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外的眾人聞言一怔，驚訝地面面相覷，隨後皆看向牟斌。牟斌也是一驚，繼而神色古怪地朝著紫禁城的方向看了一眼。

“你們沒聽到我說的話麽？往西南，去榆林。”漪喬一早便料到眾人的反應，加重語氣催促道。

牟斌硬著頭皮上前，陪著小心道：“夫人，榆林可是九邊重鎮，您……不是要來石景山進香的麽？”

“我臨時改了主意了不行麽，”漪喬見他又要張口說什麽，當下便打斷道，“也不要去稟告你們主子，等到了榆林再飛書知會不遲。”

“西北邊陲之地多賊人出沒，況如何眼下小王子率部盤踞榆林城附近，戰事一觸即發，夫人去不得……”

“你說的這些我都曉得，”漪喬擡眼看了一下天色，神情有些不耐，“快些趕路。”

牟斌想到自家主上，留心探問道：“不知夫人意欲何為？”

漪喬知道他心裏在想什麽，笑了一笑，道：“我有要事。你們只需照我說的做即可，旁的不必管。”

牟斌為難不已，深深躬身道：“夫人，此事主上斷然不會答允的，您也不能出門那麽久。請夫人在此游賞片刻後便隨屬下們回去。”

“這幾匹馬神駿得很，兩三日便可到榆林，來回至多七日。我也曉得他不會答應，你們盡可放心，回頭若是他問起罪來，我一人擔著，不會教你們作難的。”漪喬挑眉道。

牟斌等人眉毛齊齊一跳，心裏皆道：主上舍得問您的罪麽？到時倒黴的還是我們啊……

漪喬瞧出了他們的顧慮，輕輕一笑道：“回頭我會為你們說情的。難道你們不相信我能說動你們主子麽？”把能想到的招都使一遍就差不多了。

眾人面面相覷，雖並不質疑她這話，但仍舊不願從命——去邊關重鎮可不是鬧著玩兒的，皇後若是有個閃失，陛下非活剝了他們不可。

牟斌瞧著周圍往來不斷的馬車和人群，心中有些焦慮，一時間進退維谷。他略作思忖，用眼角餘光朝其中一名錦衣衛使了個眼色，那人會意，微微點了點頭。牟斌則繼續垂首勸道：“夫人三思而行，九邊重鎮兇險異常，夫人萬金之軀，切不可犯險。夫人欲行之要事，還是從長計議為好……”

漪喬忽然冷笑一聲打斷他的話：“你是在拖延時間麽？”她目光猛地一銳，沖著一名錦衣衛清喝一聲：“站住！”

那人正是方才被牟斌暗中授意的那名錦衣衛。他正欲趁著指揮使引開皇後註意的當口使出輕身功夫回城報信，卻不料剛挪了半步就被皇後發現了。

漪喬利落地下了馬車，銳利的目光一一掃過眾人：“我問你們，你們主上可是交代過你們，一切聽從我的差遣？”

眾人點頭，都道；“是。”

“那你們眼下違抗我的命令便是拂逆你們主子的意思，”漪喬挑了挑眉，又面色一陰，目光倏地淩厲起來，“你們若是壞了我的大事，我定教你們吃不了兜著走！不信我有這個本事的話，你們盡可以試試看！”她說完這番話，心裏不禁暗嘆她都把驕縱跋扈的派頭拿出來了，她容易麽她？

她見眾人神色猶疑起來，掏出那封早已備下的信箋，揚手揮了揮，再接再厲道：“我這裏有封信，裏面將事情都說了個清楚明白，待到了地方之後，便將此信飛馬傳回京。你們主上並非不通情理之人，他看了信後，自會明白個中委曲。你們眼下只需聽令而行，如此而已。”

牟斌想起臨行前陛下的交代，忽然有些搞不懂這對至尊的夫妻眼下這是唱的哪一出。他自效命於自家主子以來，歷經生死無數，遇事向來從容果決，可後來，但凡碰到和眼前這位沾邊兒的，他就有些頭疼——一路瞧過來，他比誰都清楚，這位可是自家主子的心頭肉，雖然他也不曉得這是從何時開始的事。

漪喬心裏暗急，擔心再拖下去就走不了了。既然他們已經開始猶豫，那她就再逼迫一下好了。

“你們仍舊不肯聽命是吧？”她面色陰冷地睥睨他們一眼，掉頭就走。

眾人一驚，慌忙追了上去，紛紛躬身攔住她的去路：“不知夫人要去何處？”

“自然是尋個聽話的車夫啊。你們既然不肯聽命，就不要跟過來。不過，”漪喬俯視眾人，冷冷一笑，“你們記著，我若是路上出個好歹，罪責全在你們身上，你們萬死難辭其咎。”

眾人皆頂著一張苦瓜臉，又齊刷刷看向牟斌。

牟斌又將自家主子的話和如今的情勢考量了一下，一番權衡之後，把心一橫，咬牙垂首道：“夫人且留步，屬下願聽夫人差遣。”

漪喬暗暗松了一大口氣，面上卻只微微一笑：“一早便如此多好。平身，啟程！”

讓這幫人乖乖聽話的手段只有一個，那便是狐假虎威。他們對她的敬畏基本全部來源於她家夫君，利用起這一點，再加上一些威脅，那麽事情就好辦一些了。只是漪喬隱隱覺著這件事似乎成得快了點，出於對自己夫君一貫辦事風格的了解，她都要疑心這是不是個套了。

他不會在前面等著堵她吧？

漪喬心裏一邊打鼓，一邊暗罵自己沒出息——他並不知道她看到的那條線索，少了這關鍵的一環，她為此行做的搜集工作又極為分散瑣碎，他縱然真的成了精，也不可能想到她會有此一舉。如若不然，那腦子得是什麽做的啊？

漪喬這樣想著，心裏稍定。只是她由此又想到一個問題：她到達榆林城可能已經是兩三日以後的事了，那今晚他見她遲遲不歸，會不會急瘋了？會不會調派禦林軍、三大營和錦衣衛滿世界找她？還有照兒和榮榮，他們會不會以為他們母後丟了……

漪喬坐在馬車裏盯著那封她一早便寫好的親筆信，神色掙紮。她為了確保不被他半道追上來抓回去，當初擬定這個計劃時，出於對他領悟力和判斷力的篤信，做的打算就是抵達目的地之後再行知會。但如今看來，她做不到，她舍不得他和孩子們那樣為她擔心。雖然她內心裏認為，他聯系前後很可能會猜到她是另往別處了，會將一切都處理妥當。

那麽，只能用個折中的法子了。唯望他能體諒她的這份苦心和這份舍不得，不要將她抓回去。漪喬低嘆一聲，暗笑自己就好像一個偷溜出家門瘋玩的孩子一樣，唯恐被家長發現被抓回去。

漪喬詢問之後，得知牟斌和其餘幾位錦衣衛乘坐的那輛馬車裏備有一羽信鴿。她估摸著時辰，一直等到暮色四合，才略作猶疑，將信交給牟斌，又親眼看著他將信卷好裝妥，仔細綁在信鴿腿上，擡手放飛。

漪喬輕舒了口氣，但很快又繃緊了心弦——她這只是邁出了第一步而已。還不曉得到了榆林城會怎樣。

由於她擔心夜長夢多，想速戰速決，他們一行人幾乎是日夜兼程地趕路，終於在第三日到達了榆林城。

她擔心的事並未發生，他沒有派人來追她，一路上風平浪靜。漪喬暗自慶幸之餘也不禁疑惑，是他這次格外通情達理？還是她那信寫得太感人了？

不管怎樣，這一關算是過了。

榆林城地處陜西最北端，東扼山西，西衛寧夏，南通關中，北達河套，是大明北部邊陲的戰略要沖，乃九邊重鎮之一。

大明北部邊防主要依托於長城和九邊構成的雙層防禦體系。長城密不透風地循著北邊防線由西到東迤邐數萬裏，巍峨雄壯，能對北部蠻夷的侵擾起到不少的緩沖作用。但是，卻擋不住蒙古人剽悍的鐵騎，蒙古各部犯邊之事時有發生。

在經歷了永樂朝的輝煌鼎盛之後，大明邊防一度廢弛。尤其在遭遇了正統朝的土木堡之變後，大明北邊防務積弊已深，大明邊軍在蒙古人面前就好似待宰的羔羊，敗仗連連，勝仗屈指可數，徹底轉攻為守。朱見深登基之後雖也曾立下一揚大明國威的雄心壯志，但奈何他的根本志向並不在此，費盡力氣贏了幾場仗之後，就接著修道煉丹到處留情去了。

到了弘治朝，雖然在一番大力整飭改制之後，邊軍的戰鬥力已經明顯提升，但蒙古人已經在位於黃河幾字彎周圍的河套地區盤踞經營多年，蒙古鐵騎又來去無蹤，成為了大明北方邊防的最大毒瘤，積痾太深，要想徹底拔掉，絕非朝夕之事。尤其，蒙古人迎來了一個野心勃勃又智勇兼備的統領——達延可汗。

長城擋不住強悍的蒙古人，還有九邊。九邊即為大明北部邊陲的九個軍事要塞，個個地勢險要，位置扼喉，是與長城的線性防禦互為表裏的另一道屏障——分地防禦。而九邊又各有所轄範圍，互可增援，最後連點成線，將蒙古人死死地擋在邊陲之外。

榆林便是九邊的重中之重。榆林鎮又名延綏鎮，因總兵府的衙署駐紮在榆林城，是以又稱榆林鎮。

漪喬為了這次計劃，曾經裝作好奇，從祐樘那裏打探到了不少大明邊防的狀況——這也是她的準備工作之一。她有時不得不感慨歷史的戲劇性，若是她那公爹再多活個十幾年或者巴圖蒙克再早十幾年出生，蒙古人會不會把九邊都攻下，然後長驅直入一直打到北京城？如此一來，說不準巴圖蒙克還真能成功覆元啊……

不過，眼下可不是感慨這些的時候。

漪喬拽回跑偏的思路，又開始低頭仔細研究她帶來的地圖。這張輿圖還是她從兒子那裏騙來的。兒子小小年紀就對行軍打仗無比熱衷，書桌上全是北邊要塞的區劃圖，詳盡又精確。她留了心之後，有一回借著檢查兒子功課的機會，三言兩語就哄來了一張。

想起丈夫和兩個孩子，漪喬不由會心一笑。但她瞧了瞧地圖，又有些頭疼。

她來到榆林城之後，發現五處城門全部緊閉，兩層高的城門樓上站著全副武裝的兵士，全城戒備森嚴，不許任何人出入。但她頭疼的並非不能進入榆林城，而是她打聽了一下，發現前兩日還在城北盤踞的韃靼人竟然轉移了陣地。這幫人來無影去無蹤，她要到哪去找他們呢？

“夫人，是否要回京？”牟斌忽然上前來，躬身探問道。

“不回，”漪喬脫口道，“我事情都還沒辦呢。”

牟斌踟躕了一下，道：“敢問夫人眼下是要進城還是……？”

“假若我要進城，你有法子？”

牟斌看了看前方不遠處緊閉的鎮遠門，答道：“回夫人，有。”

漪喬點點頭，笑道：“有點能耐。不過……我其實也並非一定要入城，我這回主要是來尋人的。”

牟斌面露訝異，正要說什麽，卻又聽她自顧自接著道：“既然他們挪了窩，那我再呆在此處也沒什麽意義……似乎還沒正式打起來，他不會罷手的，我們四處走走吧……對了，這附近有蒙漢互市的吧？”

牟斌怔了怔，答道：“是的夫人，延綏鎮轄域內多處都開了蒙漢互市。”

漪喬點了點頭，在地圖上用手指劃出一道線給他看，道：“我們沿著這四周走走。”

牟斌不明所以，但仍是垂首應道：“是。”

待到漪喬轉身上了馬車，他迅速掏出一張字條又極快地掃了一眼，似乎是在確認什麽，目光裏閃過一絲疑惑，但又即刻將字條藏好，轉過頭來便又是一派常色，有條不紊地安排人手駕車趕路。

他們從榆林城南側的鎮遠門外出發，由東到西分別在橫山、靖邊、定邊三縣游走了一圈，但所經之處都風平浪靜，漪喬也並未打探到有價值的線索。她對此很是頭疼，後來思慮之下，覺得還是不要走出去太遠為好，於是又往回返。

有蒙漢互市就有蒙古人，可她一路打聽過去，韃靼一部的蒙古人並不多，知道達延汗在哪的更是一個也沒有。

漪喬可以篤定巴圖蒙克不會放棄攻打九邊，這回他的目標應當是榆林、甘肅、寧夏這三個西北重鎮中的一個或全部。去年年末剛剛走馬上任的、總理西北三邊軍務的三邊總制王越，可是他不共戴天的仇敵，就算是為了報仇也要打一場。那麽，他就算是轉換陣地，也不會跑得太遠。

漪喬盯著地圖思忖半晌，似乎是想到了什麽，忽然敲了敲車廂壁，待到馬車停下，她指著地圖上的一點，對已站在她馬車外待命的牟斌道：“這地方是不是盛產稻粟？”

牟斌看了看，答道：“是的，米脂縣沃壤宜粟，以其地有米脂水，米汁淅之如脂而得名。”

“先不回榆林城了，拐到米脂縣去。”漪喬在心裏做了一番盤算，沈吟了一番道。

“是。”

米脂是延綏鎮下轄的一個縣，地勢東西高中部低，奔流不息的無定河橫貫南北，穿境而過。因氣候和地貌使然，米脂縣土壤肥沃，十分宜於農耕。而米脂並非延綏鎮的防禦重點，這樣一個糧糒豐饒又相對防守薄弱的地方，對於巴圖蒙克而言，或許是個好去處。

如今正值秋收時節。然而大明百姓喜獲豐收之時，卻正是關外游牧民族開始發愁之際。他們逐水草而居，然而入秋之後草木開始雕零，過冬的糧食儲備就成了大問題。這也是韃靼犯邊劫掠多發於秋冬時節之故。

漪喬行走於米脂縣的小道上，時不時地就能看到有農人趕著滿載秋實的驢車或牛車從面前經過。無論是金黃色的谷子，還是紅褐色的高粱穗，都尚帶有新鮮的泥土氣息，又混雜著谷物特有的清香，嗅起來倒是頗有一番別樣的田園意味。

漪喬不禁微微笑笑，暗道無論是在現代還是在古代，她都鮮少有機會能真正見到這樣的農家場景，還好她還不至於五谷不分……她忽然覺著過多了精致奢華的宮廷生活，偶爾體驗一下田園的恬淡也甚感耳目一新。

只是……男耕女織的日子想想就好了，畢竟她完全沒有紡花織布的天分，針線女紅一直都是豆腐渣……至於她家皇帝陛下，耕地這種事……漪喬撫了撫額頭，暗嘆他能管好他在山川壇的那一畝三分地就不錯了，真的讓他去耕地，她比較懷疑他會累昏在田裏……

牟斌領著一班家奴打扮的隨行護衛，始終不遠不近地跟在她後面。這些人裏，有的原本就是他當初的手下，有的是臨時從爝火騎那裏調派來的，都是一等一的頂尖高手。

他此刻已經完全篤定主上確實提早察覺出了皇後的異常，不過奇怪的是，他並未阻止，還特地安排了強勢的隨護隊伍。他迄今為止都一直在放任皇後，只是讓他每日將皇後的行程和舉動都事無巨細地飛書給他。主上還特特交代他要聽從皇後的差遣，只除了一件事——不能讓皇後脫離他們的護衛。

依著主上以往的脾性，根本不會由著皇後身赴邊陲，這回是怎麽了？牟斌望著前方彳亍於市肆之間的皇後，心中稱奇不已，暗道果然是聖心難測。

由於位處邊境，延綏周邊的縣城隨處可見西域來的香料、飾物和珠寶，城內城外也頗多高鼻深目的胡人馬商。浸潤著橙金色秋陽的空氣裏，斷斷續續地飄來馬頭琴和羌笛的悠揚樂音。漪喬一路走來，且看且聽，因著事情至今毫無進展而焦躁的心情慢慢平覆下來。

她沿路買了些特色吃食和精巧的小玩意兒，倒是找到了一點來旅游的感覺。她看了看天色，正盤算著今晚要不要在此歇腳，忽聞一陣地動山搖般的強勁馬蹄聲由遠及近透耳傳來，緊接著就聽到有人大喊“快跑啊！賊人來搶了！”

漪喬正津津有味地嚼著幾顆鷹嘴豆，聽到這動靜立馬眼前一亮，心道也只是來米脂縣碰碰運氣而已，沒想到真的讓她等來了。希望來的這一撥正是她要找的。

但她隨即又想到此處駐軍並不多，且一時半會恐怕也召集不來太多兵力，這夥人可是搶了就跑的，到時遭殃的就是百姓了。思及此，她轉回頭將懷裏的一堆東西往馬車裏一塞，擡頭對身旁跟隨的眾人揮了揮手，道：“留下一個看著馬車，其餘的隨我一起來！”

牟斌即刻便明白了她的意圖。他正要勸她留下，然而話未出口便見她已經朝著前方的嘈雜紛亂疾奔過去。牟斌心下一急，領著一幫人便追了上去。

漪喬一面躲避著四處亂飛的雜物，一面睜大眼睛一一辨認馬背上那幫虎背熊腰的蒙古大漢，可她並未看到一個眼熟的。不過令她奇怪的是，這群剽悍的韃靼人的領頭居然是個年輕女子。

她當年時空回返時，曾經在草原上漂泊過一段日子，見過韃靼部族的穿著打扮。她又仔細瞧了瞧這群人的一身行頭，確定自己沒有認錯，這幫人應當就是韃靼人。

漪喬轉念一想，這種搶劫的小事，也不用勞煩大汗親自出馬，所以她只要順藤摸瓜就好了。

她正思忖間，便聽得周遭響起一陣陣殺豬般的慘叫聲。待她回過神來定睛一看，便見方才還耀武揚威的劫匪眼下已經被牟斌一群人打趴在了地上。她暗讚牟斌等人好身手，不愧是訓練有素的禦前護衛。

一隊聞風趕來的兵士看到此情此景皆是一驚，有些不敢相信事情竟這麽快就解決了，不禁訝異地看過來，詢問牟斌等人的底細。牟斌只隨意敷衍了幾句，並未多言。

趁著這個空當，那為首的女子忍著疼從地上爬起來，踉蹌著抓住一匹馬的韁繩，咬著牙就要跨馬逃走。漪喬眼疾手快地一把將她扯了下來。這麽湊近一看，她發現對方雖然皮膚黑了點，但五官立體標致，也算得上一個修眉深目的美人。

她審視對方的時候，對方也在審視她。漪喬笑了笑，問道：“你會漢語麽？”

不想，對方聞言居然惱了，怒瞪她一眼，一把甩開她，怒氣沖沖地踩著腳蹬翻身上馬。然而她還沒坐穩，就被牟斌大力拽到了地上，重重跌了一跤。

“我家夫人問話，你竟敢無禮！”牟斌一腳踩在她身上，冷眼睨視著她。

漪喬見她躺在地上疼得直咧嘴，卻還不忘用蒙語憤憤地咒罵，反應過來這女子方才是會錯了意，她根本不懂漢語。

漪喬示意牟斌放開她，待她站起又反剪了她的雙手鉗制住她。她差人請來了一位通漢語的蒙古馬販，讓他幫著翻譯。

然而漪喬問了她好幾個問題她都閉口不答。後來問到達延汗時，她顯然驚楞了一下，繼而憤憤道，你們如果殺了我，大汗定會替我報仇的。

漪喬瞇了瞇眼，似有所悟地點點頭，讓她帶著她去見他們大汗。那女子怔了怔，狐疑地看向漪喬。漪喬以放她離開為交換條件，她想了片刻，便一口答應了下來。

漪喬大致能猜到她心裏的彎彎繞。她對牟斌耳語幾句，從他那裏要來一顆藥丸強行給她餵下，告訴她這是爛腸毀容的毒-藥，半個時辰內若不服解藥，便會毒發身亡。漪喬註意到她方才起身的時候還做了個抹掉面上灰塵的動作，想來很在意自己的容貌，加上毀容一條更有震懾力。

漪喬取來早先備好的包袱，又問牟斌要了三枚錦衣衛特用的旗花，臨時找了一匹溫順的馬小心地跨坐上去，便吩咐牟斌等人在此待命，不要跟來。

牟斌卻不肯從命，執意要跟去。漪喬想著這樣確實比較穩妥，便讓他們隨著走了一段。等到隱約看到了幾個白色的氈帳，她嘴唇繃了一下，嚴辭命令他們止步。

“夫人，恕難從命。”主上明確交代了不能讓皇後脫離他們的護衛的。

漪喬板著臉想了想，道：“你們跟去，被小王子看見了一準兒打起來。你們若是真的放心不下，可以密切關註著這邊的動靜，但是切記遠遠盯著，不要被發現。方才我拿去的那三枚旗花是應急的，若是我需要你們前來幫忙，會放出去知會你們的。”

因為那女子並不懂漢語，所以她也不用避諱著，大大方方地說反而顯得他們話裏沒什麽。只是巴圖蒙克這名字和達延汗的稱號是音譯，她怕她聽出他們在說巴圖蒙克，就刻意做了替換。

牟斌想起主上的命令，急得眉毛都擰成了疙瘩。況且，這達延汗可是他們主上的宿敵，皇後此去怕是兇險異常。大明與韃靼又開戰在即……

但若他追上去，壞了皇後的計劃，必定沒好果子吃。牟斌看著皇後和那個蒙古女子一前一後越走越遠，決定按照皇後那個折中的法子來——暗中監視達延汗這邊的動靜。

牟斌回到米脂縣後，寫了一張字條，裝在小指大小的輕巧書筒裏，嫻熟地綁在信鴿腿上，手臂一揚便將鴿子放飛出去。

信鴿撲棱著翅膀順風而行，從艷陽高照到日暮黃昏，最後再到夜露凝霜，六個時辰後便落到了乾清宮思政軒的窗臺上。

祐樘驀然擡頭，眸光閃了閃，面色微微一沈——這幾日都是例行黎明時分飛書抵達，他正好能趕在上早朝前拆開查閱。眼下提早送來，想來是出了什麽事。

他迅速拆開書筒，抽出字條極快地瀏覽起來。

看到前面對她走街逛市買小吃又招呼護衛們教訓蒙古人的記述，他不由揚了揚唇角。但待看到後來，他面上的笑意便瞬間斂去。又將後面一段看了一遍，他面色越來越沈。

祐樘打開多枝雲龍燈的罩子，將字條放到了微微顫動的火舌上。他一雙漂亮的眸子映著點點火光，泛出琉璃一樣的華麗光澤。然而，他的眸底卻醞釀著一場風暴。

“原來你真的是去尋他去了，”他屈指輕叩桌面，“喬兒，你下了這樣大的工夫，是為哪般？”

他負手立於窗前，擡眸望月，目光幽深，面上的神色變化難測。清冷的月光潑灑下來，在大理石地面上勾勒出一個頎長的淡影。

漪喬並不知自己的一舉一動都在監控之中，對於他這回異乎尋常的通情達理，她想了幾次都沒想明白之後，便暫時將之拋在了一邊。事實上，她眼下需要全情投入自己接下來的計劃之中，無暇顧及一些細枝末節，一切都等回宮之後再說。

她到達氈帳之後，那個將她帶來的女子便迫不及待地翻身下馬，氣鼓鼓地沖著四周幾個彪形大漢嗚哩哇啦地大吼了一通，隨即擡手一指漪喬。漪喬猜到她是在告狀。見她輕蔑一笑，又盛氣淩人地叉腰瞪著她，漪喬不慌不忙地笑了笑，用臨時學來的蒙語告訴他們她有要事要見他們大汗，她是他們達延汗的故人。

那幾個正摩拳擦掌準備動粗的大漢聞言楞了楞，似乎沒想到這個漢人女子竟然會蹦出一句蒙語，還說認識他們大汗。

其中一名大漢將漪喬仔細打量了一番，目露疑惑，隨即和旁邊的同伴耳語了幾句，對著她指指點點。

正在此時，一個大胡子從遠處最大的氈帳裏出來，看到這邊的對峙，大踏步走過來詢問了一番。他在看到漪喬後，目光滯留了許久，困惑地問了句什麽，但漪喬沒有聽懂。

她瞧著那大胡子的神色，倒似是隱約認得她。她仔細想了想，忽然記起來這人是她重返古代流落草原時遇到的那個大兀魯思領主。想當初因為語言不通和她那一身的現代行頭，這個大胡子還將她充作了奴隸，還好只過了一日她便被巴圖蒙克解救了。

算起來那已經是八年前的事了，這大胡子若果真覺著她眼熟，那記性是夠好的。

不過有人認得她是好事，這人知道她確實認識巴圖蒙克。她又用生硬的蒙語將方才的話重覆了一遍，那個大胡子似乎很是猶豫。

然而那個一心以為自己中毒了又想報覆她的女子卻等不及了，輕蔑地擡了擡下巴，當下便撲過來搶她的包袱。漪喬眼明手快地閃身一避，死死護住自己的包袱。她撲了個空，惱羞成怒之下一巴掌就扇了過來。漪喬一把攥住她的手臂，她又用另一只手去扯漪喬的手臂。漪喬目光一銳，看準時機抓住她的一根手指，朝反方向猛地一扳。她瞬間痛呼出聲，身子一矮。漪喬又順勢握拳沖著她肘窩用力一擊，她便徹底跌倒在了地上。

這姑娘明顯是藐視她，仗著自己人高馬大，看她不過一名柔弱的漢人女子，輕敵之下又趕上身上負傷，這才被她三兩下撂趴下。

漪喬撇撇嘴，暗道她的防身術可一點沒敢落下，這一年多來，天天都溫習一遍散打和防身術，總算沒有白練。

周圍正在觀望的幾人看傻了眼，卻又因著蒙古人天生的尚武心性，紛紛對漪喬流露出讚賞之色。但很快他們又開始愁眉苦臉——被打的人身份尊貴，但打人的這漢人女子又聽說身份特殊，眼下怎麽辦？

那個大兀魯思領主皺著眉想了想，轉身往方才出來的氈帳折返。

漪喬正要松口氣，卻見那女子竟咬著牙晃晃悠悠地爬了起來，神色兇狠地朝她撲過來。

“又來？”漪喬一驚，下意識地使出一記高鞭腿，將她踢得身子一歪。

然而漪喬一邊反擊自衛，一邊還要時刻註意著懷裏的包袱，分心之下收勢慢了些，被她抓住腳踝，差點被甩出去。

漪喬心驚未定，剛剛站穩，卻見她使蠻力揪住她就要往肩頭上扛，竟是要將她摔下去。漪喬心念電轉，暗道這要是摔實了，她這一身骨頭非散架不可。情急之下，漪喬在雙腳與地面將離未離之際，屈起膝蓋就往她的小腹狠狠頂了一下。

她霎時痛呼一聲，十指一松，放開了漪喬。

漪喬緊盯著她，以防再有什麽異動。卻發現四周觀戰的人不知何時安靜了下來，目露敬畏地朝著她身後看去。

漪喬疑惑了一下，正欲回頭，就見跌坐在地上疼得嘴角抽搐的女子在一名大漢的攙扶下站了起來，她以為她還要和她打，卻見她直接略過她朝她身後小跑而去。

漪喬回身看過去，便見燦金的日頭下立著一個高大的身影。

那人正靜靜地看著她，仿佛是在確認什麽，目光裏流露出一絲恍惚。

漪喬迎著日頭站立，用手搭起一個小涼棚，細細端量了眼前人一番，微微一笑道：“多年不見，大汗越發英氣了，見大汗一面真不容易。”

作者有話要說： 小喬重返時地點不對，大兀魯思領主神馬的……具體請參見136章……

山川壇就是今天的先農壇，先農壇是明清時期的叫法。我特意去看了看，孝宗實錄裏寫的確實是山川壇。山川壇有獨屬於皇帝的一塊地，面積正好一畝三分，這也是一畝三分地這個詞的由來。

為表對農耕的重視，每年春耕時節，皇帝會親領文武百官行藉田禮於山川壇，象征性地演試親耕。

實際上，我無法想象陛下耕地的場景……QA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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