一日啊……”

“誰說讓你休息一日了?”

“啊?”朱厚照一楞。

祐樘略一挑眉,緩緩笑道:“回去後繼續去思政軒跪著,你連一日都沒跪夠就想了事?你要一直跪到明日定更,自然沒法去上課,當然要暫且把課推掉。”

朱厚照頓時覺得身上的傷更疼了。

“可是爹爹,我身上還有傷啊!”他哭喪著臉,可憐巴巴地道。

“那又如何?又不是傷到跪不了了。你對你母後那樣無狀,這說大了就是不孝,我原本還想讓你跪三天的。”

朱厚照苦著臉,下意識摸了摸自己的膝蓋。

然而他還是想得太簡單了。因為他這回的闖禍,受苦的不止是他的膝蓋。

這樣的深夜,原本應該黑沈無人的思政軒,如今卻是燈火通明。兩個宮人兩個內侍分列兩排,眼睛一眨也不敢眨地緊盯著前面跪在一塊錦繡地衣上的小人。

朱厚照用眼角餘光瞟了瞟旁邊一盞鬥彩多枝雲龍燈,心裏默默嘆口氣。

如今殿內被幾十盞大大小小的燈照得亮如白晝,他稍稍弓一下背都能瞧得清清楚楚。他身後那四個人都是爹爹派來監視他以防他偷懶的。為了防止監視松懈,爹爹還特意安排輪流監視,四個一批,每一批一個時辰。

他已經這麽直背挺胸紋絲不動地跪了將近一個時辰,整個身子都僵了。

殿門和所有的窗扉也都是緊閉的。爹爹說是為了防止蚊子飛進來,但他此刻卻完全不相信。

他現在又悶又熱,身上的衣服全部被汗水洇濕,黏糊糊地貼在身上,難受得抓心撓肝的。他覺得自己眼下就是一只將熟的油燜大蝦。

他現在才知道為什麽方才爹爹看著內侍給他換藥時,特意告訴他,這些傷藥沾了水也不礙事……

最糟糕的是,他從昨日和母後慪氣開始,也沒顧得上吃東西,如今爹爹連他的膳食都斷了,只準他兩個時辰喝一次水……而他的肚子已經開始唱空城計了……

朱厚照原本對自己的小身板和意志力很有自信,覺得跪一天似乎也不是熬不下去,但如今不過剛過去一個時辰,他就被折磨得直想哭。

然而現在說什麽都晚了。

時間異常難熬。

他疲倦地耷拉著眼皮,心裏想著罰跪完是先跳進冰箱裏睡一覺,還是先大快朵頤一番。嗯……到時候要吃點什麽呢……

他希圖用這些來支撐自己,然而越是想反而越累越餓。想到他還要跪上八個時辰,他就感到一陣劇烈的頭暈目眩。

東方欲曉,晨曦換了月色。

朱厚照身上的汗一直沒幹過,肚子也早餓癟了,身子幾乎僵得動不了了。他覺得自己的眼皮越來越沈,馬上就要暈過去。

正在此時,他朦朦朧朧聽見外頭傳來一陣嘈雜。其間似乎隱隱有母後的聲音……

身後的殿門一下子被打開,帶著草葉朝露氣息的清涼晨風驟然湧了進來。

“長哥兒!”

他驀然聽見母後的聲音從身後傳來,鼻子一酸,眼眶便紅了。

他一轉身便覺渾身一軟,一下子趴在了地衣上。

殿內的宮人內侍面面相覷,見皇後已經步入殿內,行了禮後,便不約而同地退到了一旁。

漪喬疾步上前,放下手裏的食盒,扶起兒子,心疼道:“摔疼了沒?餓不餓?母後給你帶了些吃的……”

朱厚照死撐著熬了一晚上,此刻驟然得到解放,只覺得由死回生一樣,心頭萬般滋味翻湧而上,當下就一頭紮進自己母後懷裏嚎啕大哭起來。

漪喬嘆息一聲,拍了拍兒子的後背:“快吃些東西吧,吃完去沐浴一下,你捂著一身汗會出痱子的。”

朱厚照抽噎著,斷續道:“爹……爹爹不讓我亂動一下,我走不了……爹爹還下了禁令,不許任何人來探視我,母後怎麽進來的……對、對了,爹爹呢?”

“你爹爹上朝去了,母後就是趁著你爹爹走了才來的。外頭那群人攔不住母後,母後不怕你爹爹,”漪喬抿唇一笑,掏出帕子給兒子擦臉,“你還說呢,母後早和你說了你爹爹不是白白屬虎的。”

漪喬說話間將食盒內的東西一樣樣擺出來,道:“母後一早便吩咐尚膳監去準備了,就等著你爹爹去上朝了好來給你送。來,鮮果八寶羹,瘦肉蠔豉湯,豆腐皮包子……還有冰鎮的蓮子粥和西瓜塊。記得慢點吃啊,你空腹太久了。”

這肯定是親娘啊!

朱厚照低頭抹了抹淚,又頂著一雙哭得紅彤彤的眼睛看了看自己母後,端起米飯就是一通風卷殘雲。

“我去沐浴換身衣裳,肯定會被爹爹發現的。”朱厚照吃飽後,看著母後慢條斯理地將碗筷收拾好,想起自己眼下的處境,又擔憂起來。

“不礙事,母後會去與你爹爹解釋的。不然真捂出一身痱子可怎麽好。”

朱厚照眼前一亮,扯住自己母後的衣袖,懇求道:“那母後也肯定能讓爹爹放我一馬,對不對?兒子真的不想再跪下去了……”

“這個……”

“求母後了,旁人去說肯定不頂用,但母後去就一準能成。”

漪喬搖頭道:“這可不一定,你爹爹這回是鐵了心了。你先去沐浴更衣再說。”

朱厚照卻覺得這事必定能成,就歡歡喜喜跟著母後出了思政軒。

誰知他盥櫛更衣完,正準備去大睡一覺,卻又被下朝歸來的爹爹差人拎了回去。

他郁悶不已。母後都勸不動,看來爹爹是動了真格的了,他只能乖乖跪到定更了。

不過用了膳又洗換了一番,他肚子飽了又神清氣爽,處境比昨晚好多了。

只是他以往哪受過這等罪,跪到申時便有些頂不住了。恰逢此時太皇太後硬闖進來看他,他終於又能借機松泛松泛。

太皇太後一進來就一臉心疼地摟著小曾孫,“心肝肉”地叫著。

朱厚照知道自己皇曾祖母最是寵溺他,本想讓曾祖母去跟爹爹說情試試,但想想爹爹嚴厲的神情,又想想自己確實有錯當罰,便沒再開口求援。

“你啊,你怎能做出這等傻事呢,外人說什麽你就信啊?咱們這才是一家人呢,”周太皇太後嗔怪道,“你怎會不是你母後親生的呢,當年你母後為了生你,也不知遭了多大罪呢!嘖嘖,當年也是怪嚇人的……”

朱厚照一怔,忙問道:“曾祖母什麽意思?”

太皇太後點了點他的小臉,慈藹笑道:“你也真是個來討債的小祖宗喲。你眼下飫甘饜肥,當年你母後懷你的時候,害喜害得可厲害著呢,前半段一吃就吐,後半段腿一直浮腫,真是遭罪啊。後來生你的時候又生得不順,曾祖母當時就在場呢,和你爹爹都守在外頭。你母後熬了近一日都生不下來,後來裏面都沒動靜了,曾祖母當時心裏也是慌得不行,難產一屍兩命的不少見啊……不過好歹是生下來了。你父皇當時沖進去才發現,你母後已經脫力昏過去了,臉色慘白,掌心裏滿是血水……”

朱厚照安靜地垂眸聽著。父皇和母後都未曾告訴他這些,曾祖母的這番話他還是頭一回聽說。

他想起昨晚聽到的鞫訊,想起爹爹帶他去六科班房說的一席話,又想起母後平日裏對他的好和自己這陣子對母後的猜忌,忽然感到胸口堵悶,一股淚意翻攪著撞上眼眶。

如果說清晨母後犯禁來給他送早膳時他還只是有點愧疚的話,那麽他如今便是徹徹底底的慚愧難當。

朱厚照飛快地擦掉滿溢出來的淚水,勸走了曾祖母,重新端端正正跪了回去。

遠處的鼓樓傳來十三聲宏壯悠長的鼓響,定更至。

“時辰到了,”漪喬站在窗前看了一眼思政軒的方向,松了口氣,回頭去看身後悠閑坐著喝茶的人,“陛下也真是狠心,長哥兒身上還有傷呢,這下好了,舊傷未愈又添新傷,膝蓋肯定腫了。”

祐樘笑道:“不讓他吃點苦頭,他回頭就無法無天了。何況,我不是讓喬兒和皇祖母代表我的心意,去讓他歇了兩回麽?”

漪喬想到從昨天到今日這一出出,忍不住一笑。她是稀裏糊塗被帶進去的,不曉得太皇太後是不是和他串通好的。

“長哥兒若是回過味兒來怎麽辦?”漪喬又擔心道。

“我們又不是演戲騙他,說的話是真的,心意也是真的。他若是覺著自己被蒙了,那就是還沒想通,還得繼續跪著,誰求情都沒用。”祐樘呷了口茶道。

漪喬覺得他這回的態度異常強硬。她坐在他身畔仔細端量他半晌,突然湊近,笑吟吟道:“陛下是不是因為我才這麽生氣的?”

她以為他會一口否認,沒想到他很是爽快地點頭“嗯”了一聲。

漪喬勾唇一笑,又扯著他的衣袖道:“哎,其實我也沒有特別難過,畢竟長哥兒還是小孩子……”

“這回由不得喬兒。”祐樘斬釘截鐵道。

照兒和漪喬的母子關系必須修補好,不然他哪裏能放心。

隨著照兒出閣講學,他漸漸覺得他與漪喬一點點疏離,早就想找法子彌補,此番母子鬧僵恰是個契機。

二人正說話間,朱厚照經內侍通報之後,在兩個小太監的攙扶下一瘸一拐地走了進來。一見到漪喬,眼圈又紅起來,不管不顧地撲到她面前“撲通”跪下,啞著嗓子道:“母後,兒子錯了……兒子傻了才會懷疑母後……兒子不該懷疑母後,不該頂撞母後……兒子日後肯定聽母後的話……”

“快起來。”漪喬瞧見兒子這樣,眼圈也有些濕潤,連忙將他拉起來。

祐樘見此情景,眸光微閃,欣慰一笑。

他知道兒子受罪不淺,到底不忍,正想命人攙他去上藥休息,轉眸一看,發現照兒趴在漪喬膝頭不住嗚咽,漪喬正垂淚抱著他輕聲安慰。

他嘴角輕抿,又等了好一會兒,見母子倆還在抱頭哭,終於擱下茶盞,上前將兒子拉開,仔細交代了那兩個太監一番,便讓兒子先回去歇著了。

“你做什麽?”漪喬頂著一雙兔子眼瞪他一眼。

“我剛做了一回惡人,態度不能立馬軟下來,”他拿帕子幫她拭掉臉上的淚痕,“再哭下去,明日你們倆的眼睛非腫成核桃不可。”他說話間笑著刮了刮她的鼻尖,“別哭了。如今連長哥兒這邊的疙瘩都消了,喬兒可是萬事順遂,天底下的女子都嫉妒死你了。”

漪喬抿抿唇,破涕而笑。

是啊,她現在有獨寵她的丈夫,有懂事的兒女,又沒有任何外憂內患,兼且過著華衣美食的優渥生活,若是還有母親在身邊,若是煒煒沒有夭折……

漪喬捂著發燙的雙眼,強迫自己壓下這些念頭。

事實上,她也並非全無煩憂,還有弘治十八年的那個坎在等著她。還有六年。

可她瞧著他如今狀態還不錯,近一年多都沒怎麽生病。能這樣一直健健康康地堅持到弘治十八年,那麽她的勝算就更大了。

然而,興許是老天也覺得她過得太舒坦了,故意要給她添堵。

弘治十三年,四月,火篩攻大同;五月,火篩大舉攻大同左衛;六月,江西水災;十月,小王子巴圖蒙克率部攻大同;十二月,火篩攻大同。

接下來的弘治十四年,竟有近十省相繼遭災。蒙古小王子和火篩繼續頻繁犯邊。

弘治十五年,天災有增無減,**只多不少。

天災也或可說是流年不利,安排賑濟安撫百姓便是。但漪喬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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