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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0章 你敢嫌棄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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漪喬坐著直了直身子,見祐樘轉首低眸看過來,朝他暗暗擠了一下眼睛,轉而笑著回唐寅道:“一個。”

唐寅的目光又在祐樘和墨意二人身上轉轉,笑道:“哪位是?”

漪喬有心看自家夫君的反應,抿唇笑道:“唐公子瞧著呢?”

唐寅從她的言行裏看出了些端倪,方才她那小動作他也看在眼裏,連在一起想一想還有什麽不明白的。他也是個喜嬉笑之人,樂得看熱鬧,遂故作恍然道:“是姑娘身邊坐著的這位吧?”

墨意呷了口茶,輕笑了笑,繼續作壁上觀。

漪喬見唐寅神情誇張,猜到他是故意的,正想再玩笑幾句,忽覺手腕一箍,瞬間被人拉了起來,力道迅猛之下險些帶翻了桌上的杯碟。

孫伯堅沈瓊蓮等人見狀都是一楞。

漪喬驚了一下,完全沒想到他反應會如此激烈。她又馬上回過神,在即將被強行拽出去之際趕緊用另一只手扯住自家夫君的手臂,笑道:“夫君且慢,夫君且慢。”

祐樘回頭輕飄飄地覷她一眼,那眼神仿佛是在說“你還知道我是誰?”

她有些擔心他會當場翻臉,他翻臉起來可不是鬧著玩兒的。她心裏懊悔,暗道不該刺激他的,面上連忙賠了個笑,扳著他的手臂讓他轉過身來,對唐寅道:“有個詞叫夫妻相,夫妻相啊,唐公子看……”她說話間,親昵地挽住祐樘的手臂,將頭往他肩頭靠了靠,笑得眉眼彎彎:“我們是不是很像?”

沈瓊蓮此刻已經移步上前,暗裏拉了拉唐寅。唐寅想起初遇眼前這女子的場景,記起她身份似乎甚為顯赫,又見自己娘子上前提醒,心下更是篤定了這猜度。

既然她身份顯赫,那麽眼前這男子便非朝中重臣即皇親貴胄。無論是哪一種,都是他得罪不起的。

這樣明顯的打圓場,唐寅自然也不會不識趣,當下一拍腦門,順桿爬道:“哎呀,仔細一瞧還真是,像!像!像!”

漪喬聞言差點噴出來,暗道唐寅也挺上道的。

“對不住了洪兄,”唐寅轉向祐樘,拱了拱手,“方才是唐某眼拙,莫見怪,莫見怪啊。”

漪喬偷瞄了一眼自家夫君的臉色,忙笑著補充道;“也怪我,不該和夫君慪氣的。夫君切莫與我計較……”

她一面說一面在心裏嘆氣,暗道日後還是少和他作對好了,不然到頭來她還要一臉狗腿樣地給他順氣。

孫伯堅杵在一旁看到現在,突然有些後悔找進來。

他如今已經完全搞清楚了誰是今上,但知道後又開始發怵。都道聖上溫醇寬和,他滿以為定然也好相與。他想的很簡單,皇後那樣得寵,又與他訂過親,兼且當初若非他配合張巒演那一出,她哪能這麽好命有今日這樣無上的風光,念念這些舊情也該幫他說幾句好話。聖上又是個好脾氣的,只要皇後肯開口,那他撈個一官半職必然是不成問題的。

可是眼下看來,皇上似乎很不好惹,連獨得聖寵的皇後都要在旁小心勸著。

但這或許也恰恰說明了皇後是聖上的逆鱗,萬萬碰不得。

而他正是皇後以前的未婚夫……萬歲爺對皇後這樣強的霸占欲,不會一個不順眼,把他扔進錦衣衛詔獄裏吧?他這簡直是自投羅網……孫伯堅暗罵自己迷了心竅,恨得直想跺腳。

“飯菜馬上就上來了,”漪喬見自家夫君面色稍霽,趁機將他按到椅子上,“夫君稍等片刻。”

她又有些不放心,伏在他耳旁輕聲道:“吃不吃東西是其次,好歹坐會兒,這麽些人瞧著呢……”

他忽然神色如常地轉眸笑看向她,用只有他們兩人能聽清的聲音道:“喬兒知道待會兒要如何做麽?”

漪喬楞了楞,即刻心領神會道:“知道,知道……”

她忽然隱隱覺得她好像又上當了。

屋內眾人的視線都聚焦在他們二人身上,她直起身才發現除卻祐樘和墨意,其餘人全都或遠或近地站著望著他們這邊,雅間裏安靜得甚為尷尬。

她心下一窘,笑著招呼大家落座。目光轉到孫伯堅身上,見他和他身邊那位同伴面露遲疑之色,漪喬想想這兩人也確實是不相幹的閑雜人,猶豫著要不要對他們下逐客令。她踟躕間目光一移,便瞧見了一個生面孔。她記得這人是跟著唐寅一起進來的,遂詢問唐寅這是哪位。

“是唐某疏忽了,”唐寅此時緩過神來,忙拉著那人介紹道,“這是徐經徐兄,表字直夫,是此番與我等一起北上赴考的舉子。”

徐經這名字聽著有些耳熟啊,好像是和唐寅一起被卷入科場舞弊案的那個倒黴鬼。漪喬心裏念叨著,便轉首望了過去。

徐經生得微胖,面相斯文和氣,身上直裰的料子是上好的蘇錦,腰間的玉帶上不僅裝點著晶瑩剔透的黃玉和紫翠玉,還鑲嵌著一顆鵪鶉蛋大小的黃綠貓眼。雖然那貓眼石的個頭算不得很大,但這黃綠貓眼是極端名貴的寶石,大明是不產的,就他佩戴的這麽一顆便是價值連城,尋常富戶根本佩戴不起。

漪喬呆在宮裏頭這麽些年,各類珍奇異寶整日在眼前晃,對這些珠玉寶石倒是頗為懂行。

徐經朝著屋內眾人一一拱手作揖,溫笑道:“在下徐經,江陰人,剛來京不久,諸位請多關照。”

唐寅拍了拍徐經的肩膀,對眾人笑道:“徐兄雖然是我去年冬才結交下的,但如今已經十分熟稔了。直夫家資甚殷厚,徐家世代以高貲為江南鼎甲,但直夫本人卻全無綺紈之習,頗能服儒信古,日惟懸金購書,以資博綜,平日所與雅游參會者,皆江南名碩,整個常州府無人不知曉直夫的。此次直夫與唐某一同赴京,也是想在春闈中一展身手的。”

財大氣粗又一心求知的江南大財主,這是漪喬對徐經的直觀印象。

“不敢不敢,”徐經趕忙擺手,“子畏言重了,有子畏在,某不敢布鼓雷門。”

“子畏?唐子畏?”墨意打量起唐寅來,“足下便是唐寅?”

唐寅聞言笑意更盛:“這位兄臺知道在下?”

墨意淡笑道:“不才前些年在江淮暫住過一段時日,江南四才子之名有所耳聞,唐兄身為其中佼佼者,才名更是如雷貫耳,豈有不知之理。”

唐寅面上現出幾分得色,笑得愈加開懷:“兄臺客氣!還未請教尊駕貴姓、臺甫?”

“免貴姓雲,草字尚彬。”

漪喬聽到他的回答疑惑了一下,又翻了翻他拿給她看的手稿,見扉頁之後有一段簡短的撰者小序,裏面並未提到尚彬這個表字,猜測著可能是他近來新擬的表字。但繼續往後看,她又不禁困惑起來。

唐寅面上的笑容頓了頓,楞了一下後,端量了墨意一番,驚道:“閣下是京城雲家的人?”

墨意“嗯”了一聲,瞥見漪喬看完弁言後疑惑地看了他一眼,心知她在迷惑什麽,又補充道:“雲氏本籍山西汾州,後遷來京師的。”

晉商啊!這是漪喬的第一反應。

與墨意相識十幾年,她一直以為雲家就是京城本地的豪商世家,如今才知原來是晉商。但轉念想想,她也總不能去刨問人家祖籍,不知曉也是正常。

眼下的明中葉,在經濟迅猛發展下,各大商幫方興未艾,實力已經越加殷厚。商人地位的大幅提高是時代大勢,譬如,徐經可以揮金結交各方名士,雲家可以憑借雄厚的實力在官場、皇家之間周旋得游刃有餘。但大多數時候終究還是抵不過強權,比如徐經。

漪喬轉頭看了看身邊一臉悠閑坐著喝茶的帝國頭號強權,暗暗吐了吐舌頭。

孫伯堅二人此刻如坐針氈,直想趁人不備逃離這裏。這雅間裏的人不是大富大貴便是至尊至顯,再不濟也是名震天下的無雙才子,在這群人面前,他們那點家世和學識,實在不夠看的。

唐寅和徐經圍上去和墨意寒暄半晌,一番探問得知墨意便是雲家家主後,更是嘖嘖不已,深嘆今日實在是不虛此行。他二人提早多日來京便是抱著多結識京城名流的心的,是以有意與墨意結交,但見他態度淡漠,二人一時間都有些訕訕的。

唐寅將目光轉到方才在燈市上遇見的男子身上,心裏又好奇起他的身份來。但他適才怎樣問他都不願透露,於是試著去漪喬那裏探詢:“姑娘,敢問姑娘的夫君何處高就?”

漪喬轉頭看了看自家夫君,笑答道:“唐公子客氣,拙夫無官無爵,不過隨便做些營生混口飯吃。”江山社稷的營生。

唐寅一臉不信,還要再問,被沈瓊蓮一把拽住。沈瓊蓮對漪喬和祐樘歉然一笑:“二位莫見怪,子畏心直口快,得罪之處請多擔待。”言罷,端端正正地福了福身,拽著唐寅便回了位子上。

“剩下的那兩位呢,”祐樘置身事外到現在,忽然微笑著看向孫伯堅二人,“不自己引薦一下?”

孫伯堅縮了縮脖子,卻又不敢不應話,磨蹭著起身,團團作揖道:“在下……在下孫伯堅,幸會諸位……這是舍弟孫伯強。”他說著話便朝著怯怯地坐在他身邊的人使了個眼色。

漪喬此時才知道原來孫伯堅還有個弟弟,只是這名字……堅強……

孫伯強也是知道聖上身份的,此刻早已悔得腸子都青了,心裏埋怨兄長不該帶他來蹚這潭渾水。他膽戰心驚地起身繞圈行了禮,強笑著客套了幾句。

“孫,伯,堅,”祐樘屈指一下下叩著桌面,“聽著甚是耳熟。”

他這舉動和語氣帶著上位者特有的威勢,屋內瞬息之間便安靜下來。

漪喬繼續佯作淡定飲茶,心裏卻是一點點做著分析:就算他要找孫伯堅的茬兒也牽連不到她,畢竟等她來到這裏時。張家早退親了,她本人和孫伯堅沒有半毛錢關系。漪喬越想越放心,竊笑著抿了一口茶湯。

祐樘沈吟少頃,忽道:“我想起來了。”

孫伯堅抖了抖,把頭埋得更低。

“喬兒,”祐樘湊到漪喬耳旁,“孫伯堅以前管你叫什麽?”

漪喬眨了一下眼睛,不情不願地答道:“喬妹妹。”

他點了點頭,笑道:“你伯堅哥哥來找你了。”

漪喬手一抖差點將茶盞扔出去。

她瞪了他一眼,壓著嗓子道:“不要惡心我了!我和這個人沒什麽幹系。”

他嘆道:“喬兒好絕情,都這麽多年過去了,人家還惦記著你,你居然說和人家沒什麽幹系。”

“本來就是,”漪喬瞥他一眼,“別說早退了親,實際上和他定親的人也不是我,自然更沒什麽幹系。今日是他在街上瞧見我,然後自己跟進來的,我方才正想趕他走呢。”

“他來找你作甚?”

漪喬撇嘴道:“我哪知道,當時他來的時候帶著他弟弟,掌櫃說有兩個人要見我,我還以為是你和沈瓊蓮……”

孫伯堅心裏忐忑不已,見帝後湊在一起喁喁私語,正琢磨著怎麽離開這個是非之地,忽聽萬歲爺叫了他一聲“孫兄”。

他登時嚇得差點從椅子上掉下來,慌忙站起身來,連連作揖道:“不敢當不敢當……”

祐樘笑道:“孫兄緊張什麽,我就想問問孫兄與令弟來找內子何事。”

孫伯堅不知道是否自己的錯覺,他總覺陛下的笑十分怵人。

“這……”孫伯堅頂著一張苦瓜臉,心裏一陣翻騰。

當著這麽多人的面,說實話是使不得的,但說謊話會不會觸犯欺君之罪?

“不……不方便說……”孫伯堅說完又驚覺這話不妥得很,似乎他和皇後有私情似的。

越急越出錯,孫伯堅恨不能咬掉自己的舌頭。

孫伯強呆楞地看著自己兄長。

漪喬頭疼地揉了揉眉心。

唐寅一行人面面相覷。

墨意搖了搖頭,又輕勾嘴角,帶著些興味看向祐樘。

祐樘依舊笑道:“那孫兄可是要與內子借一步說話?”

“不敢不敢,”孫伯堅額頭上已經見了汗,“您不必理會我……對了,在下與舍弟還有些事,先行告辭了……”

他剛要拱手道一句失陪,劉掌櫃叩門進來,領著幾個店小二來上菜了。

“孫兄急什麽,”祐樘掃了桌上的菜肴一眼,又笑看向他,“等了這麽久,不吃口菜再走?這菜肴看起來甚是精致,想來風味極佳。何況相聚是緣,今日之前我都不曾想到我還會與孫兄碰面。”

日後還是不要碰面了,簡直要了親命了……孫伯堅心裏苦道。

“可是……”

“誒,孫兄再推辭下去,可就是不給我面子了,”祐樘擡起手輕按幾下示意他坐下,“坐下坐下。”

孫伯堅兄弟倆戰戰兢兢地重新坐了回去。

“孫兄也是進京趕考來的?”

“不是……”

“哦?”

孫伯堅硬著頭皮道:“在下天資魯鈍,尚未中鄉試……去年桂榜發了後,在下見自己仍舊榜上無名,很是消沈了一陣子,後來痛定思痛,決定來京師附近尋一家書院進德修業,今年秋闈再考。”

漪喬見祐樘回頭看她一眼,那眼神仿佛是在說,你當初要是嫁了孫伯堅,如今連個舉人夫人都做不上。

“孫兄貴庚?”

“三十有五……”

祐樘笑了笑,不再問話。

漪喬在心裏嘆氣不已,人家唐寅小他五六歲,前面又荒廢那麽多年都還能一考一個準,人比人真是氣死人。

她忽然想起當初她遇到孫伯堅時,他似乎跟她說過他科場不順,想讓她幫他從陛下那裏撈個官。金氏後來好像也說過什麽孫家小子來找她求官的話……日久年深,她又根本沒把孫伯堅放在心上,是以這些記憶都很是模糊了,她現在才斷斷續續想起來一些。

他不會又是來求官的吧?這也太不要臉了吧?漪喬的眉頭漸漸蹙起。

唐寅自己就是驚才絕艷的才士,平日裏結交的又都是大才名碩,聽說孫伯堅這個年歲上都還沒中舉,又見他行動做派處處透著一股小家子氣,斷定他不似自己好友文徵明那樣才華橫溢卻因不適科場才屢試不第,面上即刻便現出一抹鄙夷之色。

漪喬想想孫伯堅的來意就來氣,本身她是不想惡心他的,但眼下也開始鄙夷起他來,故意問唐寅道:“唐公子去年的秋闈考得如何?”

唐寅一聽就來了精神,撫掌笑道:“還算順遂!摘了個頭名。”

“恭喜恭喜,該叫唐解元的,”漪喬笑道,“唐解元是成化六年生人是吧?”

“是啊。”

漪喬搖頭笑道:“唐公子若是不逍遙那幾年,早就中了解元了。”

孫伯堅此刻只覺如同芒刺在背。

“去年的應天鄉試根本沒有猜頭,”徐經也來湊趣,“解元非子畏莫屬。我看不止解元,春闈的會元、殿試的狀元,也非子畏莫屬。”

沈瓊蓮一直低頭小口吃菜,聞聽此言臉色沈了沈,卻也不好對徐經發作,偷瞄了一眼陛下的神色,見沒什麽異樣後,這才笑著岔題道:“諸位莫要只顧談笑,這菜肴可是美味得緊,列位都嘗一嘗。”

漪喬見徐經有些口不擇言,本也是要打圓場的,見沈瓊蓮出來說話了,便也順水推舟招呼眾人動筷。

唐寅見桌上無酒,大呼不盡興,招來小二要了兩斤琥珀酒。

“喬兒方才不是說知道待會兒要如何做麽?”祐樘見她只顧著自吃自的,沖她耳語道。

漪喬慢之又慢地咽下一口鱖魚丸子,十分知機地轉頭甜甜一笑:“我給夫君添菜。”

“來,夫君嘗嘗這個,我方才試過了,很好吃的,”她動作純熟地盛了兩個鱖魚丸子給他,又分別舀了一小碗翡翠魷魚羹和一小碗紫薯銀耳百合羹,“一鹹一甜,夫君每樣都嘗嘗,正可調調口味。”她見他嘗了一口鱖魚丸子,一臉期待地問道:“怎麽樣夫君,我說的沒錯吧?”

“嗯,”他細細咀嚼後擡眸一笑,“很鮮。”

唐寅一行人和孫伯堅兄弟倆坐在一邊,漪喬、祐樘和墨意坐在另一邊。原本因為看書稿,墨意是和漪喬坐在一起的,但後來被祐樘阻絕了開來,於是變成了他坐在中間。

雅間裏其餘六人都時不時地看一眼旁若無人的這一對,神色迥然,心思各異。

“我瞧著這個挺好的,”祐樘含笑夾了幾只蜜汁鳳尾對蝦到她碗裏,又去一旁凈了手,轉回頭便開始剝蝦。

漪喬眼見著他三下五除二便剝好了一只,瞇了瞇眼,暗道孺子可教也。

“來,張嘴。”他唇畔漾著溫柔的笑,將剝好的蝦仁遞到她嘴邊。

漪喬張嘴讓他慢慢餵進去,看著他眸中化開的笑意,品著浸了蜜汁的鮮美蝦仁,心裏頭也是甜絲絲的,不由笑彎了眉眼。如果不是有外人在前,她一定摟住他的脖子使勁親他一口,順道將她嘴上的蜜和油也蹭到他嘴上。

二人正昵昵間,唐寅要的琥珀酒被送來了。

“咱們來行酒令吧,”唐寅躍躍欲試站起身來,“雅令,四書令,還是花枝令?”

漪喬在桌下扯了扯祐樘的衣袖,低聲道:“你不許,行酒令要喝酒的,你若是喝醉了,我可不背你回去。”

祐樘見她板著小臉一副警告的樣子,不禁抿唇笑了笑,道:“無礙,這附近客棧多的是,我若是醉得走不成路,你可以將我背到客棧去,不必背回去。左右我還在休假,明日不必上朝。”他附耳補充了最後一句。

漪喬嗔怒地瞪他一眼:“那也沈,據說醉酒的人最沈了!而且,萬一你吐了呢?萬一你耍酒瘋呢?還有還有,喝多了一身酒氣,我晚上可不和你躺一起……”

“你敢嫌棄我?”他聽到後來,忽而挑眉道。

漪喬真就一臉嫌棄道:“這都被你看出來了。”

她說的諸般理由都是次要的,她不想讓他喝酒最主要的原因其實是擔心觥籌交錯間不留神就飲過了頭,怕他傷身。

他嘆氣道:“這日子沒法兒過了。不過想來,有那麽多不嫌棄我的,我好似也沒必要吊死在一棵樹上,等我喝完這一通,回去就選幾個不嫌棄我的來。”

漪喬微撅了撅嘴,裝作不在意地偏過頭:“你去找好了,愛找誰找誰。那我也不管你了,你愛喝多少喝多少,醉成爛泥我就把你扔這兒。”

“這可是你說的。”

唐寅這時詢問到祐樘這裏,笑著道:“洪兄,你們二位要不要一起?”

漪喬搶先道:“我不會。”

“那……”唐寅以目光詢問祐樘。

漪喬又搶先道:“他也不會。”

唐寅聞言撲哧一笑:“姑娘可太不實誠了,我方才可是親身體味到洪兄才學之富。姑娘會不會我不知道,但說他不會,我斷斷不信。”

漪喬一楞:“親身體味?”

唐寅道:“洪兄沒說麽?來酒樓這邊尋姑娘之前,我與洪兄鬥文去了。”

“啊?”他那麽好的興致?

祐樘笑道:“唐兄一定要與我鬥文,卻之不恭。最要緊的是,我見你與雲公子相談甚歡,想著讓你們多說幾句,就應下了。”

好了,他又把她的話還給她了。

怪不得她方才等了那麽久都等不見人。他一定是猜到她會心神不定地翹首等他,所以特意耽擱工夫讓她著急。

唐寅又想起方才鬥文的樂趣,忽略了這話裏的洶湧暗流,自顧自笑道:“山荊眼界頗高。我瞧著她對洪兄極為欽敬,想著這位兄臺必定是大才之人,便力勸洪兄與我鬥文。”

漪喬忽然吃驚道:“山荊?你是說沈姑娘?”

“正是,”唐寅忽然想起什麽似的,朝她做了個揖,“還未感謝姑娘呢,姑娘當初讓我去烏程縣打聽一個人,說堪稱江南第一才女,我回到吳縣後,想起這一茬,就真的跑了一趟,橫豎離得也不遠。不想這一去,倒是收獲頗豐。我稍稍一打聽便得知了烏程沈家,不過拜會得有些曲折……”

“子畏,不是要行酒令麽?”沈瓊蓮忽然出聲道。

漪喬適才一直被自家夫君折騰,也沒註意到兩人的關系,心裏感嘆著自己居然當了一回紅娘,正打算聽一聽二人的逸事,卻被沈瓊蓮打斷了。

她目光在兩人身上流轉一圈,微微笑了笑。

仔細想一想,兩人還真是般配。但按說沈姑娘可能看不上唐寅大咧咧的性子,最後竟然能成眷屬,也是有些出人意表。

不過這樣也好,有沈姑娘在,或許唐寅的仕途就不會出岔子了。漪喬對唐寅的印象十分好,他雖然有時候辦些不著調的事,但卻是個真性情的,待朋友也真誠豪爽,又是個不世的天才,若是被毀了前程真真是令人扼腕了。

唐寅回頭看了沈瓊蓮一眼,訕笑一下,重新提起了行酒令的事。

“洪兄,難得今日聚首於此,一起吧。”唐寅誠心勸道。

漪喬暗笑一下,朱,紅,洪……虧他想得出來。

“你方才的話作數麽?”祐樘忽而轉首問她。

漪喬楞了楞,才想起他指的是她說他愛找誰找誰他喝醉了也不管他的話。

她知道他是最後再給她一次說實話的機會,掙紮了一下,有些不甘心地承認道:“不作數,氣話而已。”

他滿意地微微頷首,轉頭對唐寅道:“內子說的沒錯,我不會。”

唐寅怔了一下,旋即放聲大笑起來。

“真是一對妙人兒!”唐寅笑得前合後仰,眼淚都泛出來了,“看來我給今上封的天下第一懼內的名號要易主了……”

一直作壁上觀的墨意淺飲了一口羹湯,輕笑了笑。

孫伯堅兄弟倆一臉同情地看著唐寅。

徐經見唐寅居然扯到了聖上,楞了一楞。

沈瓊蓮又是驚出一身冷汗,趕忙上前將唐寅往後扯了扯,歉意一笑:“對不住,子畏是個直腸子……”

祐樘擡手示意她噤聲,轉而笑問唐寅:“唐兄說今上是天下第一懼內?”

唐寅也覺出自己方才忘形了,尷尬笑道:“洪兄就當沒聽見……”

“唐兄為何覺得今上懼內?”祐樘笑問道。

沈瓊蓮本暗急著,但轉眼見陛下神色如常,略想了想,忽然放下心來。

漪喬有心提示唐寅,幫腔道:“唐公子實則是想讚陛下乃天下第一寵妻之人,可對?”

唐寅忙點頭笑道:“正是,聖上寵妻愛妻天下誰人不知,我說的懼內非常言之懼內,此之懼謂懼妻憂懼妻哀懼妻悲懼妻恐。唐某也算是懼內之人。”

祐樘頷首笑道:“說得好,想來聖上聽了也會饒恕你輕言之罪。只是日後說話還是謹慎些,當心禍從口出。”

“是是。”唐寅應完才發覺自己的態度似乎過於謙卑了,心裏奇怪自己為何在此人面前便不自覺地恭敬仰視。

唐寅又問過墨意,墨意也對行酒令興致缺缺。唐寅有心看孫伯堅二人的笑話,於是硬拉著兩人和他們三人一起行酒令。

“我現在忽然有些後悔了,”漪喬看著對面五人飲酒鬥文采,輕嘆一聲,“我應該讓你一起的,好想見識一下夫君與人鬥文的風采。不過最關鍵的是,都道酒後吐真言,興許你喝高了我便能知道好多秘密了,哎,我方才怎麽沒想到……”

“我喝醉了肯定只有兩種結果。”

漪喬一臉興致盎然:“什麽什麽?”

“一是倒頭就睡,二是……”

漪喬豎起耳朵等著答案。

他忽然唇邊噙笑湊到她耳畔輕輕吐息幾句。

漪喬的臉“轟”的一下瞬間紅了個通透,連著耳朵根都紅得滴血。

禽獸啊!她在心裏咆哮了一聲。

“夫君喝醉過?”她捂著發燙的臉頰,瞪他道。

他搖頭道:“未曾。不過我覺著我猜的八-九不離十,不信的話你可以灌醉我試一試。”

漪喬僵硬地低下頭默默吃菜,不再理會他。

酒過三巡,對面的五人都或多或少喝了些酒,唐寅才高,原本沒有被罰酒,但他為了助興自斟自飲了不少,又興奮地說起了他與祐樘適才的鬥文,大著舌頭講述二人如何你來我往如何互有勝負,末了東倒西歪地站起來,嚷嚷著要再與祐樘比試。沈瓊蓮拽住他,他就又哭又笑地撒潑,吟起自己燈會上做的詩來。

沈瓊蓮喝的最少,此刻見唐寅酒勁兒開始發作,知道已經不能再滯留,當下便起身辭別,與微醺的徐經一起將唐寅硬生生架了出去。

“看見沒,你喝多了八成也是那個樣子。”漪喬朝著唐寅等人的背影努努嘴,對祐樘道。

祐樘笑著搖搖頭:“定然不會。”

“我才不信……”

“就算是耍酒瘋我也不會是那麽個耍法,”他見她又要辯駁,含笑挽著她起身就走,“那我們去驗證一下吧,就近找一家客棧,然後沽幾壇子酒去。”

漪喬知道他這是在變相告訴她該走了,回頭對墨意道:“你的手稿若是暫時不用,我就先帶回去看了。”

墨意將書稿重新裝好,將書篋遞給漪喬:“小喬先拿去吧,有何不妥再與我說。”

漪喬掙脫祐樘的手,回身接過書篋,又訕訕地與墨意寒暄告辭。轉頭正要走,忽見孫伯堅踉踉蹌蹌地晃到了她跟前。

作者有話要說: 唐寅有三任妻子,第一任徐氏,第二任姓名不可考,第三任沈氏,沈氏沈氏,哈哈哈,於是我就順便了~

話說我之前想到一個問題,如果陛下喝多了會怎樣……

八成會被嫌棄的,感覺畫面感滿滿~23333333333333

當然,我不太信陛下會喝多,陛下飲食清淡,喜歡喝茶不喜歡喝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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