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4章 你不要亂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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抱恙？真病還是裝病？
漪喬想了想，最終還是決定去探望他一下。
其實，主動權並不掌握在她手裏。他這樣差人來傳話說身體不適，讓她先行用膳，她可不敢真的照做。
皇帝都說了生病了，皇後聽說了若是還無動於衷照常吃飯……漪喬撫了撫額頭。
她在她這夫君面前，身份地位壓不過，打也打不過，說也說不過……
漪喬默默地嘆口氣，忽然想起她因為時空錯亂見到五歲的他的場景。
當時的他比照兒還天真純凈，或許她真的只能欺負欺負小時候的他了……她當時應該多捏捏他的臉的！
漪喬一路胡思亂想著，等到入了偏殿便將這些亂七八糟的念頭壓了下去。
她心裏傾向於認為他是在裝病，畢竟昨晚一起用晚膳時還是好端端的，怎麽過了一晚就病了呢。但當她真正見到他人的時候，不禁楞了一楞。
紫檀木羅漢床上，他身上蓋著一條薄薄的錦被，眼瞼緊閉。他面朝外安靜地躺著，容色蒼白之中透著不正常的暈紅，連眉頭都無意識地微微蹙起。床腿旁邊的降香黃檀小幾上倒扣著一本書，應該是他隨手放上去的。香爐裏氤氳著降真香的氣息，清幽高曠的香氣在殿內靜靜升騰，又緩緩彌散。
她打量他的時候，他緩緩睜開了眼睛，對上她的目光。
她見他看過來，驀然回神，正欲給他行禮，卻見他倦怠地吩咐殿內伺候的內侍都退出去。
等到清場了之後，漪喬踟躕一下，開口道：“召太醫來瞧過了麽？”
他閉了閉眼睛，答非所問：“你去用膳吧，此處不需要人手，我想小憩片刻。”
漪喬站在原地紋絲不動，凝視他一陣道：“真想我走的話，方才就一並把我攆出來了。”
“我以為喬兒有什麽要緊話要說。”
“方才那話就不要緊了？”
他轉眸直視她：“喬兒知道我指的是什麽。”
漪喬面色微沈：“你想聽我說我已經想通了不再追問了是麽？可我還沒想通。”
她見他轉過頭去闔上眼睛不再理會她，心裏有些冒火，大步流星地跨步上去，徑直坐在他身旁，二話不說將手搭在他額頭上。觸碰到他額頭的剎那，她的手一僵，倒抽了口氣。
“這麽燙，”她又將手放在自己額頭上比對了一下，秀眉緊蹙，“怎會突然發起高燒的？喝藥了麽？”
他慢慢睜開眼睛，瞧著她面上掩藏不住的關切之色，沈默片刻，最後還是出聲道：“已經宣太醫瞧過了，只是染了點風寒而已，無大礙。喬兒來之前，我已經喝了一副藥。”
漪喬陰著臉道：“你怎麽搞成這樣的？好端端的，怎麽會染風寒？”
他又闔上眼瞼，不答話。
“你，”漪喬瞪他一眼，見他始終沒有開口的意思，忽而起身，“好，那我不打擾你了。”
她扭頭往前走了幾步，又似乎想起了什麽，目光在殿內梭巡一圈，緊接著便疾步走了出去。
祐樘望了一眼合上的殿門，眼眸幽若深潭。
正在他閉目養神思慮事情時，忽然又聽到門軸轉動聲響起。他下意識看過去，便見方才離去的人去而覆返，懷裏抱著一條厚實的細龍纻絲被。
她依舊板著臉，一言不發地走上前來，將手裏的被子展開，仔細地為他蓋上，又細心地掖好每一處被角。
他依舊仰面躺著，目光卻有意無意落在她身上。須臾的靜默後，他才再度開口：“我不冷。”
“你現在不能受一點寒氣。多捂捂，”漪喬手上的動作並不停下，“出出汗就好了。”
她蓋好被子後，看著羅漢床上被她裹成大蠶繭的人，滿意地勾了勾唇角。
她又想到一件事，猶豫一下，道：“你還沒用膳……你打算睡多久？我讓尚膳監掐著點兒給你備好膳食。”
他突然轉眸看向她：“喬兒既然對我關切備至，為何這回不願體諒我？”
漪喬斂容，認真道：“我很少對陛下提出什麽要求，何況，關乎我的事，我想我有權知曉。”
“那麽我呢，”他一瞬不瞬地盯著她，神色霎時嚴肅起來，“喬兒對我隱瞞著的秘密，難道不是關乎我的麽？那麽我是否也有權知曉喬兒的那個秘密？”
漪喬被他的話噎住，卻又不甘心地分辯道：“那不一樣。我那是個……大秘密，你註定不能知道。”
“我那也是個大秘密，”他垂下眼簾，“至少，於我而言。”
漪喬嘴唇幾番張合，卻是一個音都沒發出來。
她徹底詞窮了。
她忽然發現這是個死循環。她想讓他理解她不願糊塗度日的不安心情，他想讓她體諒他為她好的苦心。她認為他不理解她的心情時，他同時也認為她不理解他的苦心。反之亦然。
那麽，要妥協麽？
好不甘心啊。
漪喬抿唇，心裏亂糟糟的一團。
兩人都默不作聲，氣氛陷入尷尬。漪喬覺得有些不自在，便轉移話題道：“你為何要頒中旨召崇王入京？”
他閉著眼睛道：“喬兒不是不過問政事麽？”
漪喬知道他是故意的，不由瞪了他一眼，但隨即又意識到他閉著眼睛看不到她的舉動，心裏氣悶更盛。
“你……你愛吃不吃，我才不費工夫去操心給你備膳呢，我自己還餓著肚子沒吃東西呢，”她頓了頓，見他一副恍若未聞的樣子，忍不住又瞪他一眼，“我繼續用膳去了。”
祐樘感覺到她又在床前停留了一會兒，才扭頭離去。待到再次傳來殿門掩上的聲音，他才緩緩睜開眼睛，面上的神情由深思轉為沈凝，一時間覆雜難言。
雖然昨晚夜已深，他還是秘密出宮去找了張玄慶。之前在廣寒殿時他曾交代說若是測算出什麽要及時回稟，所以，當牟斌昨晚來見拿出那封信箋時，他便知道一定有了結果。只是那結果……
他的頭部又傳來陣陣劇烈的刺痛。
初秋的深夜寒氣頗重，何況他去的是山上的道觀。或許是因為他在冷風裏吹的時間太長了，他今早起身時便感到一陣頭暈目眩，身上也陣陣發冷，站起身來後更是頭重腳輕，頭疼得厲害。
他強忍著照常上朝，等到下了早朝回來，病情似乎又加劇了。他從玉輦上下來時，差點一個站不穩摔倒在地。
召了太醫來開了方子，他倚靠在羅漢床上翻了會兒書。但是雖然眼睛對著書頁，他卻是一個字也沒看進去。等到藥煎好了，他放下書服了藥，便昏昏沈沈地躺下了。
身體上的不適和隱匿的心事使得他眉頭蹙起。他無意間觸到漪喬抱進來的那床錦被，又將被子往上拉了拉，忽然覺得身上確實比方才暖和了一些。
他平躺著，睜眼望著頭頂華麗的藻井，微微出神。少頃，一縷淡笑滑過嘴角。
他一路走來，什麽樣的風浪沒有見過？至少，他眼下暫時不必擔心他的大限問題。
祐樘又笑了一笑，在藥物的作用下闔上眼眸沈沈睡去。
秋陽明媚，碎金一樣的日光照在身上暖融融的。
漪喬坐在窗邊，沐浴著從窗欞投射進來的陽光，緘默不語。
她想心事想得太投入，有人在一旁喚了她好幾聲她才聽到。她驀然回神，見兩個小家夥正齊刷刷地看著她。
“母後在想什麽呢？”朱厚照疑惑道。
“沒什麽，”漪喬笑了笑，“叫母後何事？”
“聽說爹爹病了，我想和妹妹一起去看看爹爹。可是，”朱厚照不滿地撇了撇嘴，“李廣那奴才攔著不讓進去。”
漪喬笑道：“是母後吩咐了，不許旁人去打攪的。你們先別去打擾你們爹爹，讓他好生休息。”
“爹爹……何時能醒？”榮榮聲音軟糯糯地問了一句。
“大概……晚膳時候吧，”漪喬摸了摸兩個小人兒的頭，“今日天氣好，你們去外頭玩會兒吧。”
朱厚照並不動，小臉上滿是擔憂：“爹爹沒事吧？”
漪喬見兒子這樣懂事，欣慰地笑笑：“沒事，母後已經去看過了。”
朱厚照松了口氣，這才揚起笑臉：“那我們過會兒再去，到時候弟弟也醒了，正可以抱著弟弟一起。”
漪喬點頭而笑，面容上卻是浮起一抹思考之色。
說起李廣倒是提醒了她，既然內外都在傳是李廣以修煉服食之說熒惑聖心，那她為何不去審問一下李廣呢？說不定可以問出點什麽來。
李廣應召而來時，一瞧見端坐上首的皇後就跪了下來，規規矩矩叩了個頭。
漪喬思索了一下，將在旁侍應的宮人內侍遣了出去，只留下葉蓁和爾嵐。她轉頭看向李廣，開門見山地道：“陛下近來頻繁齋醮，可是你挑唆的？”
李廣知道皇後對於西苑齋醮一事很是反對，那日去廣寒殿也是面色不善，後來想是和陛下起了爭執，這幾日帝後之間都是暗流洶湧，以至於他這幾日在禦前也是提心吊膽的。他早知道皇後心裏不痛快，眼下叫他來問話一準兒沒好事，果不其然。
“回娘娘，小人不敢。”李廣伏在地上答道。
漪喬挑眉：“不敢？這麽說那些傳言都冤枉你了？”
“小人……小人也不知為何會有那些傳言。”
漪喬冷笑一聲：“那煉丹爐是怎麽回事？你該不會也不曉得吧？”
“娘娘明鑒，小人只是在外面侍應著，萬歲爺不許任何人進去打攪。所以……小人也不知……”
“不知不知！你真是好生無辜啊，”漪喬譏誚一笑，“如今內外可是都知道，李公公是陛下面前的紅人兒。本宮聽聞，托李公公辦事的可是不少，沒少撈油水吧？”
李廣聞言一陣心虛。他自從得了聖上的擡舉之後，宮裏宮外攀附者無數，皆是競相巴結賄賂。他原本便不甘於做一個內官監掌印太監，等的就是飛黃騰達的這一日，自然要多撈一些好處。
只是眼下，皇後這番話分明是在暗指他以道術熒惑聖心才這樣得勢，這話怎樣答都不是。
李廣硬著頭皮道：“小的……小的只是盡心為陛下辦事……”
漪喬想起祐樘和她說李廣留著有用，但她橫看豎看都瞧不出這個貪婪的小人有什麽用處。她想起他今日忽然染病，便問道：“陛下好端端怎會染了風寒？”
李廣略想了想，答道：“回娘娘，錦衣衛指揮使牟大人昨晚深夜面聖。隨後萬歲爺和牟大人一同從殿內出來，不讓任何人跟著。想來是昨夜更深露重，致使龍體染恙……”
漪喬一楞。他昨晚出宮了？出宮做什麽？
“陛下出去了多久？”
“約莫……一個半時辰。”
深夜出宮……漪喬思忖一番，猜測他是去見什麽人去了。可是能去見誰呢，為了什麽事？難道他找到了青霜道長？
漪喬眼前一亮。
她見從李廣這裏也問不出什麽，便將他打發回去了。
李廣一退出來，臉色就沈了下來。
他眼下的勢頭正如日中天，在禦前很是得用，可自從皇後從廣寒殿回來之後，就越發看他不順眼。
他早看出來了，在這宮裏頭，得罪誰都不能得罪皇後。何鼎原本也是前途無量，卻因對皇後不敬，被陛下打發到惜薪司去了，他可一直沒敢忘記這個教訓，所以在皇後面前始終極盡恭順。可饒是如此，如今還是開罪了皇後，以後的日子怕是不好過。
李廣正陰沈著臉往回走，忽然聽到有人低低地叫他。他轉頭一看，一個內使打扮的人正哈著腰在他身旁亦步亦趨地跟著。
李廣皺著眉頭揮手道：“滾開滾開！”
那人依舊弓著腰，滿臉堆笑地道：“李公公且行個方便，小人想打聽一件事。”
李廣剛受了氣正心煩著，聞言便冷笑一聲：“你是個什麽東西，來咱家這裏打聽來了？！”
那人被李廣羞辱也不敢表現出不滿，只得暗自忍下，作揖賠笑道：“小人叫劉山，說來小人也有幸見過李公公幾面，只是李公公貴人多忘事……”
“劉山？”李廣將劉山上下打量一番，嘖嘖一聲，“瞧著是有些眼熟啊，哦……想起來了，你跟司設監的蔡昭認識？”
劉山見李廣似乎記起了他，驚喜道：“對對對！小人和司設監掌印蔡公公有幾分熟絡，呃……蔡公公和李公公也算是老交情了。當初小公主出生那一年，上頭原本是讓小人去給李公公傳萬歲爺的口諭，只是路遇蔡公公，蔡公公主動代小人跑了一趟。蔡公公還時常和小人說起李公公……”
“得了得了，”李廣不耐煩地打斷他的話，“既然你和蔡昭熟絡，那找他打聽去吧，咱家沒工夫。”
李廣得勢之後，前來籠絡者無數，這種拿著兩三年前的破事來攀關系的，他也見怪不怪。
劉山見李廣說完掉頭就走，趕忙緊走幾步追了上去：“李公公等等，李公公……此事只能找李公公，蔡公公不是乾清宮的人啊！李公公可知道一個叫鄭金蓮的……”
李廣一臉陰冷地轉頭看他：“滾開，別擋了咱家的道！你要是再不滾，咱家就叫人打得你想滾都滾不了！”
劉山渾身哆嗦一下，縮著脖子眼睜睜看著李廣走遠。
他從懷裏掏出一張帖子，低頭瞧了瞧上面的幾行字，陰郁地嘆了口氣。他望著李廣的背影，不由憤懣地跺了跺腳，深恨自己沒本事，入宮多年也只是個小小的乾清宮內使。但奈何他海口都誇下了，手頭這事還得硬著頭皮辦下去。
劉山將帖子揣回去，轉身往司設監而去。
昭仁殿內，李廣退下後，漪喬便一直靜坐不語。
爾嵐和葉蓁對望一眼，也都默不作聲。
不知過了多久，漪喬緩緩開口吩咐道：“爾嵐去打探一下，看陛下醒來沒有。若是醒來了便命尚膳監速速傳膳，然後來回稟本宮。”
她嘴上說他愛吃不吃，但心裏卻舍不得真的撂著不管。從偏殿出來，她就估摸著時間，讓尚膳監和禦膳房備下膳食，還特意交代熬一碗姜湯。
“是。”爾嵐行禮後領命而去。
“葉蓁。”漪喬轉頭看向這個沈穩的管事宮女。
葉蓁走到她面前，躬身道：“娘娘。”
“你說，不願混沌糊塗度日，想求一個明白，有錯麽？”
葉蓁微微楞了楞，她以為皇後也會給她安排差事，沒想到卻是問了她一個沒頭沒尾的問題。她沈吟片刻，答道：“或對或錯。”
漪喬盯著她，思忖著道：“說下去。”
“照理說，是沒錯的。但世間之事哪有一定的，有句話叫‘難得糊塗’。興許有些事，知道了不如不知道。”
難得糊塗？
漪喬緘默半晌，眸光閃動，似有所悟。
他堅持不讓她知曉，應當也是出於一種保護。既然他如此執著，那麽一定是因為這件事她不知道更好。人生在世，有時選擇糊塗才是明智之舉。何況，這是他所希望的啊。
漪喬覺得這麽多日以來，自己的內心第一次這樣豁然明朗，就如同陰雲散去的萬裏長空一樣。或許有些事，真的是當局者迷旁觀者清。
她深吸一口氣，正要起身時，忽見爾嵐回來覆命。
“娘娘，陛下已經醒了。尚膳監即刻便會傳膳，禦藥房也已將煎好的藥送去了。”
漪喬一邊聽一邊往外走，聽到最後一句時，回頭吩咐道：“去準備一盤蜜餞。”
爾嵐先是一楞，隨即會意應是。葉蓁和爾嵐互望一眼，兩人都是一笑。
漪喬一路上都琢磨著見到他時要說的話，腳步越來越快。她手上端著一個托盤，一路如入無人之境。進了殿門之後，她只對那些慌忙跪下行禮的宮人說了聲“平身”便徑直入了偏殿。
然而她正要意思意思給他行個禮，一擡頭便瞧見兩名宮女正跪坐在他床前給他餵藥。
其中一名宮女一雙纖纖素手托著擺放藥碗的托盤，另一名宮女一手捧著個空碗，一手執著一把精巧的小藥匙，從藥碗裏舀起藥汁後便用空碗接著，稍微停頓一下，而後才小心翼翼地送到床上人的嘴邊。
祐樘背後墊了個軟墊，此時正靠坐在羅漢床邊，手裏拿著一本書，姿態文雅地一勺一勺喝藥。
兩名宮女都頗有姿色，跪坐著餵藥的婀娜姿態又盡顯嬌柔順服。容貌端麗，玉手纖纖。
漪喬瞬間覺得一股悶氣直往上躥。
由於漪喬的突然而至，滿殿的宮人都跪下來迎駕，但那兩名宮女似乎是得了什麽允許，依舊繼續著手上的差事。
將托盤放在桌上，漪喬極快地調整好情緒，沖他福身笑道：“陛下讓她們都退下吧。”
祐樘擡眸看向她，微微一笑：“人都遣走了就沒人侍應了。”
漪喬暗暗磨牙，對上他時卻是笑靨如花：“臣妾就是來伺候陛下喝藥的。”
他忽然低頭咳嗽幾聲，旁邊餵藥的宮女很是善解人意，即刻拿起一條雪白的帕子為他拭掉唇角的一絲藥漬。
漪喬再也看不下去了，疾步上前，一把端過宮女手裏的托盤，轉頭對他皮笑肉不笑地道：“陛下還是讓她們出去的好，臣妾有些話想和陛下說。”
祐樘聞言眸光微閃，這才揮手道：“都退下吧。”
那兩名跪坐著餵藥的宮女起身時一直低著頭，低低地應了一聲後，便和眾人一同退了出去。離得近了，漪喬才註意到，那兩名宮女俱是臉頰微紅，也不知是因為緊張還是嬌羞。
等到殿門關上，漪喬立刻轉換態度，板著臉坐在他身邊，將盛放藥碗的托盤放在床邊的矮幾上，然後拿起那個精巧的小藥匙在他面前晃了晃：“這麽小的匙子，要餵到什麽時候啊，要不我直接灌吧？一下子就餵好了。”
祐樘淡定地瞧著她面上不壞好意的笑，道：“喬兒想嗆死我？”
“嗆死你算了。”漪喬剜他一眼，又盯著他看了半晌，想起方才那兩個紅著臉退下的宮人，突然伸手捧住他的臉使勁揉了揉，“你自己有手有腳幹嘛非要人餵你喝藥？故意的是不是？”
“我還病著，沒什麽氣力。況且，喬兒以前不是也讓外人餵過藥麽？”
漪喬噎住，想了半晌才記起來他指的是當初他們決裂之後，他去除非居接她的時候正好看到墨意給她餵藥那次。可……那都是八-九年前的事了啊！
漪喬嘴角抽了抽：“你居然記到現在……不對，你就是在狡辯！”
她兇巴巴地瞪他一眼，忽然似乎想起了什麽，捏了捏他的臉，“還是小時候聽話一些啊。不對，小時候說話也嗆人……對了，你快說，你第一次看見我的時候，有沒有覺得我看著……很熟悉？”好歹那時也陪你說了好一會兒話呢，漪喬心裏補充道。
她兀自叨念著，等擡頭看向他時，才發現他的一雙眼眸驚人得幽暗深邃。她一楞之下松了手，正要問他是不是想起了幼年時的什麽事，卻聽他的聲音悠悠傳來：“那喬兒初遇我時，覺得眼熟麽？”
漪喬一怔，搖了搖頭。
“那便是了。”
“可我對你很有好感啊，”漪喬說完又覺得自己嘴快了些，臉頰泛起淡淡的酡紅，幹咳一聲，“我當初回來的時候，時空錯亂，我回到了你五歲的時候……你記得麽？”
“記得一點，但很模糊，那段記憶似乎被塵封了一樣，”祐樘轉眸看了一眼藥碗，“喬兒不是來餵藥的麽？”
漪喬覺得他想不起來她曾經以大欺小也挺好。她端起藥碗，勾過他的脖子，湊上來作勢要灌他。
“你不要亂來，”他側身一避，“這藥很苦的，而且有些燙。”
“亂來？說得好像我要非禮你一樣。不過呢，你倒是提醒我了。”她說著便勾唇一笑，仰頭慢慢喝下一口藥汁，而後將藥碗放得遠遠的，回身一把抱住他，引頸吻住他，將口中的藥汁一點點餵進他嘴裏。
她方才的氣悶並沒有消散，此刻醋意上湧，手上猛地用力，一下子將他按在了床上。藥汁餵完了也不放開他，用身體死死壓著他，勾住他的舌頭不斷索吻。
祐樘眼眸裏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笑意，不緊不慢地回應她，伸手攬住她以防她掉下去。
雖然吻技已經不像當初那樣青澀，中間還換了好幾次氣，但過了一會兒，漪喬還是被憋得滿面潮紅，趴在他頸窩裏不住喘息。等到氣息平穩了一些，她抱著他的脖子認真道：“我想通了，我不追問你了。”
祐樘調整了自己淩亂的氣息，聞言毫不意外。她方才說有話要說時他便已經猜到了，只是一直在等著她開口而已。
“這還差不多，”祐樘勾唇一笑，“怎麽我睡一覺喬兒就想通了？”
“反正……我想通了，”漪喬拽了拽他的衣襟，“你昨晚出宮了對不對？你是不是找到青霜道長了？”
祐樘嘴唇動了動，微微蹙眉：“藥好苦。”
漪喬楞了一下，隨即恍然，起身揭開自己拿來的托盤上的蓋子，從盤子裏拈起兩顆蜜餞，自己吃了一顆，然後笑意溫柔地餵給他一顆。旋即她又覺得不對勁，疑惑道：“你怎麽知道我帶了蜜餞？”
“其實，我是想讓喬兒再亂來一下的。”他挑眉道。
漪喬嘴角抽搐一下，板著臉道：“你還沒回答我。”
“出宮是有的，但是，”他微微嘆息一聲，“我沒找到青霜道長。”
漪喬面露失望之色，隨即又問道：“那你昨晚去見誰了？”
“這些雜事喬兒就不用操心了。那碗藥還沒喝完呢，喬兒不接著餵了？”
他見她瞪他一眼，不由拉著她的手笑道：“不要不高興，多少人想這樣餵我我還不許呢——好了，咱們不說這茬了。喬兒不是總說在宮裏悶得慌麽？明年喬兒生辰時，我冒著被前朝那幫臣子們群攻的風險，帶著喬兒和孩子們微服出去逛逛，如何？”
漪喬心裏嘆息一聲，暫且拋開這件事。二月二十九正是春意盎然的時節，能出去踏踏青真是再好不過了。思及此，她有些興奮地拽住他：“真的？”
“這是自然。”
漪喬又想起一件事：“那崇王入京的事……你要怎麽辦？為何要下中旨啊？”
“被喬兒氣的。”
漪喬看著他那認真的神色，有些心虛：“不會……不會是真的吧……那可怎麽辦？我聽說外面都鬧翻天了。”
祐樘攬她入懷，語氣真假難辨：“我這幾日被喬兒氣得不輕，那晚批著奏疏時抑郁難平，想著正可以借著這回徹底了結這樁事，於是就頒下中旨。”
“啊？可藩王入京關系重大，難道真要……”
“這事成不了。”
漪喬楞了楞：“什麽？不是都下了中旨了麽？”
“前頭那幫臣子可不是吃幹飯的，他們會死諫到底的。我只要掐著日子，在崇王來京前順著臺階下來，下詔免其來京便可。”
為了崇王朱見澤的事，太皇太後已經斷斷續續提了好幾年了，長此以往也不是法子，直接下中旨確實幹脆。但如果連中旨都不行，老太太便徹底能體會到孫兒的為難之處。漪喬撇撇嘴，暗道那這樣說來也不算是被她氣的嘛。
她目光亂瞟時，註意到他手邊放著的那本書封皮上寫著“大學衍義補”五個豎排大字。這書名有些熟悉，她記得他以前和她提起過。漪喬拿起來翻了翻，笑問道：“這不就是邱閣老那本倡導商業乃立國之重的書嘛？你打算大力拔擢商賈地位了？這就對了啊！審時度勢，與時俱進，這才是一個開明的君主該做的。我早說了，商品經濟……”
祐樘看她笑得那麽歡，不知想到了什麽，面色微微一沈：“喬兒可以接著餵藥了。”
漪喬鼻子裏輕哼一聲，認命地起身去將藥碗端了回來。
四日後，在內閣大臣、六部官吏、六科給事中與都察院十三道監察禦史等眾多朝臣的通力苦諫下，眾人引頸期盼，終於等來了聖上的一道旨意：朕將各官前後剴切之情具達於聖祖母，已得命免王來矣。
朝臣們集體松了口氣。雖然嘴皮子磨破累得半死，但陛下終究是收回成命了。
秋去冬至，弘治八年十一月，甘肅巡撫許進接受皇命，西征吐魯番。許進擅長奇兵突襲，但在戰前也做了一番準備。他先是聯絡甘肅境內順服的蒙古部落尋求幫助，繼而在十二月初一，舉兵進抵哈密，四面攻城。
不久之後，捷報傳來，許進竟然只用了一天的工夫便將哈密全境收覆，吐魯番軍隊四散而逃。只是可惜，朝廷冊封的哈密忠順王陜巴被阿黑麻俘虜。
雖說這場勝仗不算十分完滿，但也可謂一記振奮人心的雷霆之擊。
一日之內收覆全境，這樣的戰績不僅把吐魯番嚇得夠嗆，連周邊的小部族也看得心驚膽戰，他們深切地感受到了大明的雷霆手段和強硬實力，留下了這樣的印象——打與不打，只看想與不想。真想收拾他們，不過是揮揮手的事。所以，千萬不能和大明作對。
吐魯番這邊吃了癟，韃靼那邊也不順利。蒙古小王子麾下幾個得力統領率兵侵擾大明北部邊陲，次次都被打退，在多地遭到明軍的猛烈打擊。
不鳴則已，一鳴驚人。
這些消息源源不斷從前線傳來，漪喬暗笑巴圖蒙克這回真是看走眼了，跟吐魯番合作真不是什麽明智之舉。只是不知巴圖蒙克如今是什麽心情。
有時候她正抱著煒煒教他學話，聽到捷報便欣喜地點著他的小鼻尖，微笑連連：“煒煒聽到了沒，又打勝仗了。”
煒煒似乎聽懂了她的話，拍幾下小爪子，咧著小嘴咯咯地笑，然後朝著剛進來的祐樘伸出小胳膊喊“爹爹抱抱。”
漪喬郁悶地撇撇嘴，心裏暗道：總往你爹爹那裏湊，將來遲早和你爹爹一個性子。
弘治九年的春天如期而至，然而這次計劃好的出游卻又要擱置了。而這次的意外是漪喬始料不及的——煒煒病了。
作者有話要說： 收覆哈密那場仗打得真是漂亮，一日之內全境收覆，太酷炫了~
還記得鄭金蓮鄭菇涼咩？話說劉山這個人在第158章出現過，不過沒有出場。這個身份低微的內使的名字之所以能被記下來，是因為……他攤上大事了。可以提前說一句，他的下場很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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漪喬想了想，最終還是決定去探望他一下。
其實，主動權並不掌握在她手裏。他這樣差人來傳話說身體不適，讓她先行用膳，她可不敢真的照做。
皇帝都說了生病了，皇後聽說了若是還無動於衷照常吃飯……漪喬撫了撫額頭。
她在她這夫君面前，身份地位壓不過，打也打不過，說也說不過……
漪喬默默地嘆口氣，忽然想起她因為時空錯亂見到五歲的他的場景。
當時的他比照兒還天真純凈，或許她真的只能欺負欺負小時候的他了……她當時應該多捏捏他的臉的！
漪喬一路胡思亂想著，等到入了偏殿便將這些亂七八糟的念頭壓了下去。
她心裏傾向於認為他是在裝病，畢竟昨晚一起用晚膳時還是好端端的，怎麽過了一晚就病了呢。但當她真正見到他人的時候，不禁楞了一楞。
紫檀木羅漢床上，他身上蓋著一條薄薄的錦被，眼瞼緊閉。他面朝外安靜地躺著，容色蒼白之中透著不正常的暈紅，連眉頭都無意識地微微蹙起。床腿旁邊的降香黃檀小幾上倒扣著一本書，應該是他隨手放上去的。香爐裏氤氳著降真香的氣息，清幽高曠的香氣在殿內靜靜升騰，又緩緩彌散。
她打量他的時候，他緩緩睜開了眼睛，對上她的目光。
她見他看過來，驀然回神，正欲給他行禮，卻見他倦怠地吩咐殿內伺候的內侍都退出去。
等到清場了之後，漪喬踟躕一下，開口道：“召太醫來瞧過了麽？”
他閉了閉眼睛，答非所問：“你去用膳吧，此處不需要人手，我想小憩片刻。”
漪喬站在原地紋絲不動，凝視他一陣道：“真想我走的話，方才就一並把我攆出來了。”
“我以為喬兒有什麽要緊話要說。”
“方才那話就不要緊了？”
他轉眸直視她：“喬兒知道我指的是什麽。”
漪喬面色微沈：“你想聽我說我已經想通了不再追問了是麽？可我還沒想通。”
她見他轉過頭去闔上眼睛不再理會她，心裏有些冒火，大步流星地跨步上去，徑直坐在他身旁，二話不說將手搭在他額頭上。觸碰到他額頭的剎那，她的手一僵，倒抽了口氣。
“這麽燙，”她又將手放在自己額頭上比對了一下，秀眉緊蹙，“怎會突然發起高燒的？喝藥了麽？”
他慢慢睜開眼睛，瞧著她面上掩藏不住的關切之色，沈默片刻，最後還是出聲道：“已經宣太醫瞧過了，只是染了點風寒而已，無大礙。喬兒來之前，我已經喝了一副藥。”
漪喬陰著臉道：“你怎麽搞成這樣的？好端端的，怎麽會染風寒？”
他又闔上眼瞼，不答話。
“你，”漪喬瞪他一眼，見他始終沒有開口的意思，忽而起身，“好，那我不打擾你了。”
她扭頭往前走了幾步，又似乎想起了什麽，目光在殿內梭巡一圈，緊接著便疾步走了出去。
祐樘望了一眼合上的殿門，眼眸幽若深潭。
正在他閉目養神思慮事情時，忽然又聽到門軸轉動聲響起。他下意識看過去，便見方才離去的人去而覆返，懷裏抱著一條厚實的細龍纻絲被。
她依舊板著臉，一言不發地走上前來，將手裏的被子展開，仔細地為他蓋上，又細心地掖好每一處被角。
他依舊仰面躺著，目光卻有意無意落在她身上。須臾的靜默後，他才再度開口：“我不冷。”
“你現在不能受一點寒氣。多捂捂，”漪喬手上的動作並不停下，“出出汗就好了。”
她蓋好被子後，看著羅漢床上被她裹成大蠶繭的人，滿意地勾了勾唇角。
她又想到一件事，猶豫一下，道：“你還沒用膳……你打算睡多久？我讓尚膳監掐著點兒給你備好膳食。”
他突然轉眸看向她：“喬兒既然對我關切備至，為何這回不願體諒我？”
漪喬斂容，認真道：“我很少對陛下提出什麽要求，何況，關乎我的事，我想我有權知曉。”
“那麽我呢，”他一瞬不瞬地盯著她，神色霎時嚴肅起來，“喬兒對我隱瞞著的秘密，難道不是關乎我的麽？那麽我是否也有權知曉喬兒的那個秘密？”
漪喬被他的話噎住，卻又不甘心地分辯道：“那不一樣。我那是個……大秘密，你註定不能知道。”
“我那也是個大秘密，”他垂下眼簾，“至少，於我而言。”
漪喬嘴唇幾番張合，卻是一個音都沒發出來。
她徹底詞窮了。
她忽然發現這是個死循環。她想讓他理解她不願糊塗度日的不安心情，他想讓她體諒他為她好的苦心。她認為他不理解她的心情時，他同時也認為她不理解他的苦心。反之亦然。
那麽，要妥協麽？
好不甘心啊。
漪喬抿唇，心裏亂糟糟的一團。
兩人都默不作聲，氣氛陷入尷尬。漪喬覺得有些不自在，便轉移話題道：“你為何要頒中旨召崇王入京？”
他閉著眼睛道：“喬兒不是不過問政事麽？”
漪喬知道他是故意的，不由瞪了他一眼，但隨即又意識到他閉著眼睛看不到她的舉動，心裏氣悶更盛。
“你……你愛吃不吃，我才不費工夫去操心給你備膳呢，我自己還餓著肚子沒吃東西呢，”她頓了頓，見他一副恍若未聞的樣子，忍不住又瞪他一眼，“我繼續用膳去了。”
祐樘感覺到她又在床前停留了一會兒，才扭頭離去。待到再次傳來殿門掩上的聲音，他才緩緩睜開眼睛，面上的神情由深思轉為沈凝，一時間覆雜難言。
雖然昨晚夜已深，他還是秘密出宮去找了張玄慶。之前在廣寒殿時他曾交代說若是測算出什麽要及時回稟，所以，當牟斌昨晚來見拿出那封信箋時，他便知道一定有了結果。只是那結果……
他的頭部又傳來陣陣劇烈的刺痛。
初秋的深夜寒氣頗重，何況他去的是山上的道觀。或許是因為他在冷風裏吹的時間太長了，他今早起身時便感到一陣頭暈目眩，身上也陣陣發冷，站起身來後更是頭重腳輕，頭疼得厲害。
他強忍著照常上朝，等到下了早朝回來，病情似乎又加劇了。他從玉輦上下來時，差點一個站不穩摔倒在地。
召了太醫來開了方子，他倚靠在羅漢床上翻了會兒書。但是雖然眼睛對著書頁，他卻是一個字也沒看進去。等到藥煎好了，他放下書服了藥，便昏昏沈沈地躺下了。
身體上的不適和隱匿的心事使得他眉頭蹙起。他無意間觸到漪喬抱進來的那床錦被，又將被子往上拉了拉，忽然覺得身上確實比方才暖和了一些。
他平躺著，睜眼望著頭頂華麗的藻井，微微出神。少頃，一縷淡笑滑過嘴角。
他一路走來，什麽樣的風浪沒有見過？至少，他眼下暫時不必擔心他的大限問題。
祐樘又笑了一笑，在藥物的作用下闔上眼眸沈沈睡去。
秋陽明媚，碎金一樣的日光照在身上暖融融的。
漪喬坐在窗邊，沐浴著從窗欞投射進來的陽光，緘默不語。
她想心事想得太投入，有人在一旁喚了她好幾聲她才聽到。她驀然回神，見兩個小家夥正齊刷刷地看著她。
“母後在想什麽呢？”朱厚照疑惑道。
“沒什麽，”漪喬笑了笑，“叫母後何事？”
“聽說爹爹病了，我想和妹妹一起去看看爹爹。可是，”朱厚照不滿地撇了撇嘴，“李廣那奴才攔著不讓進去。”
漪喬笑道：“是母後吩咐了，不許旁人去打攪的。你們先別去打擾你們爹爹，讓他好生休息。”
“爹爹……何時能醒？”榮榮聲音軟糯糯地問了一句。
“大概……晚膳時候吧，”漪喬摸了摸兩個小人兒的頭，“今日天氣好，你們去外頭玩會兒吧。”
朱厚照並不動，小臉上滿是擔憂：“爹爹沒事吧？”
漪喬見兒子這樣懂事，欣慰地笑笑：“沒事，母後已經去看過了。”
朱厚照松了口氣，這才揚起笑臉：“那我們過會兒再去，到時候弟弟也醒了，正可以抱著弟弟一起。”
漪喬點頭而笑，面容上卻是浮起一抹思考之色。
說起李廣倒是提醒了她，既然內外都在傳是李廣以修煉服食之說熒惑聖心，那她為何不去審問一下李廣呢？說不定可以問出點什麽來。
李廣應召而來時，一瞧見端坐上首的皇後就跪了下來，規規矩矩叩了個頭。
漪喬思索了一下，將在旁侍應的宮人內侍遣了出去，只留下葉蓁和爾嵐。她轉頭看向李廣，開門見山地道：“陛下近來頻繁齋醮，可是你挑唆的？”
李廣知道皇後對於西苑齋醮一事很是反對，那日去廣寒殿也是面色不善，後來想是和陛下起了爭執，這幾日帝後之間都是暗流洶湧，以至於他這幾日在禦前也是提心吊膽的。他早知道皇後心裏不痛快，眼下叫他來問話一準兒沒好事，果不其然。
“回娘娘，小人不敢。”李廣伏在地上答道。
漪喬挑眉：“不敢？這麽說那些傳言都冤枉你了？”
“小人……小人也不知為何會有那些傳言。”
漪喬冷笑一聲：“那煉丹爐是怎麽回事？你該不會也不曉得吧？”
“娘娘明鑒，小人只是在外面侍應著，萬歲爺不許任何人進去打攪。所以……小人也不知……”
“不知不知！你真是好生無辜啊，”漪喬譏誚一笑，“如今內外可是都知道，李公公是陛下面前的紅人兒。本宮聽聞，托李公公辦事的可是不少，沒少撈油水吧？”
李廣聞言一陣心虛。他自從得了聖上的擡舉之後，宮裏宮外攀附者無數，皆是競相巴結賄賂。他原本便不甘於做一個內官監掌印太監，等的就是飛黃騰達的這一日，自然要多撈一些好處。
只是眼下，皇後這番話分明是在暗指他以道術熒惑聖心才這樣得勢，這話怎樣答都不是。
李廣硬著頭皮道：“小的……小的只是盡心為陛下辦事……”
漪喬想起祐樘和她說李廣留著有用，但她橫看豎看都瞧不出這個貪婪的小人有什麽用處。她想起他今日忽然染病，便問道：“陛下好端端怎會染了風寒？”
李廣略想了想，答道：“回娘娘，錦衣衛指揮使牟大人昨晚深夜面聖。隨後萬歲爺和牟大人一同從殿內出來，不讓任何人跟著。想來是昨夜更深露重，致使龍體染恙……”
漪喬一楞。他昨晚出宮了？出宮做什麽？
“陛下出去了多久？”
“約莫……一個半時辰。”
深夜出宮……漪喬思忖一番，猜測他是去見什麽人去了。可是能去見誰呢，為了什麽事？難道他找到了青霜道長？
漪喬眼前一亮。
她見從李廣這裏也問不出什麽，便將他打發回去了。
李廣一退出來，臉色就沈了下來。
他眼下的勢頭正如日中天，在禦前很是得用，可自從皇後從廣寒殿回來之後，就越發看他不順眼。
他早看出來了，在這宮裏頭，得罪誰都不能得罪皇後。何鼎原本也是前途無量，卻因對皇後不敬，被陛下打發到惜薪司去了，他可一直沒敢忘記這個教訓，所以在皇後面前始終極盡恭順。可饒是如此，如今還是開罪了皇後，以後的日子怕是不好過。
李廣正陰沈著臉往回走，忽然聽到有人低低地叫他。他轉頭一看，一個內使打扮的人正哈著腰在他身旁亦步亦趨地跟著。
李廣皺著眉頭揮手道：“滾開滾開！”
那人依舊弓著腰，滿臉堆笑地道：“李公公且行個方便，小人想打聽一件事。”
李廣剛受了氣正心煩著，聞言便冷笑一聲：“你是個什麽東西，來咱家這裏打聽來了？！”
那人被李廣羞辱也不敢表現出不滿，只得暗自忍下，作揖賠笑道：“小人叫劉山，說來小人也有幸見過李公公幾面，只是李公公貴人多忘事……”
“劉山？”李廣將劉山上下打量一番，嘖嘖一聲，“瞧著是有些眼熟啊，哦……想起來了，你跟司設監的蔡昭認識？”
劉山見李廣似乎記起了他，驚喜道：“對對對！小人和司設監掌印蔡公公有幾分熟絡，呃……蔡公公和李公公也算是老交情了。當初小公主出生那一年，上頭原本是讓小人去給李公公傳萬歲爺的口諭，只是路遇蔡公公，蔡公公主動代小人跑了一趟。蔡公公還時常和小人說起李公公……”
“得了得了，”李廣不耐煩地打斷他的話，“既然你和蔡昭熟絡，那找他打聽去吧，咱家沒工夫。”
李廣得勢之後，前來籠絡者無數，這種拿著兩三年前的破事來攀關系的，他也見怪不怪。
劉山見李廣說完掉頭就走，趕忙緊走幾步追了上去：“李公公等等，李公公……此事只能找李公公，蔡公公不是乾清宮的人啊！李公公可知道一個叫鄭金蓮的……”
李廣一臉陰冷地轉頭看他：“滾開，別擋了咱家的道！你要是再不滾，咱家就叫人打得你想滾都滾不了！”
劉山渾身哆嗦一下，縮著脖子眼睜睜看著李廣走遠。
他從懷裏掏出一張帖子，低頭瞧了瞧上面的幾行字，陰郁地嘆了口氣。他望著李廣的背影，不由憤懣地跺了跺腳，深恨自己沒本事，入宮多年也只是個小小的乾清宮內使。但奈何他海口都誇下了，手頭這事還得硬著頭皮辦下去。
劉山將帖子揣回去，轉身往司設監而去。
昭仁殿內，李廣退下後，漪喬便一直靜坐不語。
爾嵐和葉蓁對望一眼，也都默不作聲。
不知過了多久，漪喬緩緩開口吩咐道：“爾嵐去打探一下，看陛下醒來沒有。若是醒來了便命尚膳監速速傳膳，然後來回稟本宮。”
她嘴上說他愛吃不吃，但心裏卻舍不得真的撂著不管。從偏殿出來，她就估摸著時間，讓尚膳監和禦膳房備下膳食，還特意交代熬一碗姜湯。
“是。”爾嵐行禮後領命而去。
“葉蓁。”漪喬轉頭看向這個沈穩的管事宮女。
葉蓁走到她面前，躬身道：“娘娘。”
“你說，不願混沌糊塗度日，想求一個明白，有錯麽？”
葉蓁微微楞了楞，她以為皇後也會給她安排差事，沒想到卻是問了她一個沒頭沒尾的問題。她沈吟片刻，答道：“或對或錯。”
漪喬盯著她，思忖著道：“說下去。”
“照理說，是沒錯的。但世間之事哪有一定的，有句話叫‘難得糊塗’。興許有些事，知道了不如不知道。”
難得糊塗？
漪喬緘默半晌，眸光閃動，似有所悟。
他堅持不讓她知曉，應當也是出於一種保護。既然他如此執著，那麽一定是因為這件事她不知道更好。人生在世，有時選擇糊塗才是明智之舉。何況，這是他所希望的啊。
漪喬覺得這麽多日以來，自己的內心第一次這樣豁然明朗，就如同陰雲散去的萬裏長空一樣。或許有些事，真的是當局者迷旁觀者清。
她深吸一口氣，正要起身時，忽見爾嵐回來覆命。
“娘娘，陛下已經醒了。尚膳監即刻便會傳膳，禦藥房也已將煎好的藥送去了。”
漪喬一邊聽一邊往外走，聽到最後一句時，回頭吩咐道：“去準備一盤蜜餞。”
爾嵐先是一楞，隨即會意應是。葉蓁和爾嵐互望一眼，兩人都是一笑。
漪喬一路上都琢磨著見到他時要說的話，腳步越來越快。她手上端著一個托盤，一路如入無人之境。進了殿門之後，她只對那些慌忙跪下行禮的宮人說了聲“平身”便徑直入了偏殿。
然而她正要意思意思給他行個禮，一擡頭便瞧見兩名宮女正跪坐在他床前給他餵藥。
其中一名宮女一雙纖纖素手托著擺放藥碗的托盤，另一名宮女一手捧著個空碗，一手執著一把精巧的小藥匙，從藥碗裏舀起藥汁後便用空碗接著，稍微停頓一下，而後才小心翼翼地送到床上人的嘴邊。
祐樘背後墊了個軟墊，此時正靠坐在羅漢床邊，手裏拿著一本書，姿態文雅地一勺一勺喝藥。
兩名宮女都頗有姿色，跪坐著餵藥的婀娜姿態又盡顯嬌柔順服。容貌端麗，玉手纖纖。
漪喬瞬間覺得一股悶氣直往上躥。
由於漪喬的突然而至，滿殿的宮人都跪下來迎駕，但那兩名宮女似乎是得了什麽允許，依舊繼續著手上的差事。
將托盤放在桌上，漪喬極快地調整好情緒，沖他福身笑道：“陛下讓她們都退下吧。”
祐樘擡眸看向她，微微一笑：“人都遣走了就沒人侍應了。”
漪喬暗暗磨牙，對上他時卻是笑靨如花：“臣妾就是來伺候陛下喝藥的。”
他忽然低頭咳嗽幾聲，旁邊餵藥的宮女很是善解人意，即刻拿起一條雪白的帕子為他拭掉唇角的一絲藥漬。
漪喬再也看不下去了，疾步上前，一把端過宮女手裏的托盤，轉頭對他皮笑肉不笑地道：“陛下還是讓她們出去的好，臣妾有些話想和陛下說。”
祐樘聞言眸光微閃，這才揮手道：“都退下吧。”
那兩名跪坐著餵藥的宮女起身時一直低著頭，低低地應了一聲後，便和眾人一同退了出去。離得近了，漪喬才註意到，那兩名宮女俱是臉頰微紅，也不知是因為緊張還是嬌羞。
等到殿門關上，漪喬立刻轉換態度，板著臉坐在他身邊，將盛放藥碗的托盤放在床邊的矮幾上，然後拿起那個精巧的小藥匙在他面前晃了晃：“這麽小的匙子，要餵到什麽時候啊，要不我直接灌吧？一下子就餵好了。”
祐樘淡定地瞧著她面上不壞好意的笑，道：“喬兒想嗆死我？”
“嗆死你算了。”漪喬剜他一眼，又盯著他看了半晌，想起方才那兩個紅著臉退下的宮人，突然伸手捧住他的臉使勁揉了揉，“你自己有手有腳幹嘛非要人餵你喝藥？故意的是不是？”
“我還病著，沒什麽氣力。況且，喬兒以前不是也讓外人餵過藥麽？”
漪喬噎住，想了半晌才記起來他指的是當初他們決裂之後，他去除非居接她的時候正好看到墨意給她餵藥那次。可……那都是八-九年前的事了啊！
漪喬嘴角抽了抽：“你居然記到現在……不對，你就是在狡辯！”
她兇巴巴地瞪他一眼，忽然似乎想起了什麽，捏了捏他的臉，“還是小時候聽話一些啊。不對，小時候說話也嗆人……對了，你快說，你第一次看見我的時候，有沒有覺得我看著……很熟悉？”好歹那時也陪你說了好一會兒話呢，漪喬心裏補充道。
她兀自叨念著，等擡頭看向他時，才發現他的一雙眼眸驚人得幽暗深邃。她一楞之下松了手，正要問他是不是想起了幼年時的什麽事，卻聽他的聲音悠悠傳來：“那喬兒初遇我時，覺得眼熟麽？”
漪喬一怔，搖了搖頭。
“那便是了。”
“可我對你很有好感啊，”漪喬說完又覺得自己嘴快了些，臉頰泛起淡淡的酡紅，幹咳一聲，“我當初回來的時候，時空錯亂，我回到了你五歲的時候……你記得麽？”
“記得一點，但很模糊，那段記憶似乎被塵封了一樣，”祐樘轉眸看了一眼藥碗，“喬兒不是來餵藥的麽？”
漪喬覺得他想不起來她曾經以大欺小也挺好。她端起藥碗，勾過他的脖子，湊上來作勢要灌他。
“你不要亂來，”他側身一避，“這藥很苦的，而且有些燙。”
“亂來？說得好像我要非禮你一樣。不過呢，你倒是提醒我了。”她說著便勾唇一笑，仰頭慢慢喝下一口藥汁，而後將藥碗放得遠遠的，回身一把抱住他，引頸吻住他，將口中的藥汁一點點餵進他嘴裏。
她方才的氣悶並沒有消散，此刻醋意上湧，手上猛地用力，一下子將他按在了床上。藥汁餵完了也不放開他，用身體死死壓著他，勾住他的舌頭不斷索吻。
祐樘眼眸裏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笑意，不緊不慢地回應她，伸手攬住她以防她掉下去。
雖然吻技已經不像當初那樣青澀，中間還換了好幾次氣，但過了一會兒，漪喬還是被憋得滿面潮紅，趴在他頸窩裏不住喘息。等到氣息平穩了一些，她抱著他的脖子認真道：“我想通了，我不追問你了。”
祐樘調整了自己淩亂的氣息，聞言毫不意外。她方才說有話要說時他便已經猜到了，只是一直在等著她開口而已。
“這還差不多，”祐樘勾唇一笑，“怎麽我睡一覺喬兒就想通了？”
“反正……我想通了，”漪喬拽了拽他的衣襟，“你昨晚出宮了對不對？你是不是找到青霜道長了？”
祐樘嘴唇動了動，微微蹙眉：“藥好苦。”
漪喬楞了一下，隨即恍然，起身揭開自己拿來的托盤上的蓋子，從盤子裏拈起兩顆蜜餞，自己吃了一顆，然後笑意溫柔地餵給他一顆。旋即她又覺得不對勁，疑惑道：“你怎麽知道我帶了蜜餞？”
“其實，我是想讓喬兒再亂來一下的。”他挑眉道。
漪喬嘴角抽搐一下，板著臉道：“你還沒回答我。”
“出宮是有的，但是，”他微微嘆息一聲，“我沒找到青霜道長。”
漪喬面露失望之色，隨即又問道：“那你昨晚去見誰了？”
“這些雜事喬兒就不用操心了。那碗藥還沒喝完呢，喬兒不接著餵了？”
他見她瞪他一眼，不由拉著她的手笑道：“不要不高興，多少人想這樣餵我我還不許呢——好了，咱們不說這茬了。喬兒不是總說在宮裏悶得慌麽？明年喬兒生辰時，我冒著被前朝那幫臣子們群攻的風險，帶著喬兒和孩子們微服出去逛逛，如何？”
漪喬心裏嘆息一聲，暫且拋開這件事。二月二十九正是春意盎然的時節，能出去踏踏青真是再好不過了。思及此，她有些興奮地拽住他：“真的？”
“這是自然。”
漪喬又想起一件事：“那崇王入京的事……你要怎麽辦？為何要下中旨啊？”
“被喬兒氣的。”
漪喬看著他那認真的神色，有些心虛：“不會……不會是真的吧……那可怎麽辦？我聽說外面都鬧翻天了。”
祐樘攬她入懷，語氣真假難辨：“我這幾日被喬兒氣得不輕，那晚批著奏疏時抑郁難平，想著正可以借著這回徹底了結這樁事，於是就頒下中旨。”
“啊？可藩王入京關系重大，難道真要……”
“這事成不了。”
漪喬楞了楞：“什麽？不是都下了中旨了麽？”
“前頭那幫臣子可不是吃幹飯的，他們會死諫到底的。我只要掐著日子，在崇王來京前順著臺階下來，下詔免其來京便可。”
為了崇王朱見澤的事，太皇太後已經斷斷續續提了好幾年了，長此以往也不是法子，直接下中旨確實幹脆。但如果連中旨都不行，老太太便徹底能體會到孫兒的為難之處。漪喬撇撇嘴，暗道那這樣說來也不算是被她氣的嘛。
她目光亂瞟時，註意到他手邊放著的那本書封皮上寫著“大學衍義補”五個豎排大字。這書名有些熟悉，她記得他以前和她提起過。漪喬拿起來翻了翻，笑問道：“這不就是邱閣老那本倡導商業乃立國之重的書嘛？你打算大力拔擢商賈地位了？這就對了啊！審時度勢，與時俱進，這才是一個開明的君主該做的。我早說了，商品經濟……”
祐樘看她笑得那麽歡，不知想到了什麽，面色微微一沈：“喬兒可以接著餵藥了。”
漪喬鼻子裏輕哼一聲，認命地起身去將藥碗端了回來。
四日後，在內閣大臣、六部官吏、六科給事中與都察院十三道監察禦史等眾多朝臣的通力苦諫下，眾人引頸期盼，終於等來了聖上的一道旨意：朕將各官前後剴切之情具達於聖祖母，已得命免王來矣。
朝臣們集體松了口氣。雖然嘴皮子磨破累得半死，但陛下終究是收回成命了。
秋去冬至，弘治八年十一月，甘肅巡撫許進接受皇命，西征吐魯番。許進擅長奇兵突襲，但在戰前也做了一番準備。他先是聯絡甘肅境內順服的蒙古部落尋求幫助，繼而在十二月初一，舉兵進抵哈密，四面攻城。
不久之後，捷報傳來，許進竟然只用了一天的工夫便將哈密全境收覆，吐魯番軍隊四散而逃。只是可惜，朝廷冊封的哈密忠順王陜巴被阿黑麻俘虜。
雖說這場勝仗不算十分完滿，但也可謂一記振奮人心的雷霆之擊。
一日之內收覆全境，這樣的戰績不僅把吐魯番嚇得夠嗆，連周邊的小部族也看得心驚膽戰，他們深切地感受到了大明的雷霆手段和強硬實力，留下了這樣的印象——打與不打，只看想與不想。真想收拾他們，不過是揮揮手的事。所以，千萬不能和大明作對。
吐魯番這邊吃了癟，韃靼那邊也不順利。蒙古小王子麾下幾個得力統領率兵侵擾大明北部邊陲，次次都被打退，在多地遭到明軍的猛烈打擊。
不鳴則已，一鳴驚人。
這些消息源源不斷從前線傳來，漪喬暗笑巴圖蒙克這回真是看走眼了，跟吐魯番合作真不是什麽明智之舉。只是不知巴圖蒙克如今是什麽心情。
有時候她正抱著煒煒教他學話，聽到捷報便欣喜地點著他的小鼻尖，微笑連連：“煒煒聽到了沒，又打勝仗了。”
煒煒似乎聽懂了她的話，拍幾下小爪子，咧著小嘴咯咯地笑，然後朝著剛進來的祐樘伸出小胳膊喊“爹爹抱抱。”
漪喬郁悶地撇撇嘴，心裏暗道：總往你爹爹那裏湊，將來遲早和你爹爹一個性子。
弘治九年的春天如期而至，然而這次計劃好的出游卻又要擱置了。而這次的意外是漪喬始料不及的——煒煒病了。
作者有話要說： 收覆哈密那場仗打得真是漂亮，一日之內全境收覆，太酷炫了~
還記得鄭金蓮鄭菇涼咩？話說劉山這個人在第158章出現過，不過沒有出場。這個身份低微的內使的名字之所以能被記下來，是因為……他攤上大事了。可以提前說一句，他的下場很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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