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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2章 老虎與病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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漪喬走到他面前,停下步子,面色陰沈地望著他。她知道自己眼下心裏怒氣沖天,怕一開口就和他吵起來,故而竭力壓下火氣,等著他的說辭。

殿內靜極,連丹爐底下明火燃燒的輕微劈啪聲都清晰可聞。

祐樘緩緩起身,神色覆雜地望了她一眼,隨即一言不發地越過她,徑直往殿門口走去。

漪喬微怔,站在原地暗暗攥緊拳頭,猛地回頭,目光銳利地睨視他,正要叫住他,卻聽他對著外面一眾人等淡聲吩咐道:“都到山畔的延和殿候著。”

廣寒殿外被晾了許久的眾人如蒙大赦,口中連連謝恩,連滾帶爬地從地上站起來,又朝著帝後規矩行了禮才趨步離開。李廣從始至終都將頭埋得低低的,生怕被瞧見一樣。

爾嵐跟隨眾人一同退下,心中卻是隱隱擔憂:娘娘如此面色不善,萬一出言不遜,不知陛下會不會怪罪。陛下眼下將眾人遣退到山下,也不曉得用意何在。

望了一眼晚霞如火的天際,祐樘側首對丹爐旁的道童道:“你繼續,莫讓火熄了。”

那小道童哪見過這等陣仗,早被嚇得呆若木雞,連手裏扇火的蒲扇都掉在了地上。聽到帝王之令,他唯唯連聲,然而俯身撿蒲扇時又似乎感受到了什麽,動作生生頓住,小心翼翼地擡頭一看,見另一邊的皇後正目光淩厲地睥睨著他。他心下一驚,伸出去的手竟就那麽僵硬地停在空中,進退不是,下意識地往屏風處看去。

祐樘眸光微斂:“你自做你的事,不必管旁的。”

道童小心應了一聲,壯了壯膽子撿起蒲扇,縮著身子繼續給丹爐扇火。

“陛下這煉的什麽仙丹?煉好了記得給我瞧瞧,我還沒見過呢。”漪喬嘲諷一笑道。

祐樘容色難名地凝視著她,半晌才開口道:“我並未服食丹藥。”

漪喬楞了楞,繼而面色一沈:“陛下讓我如何再相信陛下的話?”

祐樘知道她是想起了她之前曾經問過他是否事情很多才忙成這樣,他當時給了肯定的回答,並且為了打消她的疑慮,補充說近來政務繁雜。但他暗中做的這件事也是被算在“這許多事”內的,只是被他隱去了,未盡其詳而已。

不過歸根結底,他也算是騙了她。

祐樘低嘆一聲道:“我承認,我是有意瞞著喬兒的。但眼下既然被撞見,我又何必再出虛言。”

漪喬挑了挑眉:“所以陛下並非潛心於修煉服食之術了?”

祐樘笑道:“修煉?喬兒認為我為何要修煉?”

漪喬瞧著那猶自冒著輕煙的煉丹爐就來氣,忍著上前一腳踢翻的沖動,也笑道:“這可難說,萬一陛下想成仙呢?這廣寒殿位處山巔,又瀟爽清虛似隔離人境,倒是個修仙的好去處。要是再輔以金丹,想來是事半功倍了。”

“我記得我曾和喬兒說過,我還不想這麽早成仙,”祐樘面上恢覆了一些平日的輕松之色,含笑望著她,“喬兒真是句句不饒人。成仙哪有呆在人間好,我舍不得喬兒和孩子們。喬兒快些回宮吧,我再過會兒子就回去。”

漪喬好笑地看著他:“陛下把我當小孩子哄呢?陛下既然說未曾服食丹藥,那為何又要刻意瞞著我?”

“我怕喬兒誤會,”祐樘註視著她,一步步走至她面前,“況,喬兒難道認為我會迷信燒丹煉藥麽?金石之藥,性多酷烈,一入腸腑,性命堪虞。古往今來多少帝王因醉心此道而殞命,先帝的駕崩也和服食丹藥脫不了幹系。我又怎會再步後塵。”

漪喬斂容,睜大眼睛仔仔細細地打量著他,不放過他面上的任何一個神情變化。然而她盯得眼睛都酸了,卻是找不出一絲一毫敷衍扯謊的嫌疑。

她不由蹙眉道:“陛下倒是說得頭頭是道,那麽想來定然深谙丹藥之害了。可我想問一句,這煉丹爐又是怎麽會一回事?”

祐樘斂容道:“喬兒只需知道我並未服食丹藥便是了。”

“不說?又不說,”漪喬忽然一笑,心頭竄上一股無名火,“當初我們一起墜落崖底時陛下便答應我,日後有什麽事都不會瞞著我,可結果呢?你之後又瞞了我多少事?你自己恐怕都數不清了吧?”

“如未記錯的話,我當初說的是‘若是日後再遇到諸如此類的事情,我會知會喬兒一聲’,而有些事,是不被囊括在內的。”

“你!”漪喬怒瞪他一眼,隨即又是一笑,“陛下玩文字游戲真是好樣的,陛下一路到底給我留了多少陷阱?我怎麽有一種被陛下玩弄於鼓掌之間的感覺?”

“喬兒如此說便有些傷人心了,”祐樘凝望著她的眼眸愈加幽深,“我做事從來都自有分寸和道理,我們夫妻多年,這一點喬兒當最是清楚。”

“是啊,陛下從來都是最有理的那個,”漪喬嘴角掛著一抹譏誚的笑,壓了壓胸口的悶氣,朝他揚唇一笑,“不是要回宮麽?好啊,我就在這裏等著,等這丹爐打開,仔細瞧瞧裏面是什麽稀世金丹,然後和陛下一道回去,反正我不急。”

祐樘眸光微閃:“喬兒還是不信我?”

漪喬挑眉:“說實話,確實不信。但要我相信也很簡單,陛下把那丹爐打開讓我瞧瞧。”

祐樘眼神覆雜地看著她:“喬兒為何如此執拗。”

“其實呢,我骨子裏真的是個執拗的人,只是有些事我睜一只眼閉一只眼不想深究罷了。但我一心堅持的事,定會執拗到底,”漪喬朝他微微傾身過去,目光灼灼,“比如,眼下這件。”

祐樘偏頭看了看一旁的八卦爐,垂了垂眸,忽而轉首迎視她:“若我不允呢?”

漪喬面上的神情滯了滯,繼而毫不退讓地逼視著他,唇角一勾:“若我執意不走呢?”

“喬兒不要挑釁。”

“挑釁?我不過是想確定一下我的夫君有沒有犯渾自戕而已,”漪喬往前逼近一步,“我可明白地告訴陛下,那些所謂仙丹裏全是重金屬,還記得我當初醉酒時背的化合價口訣麽?其中提到的就有不少是重金屬元素。這些東西在體內積蓄到一定劑量便能使身體衰敗,要人性命。那些丹藥實則與□□無異,陛下若是妄圖以此延年益壽,倒不如直接吞金來得實在些,如此一來說不得還能升仙呢,到時候百病不侵與天齊壽豈不是更好?”

祐樘幾不可查地嘆息一聲,微微苦笑:“我說過了,我沒有服食丹藥。喬兒的話我雖聽不太懂,但想來與我方才所言道理是一致的。我在明知丹藥害處的狀況下,為何還要服食呢?喬兒真的多慮了。”

“打開丹爐就知道我是否多慮了。”

“我就這麽不值得喬兒相信?喬兒不是說對我深信不疑的麽?”

漪喬似是想到了什麽,緩緩一笑道:“是啊,我確實說過,但那是分情況的,你不知道吧?有些事是不被囊括在內的。”

祐樘自然聽出她是在報覆他方才那些話,輕嘆口氣,截住話茬:“天色不早了,喬兒快回乾清宮吧。”

“陛下一定覺得我在無理取鬧吧,”漪喬緊緊盯著他,眼神數變之後,最終沈澱下一抹黯然頹唐之色,“陛下不會理解我的心情的。”

她拼了命地想改變他的宿命,挖空心思地在絕望中尋找希望,沒想到有一日會出這樣的事。她確實不願相信他會做出荒謬的事,但他連日來的異常和眼前的場景,都形成了同一個指向。若真的有隱情,為什麽不願意說出來?明明答應了要和她分享他的事,卻又總是這樣。她知道他瞞著她的事不止這一件,只是以前的她都不想追問,而眼下這件,她卻不能再裝糊塗。

祐樘看到她眸底流露出的愀然之色,瞬間感到心頭一揪。但眼下卻不是心疼的時候。他籠在衣袖裏的手慢慢收緊。

“你也是掛心於我才會如此,本意是好的。只是你真的該回宮了,”他面色略略沈下,“我不想再說一遍。”

漪喬楞了一楞,一時間有些反應不過來。

她原本也不是來找他吵架的,只是來確定一下傳聞的真假。待到看見廣寒殿內的光景才心頭火起,但她仍然顧及著他的顏面和感受,想聽他的解釋,可沒料到他竟然繼續讓道童給丹爐燒火,她才忍不住開口。之後她雖然心中火氣越來越旺,但為了不讓自己做出過激之事,始終都做著忍耐。

他平日裏對她一直都是柔聲輕語的,連一句重話都不舍得說,現下這樣的他令她覺得有些陌生。

漪喬怔楞之後又自省一番,暗想或許還是自己的態度不太好惹得他心中不快了,雖然他也知道她的初衷是好的,但人總是有脾氣的。

她深吸一口氣。

只是,若她今日這麽不明不白地走了,心裏還是梗著一根刺,終歸是安心不了,這件事也別想搞清楚了。

對峙片刻後,漪喬努力平覆了一下自己的情緒,試著把語氣放緩:“方才我情緒激動,言辭有些過激,陛下不要介意。我只是想要一個交代,又氣憤於陛下之前的欺瞞,才會如此的。這滿宮裏,恐怕我是最後一個得知此事的吧?這滋味實在是不怎麽好受。陛下說並未沈浸於修煉服食,但這又是齋醮又是燒煉的,讓我如何相信?”

“這宮裏頭原本便多有崇道者,我本身也不例外。喬兒懷長哥兒之前,我還在內廷建了個祈聖嗣醮求子,喬兒也是知道的。我如今偏重於道教,很奇怪麽?”

“那為何會突然如此崇信,”漪喬極快地接話,“並且,祈聖嗣醮多半是建給外人看的,當初因為沒有子嗣,內外逼著你納妃,你需要有所動作。我回來之後知道祈聖嗣醮的存在,曾經問過你,這些都是你當時親口說的。”

自己五年前說的話她竟然清楚地記到了現在,對於此,祐樘感到心頭一陣燙貼。他覆又在心裏嘆息一聲,掩藏起自己的情緒,神色不動道:“前幾年忙於革故鼎新,如今朝堂已穩,國庫逐漸充盈,大明國力也日益強盛,我總是可以抽出工夫做些以往顧不上的事。”

胡說!

漪喬心裏這麽想著,就順口說了出來。她頓了頓,索性就繼續說下去:“陛下這種走一步看百步的人怎會生出這樣的懈怠之心?何況,陛下明知北邊還有個賊心不死的巴圖蒙克,一年到頭又不斷有地方鬧災……”

“並非懈怠,”他出聲打斷她的話,“誰說崇道就一定會怠政。”

“好,”漪喬點了一下頭,“那陛下這圖的是什麽呢?延年益壽?祛病禳……”言至此,她忽而心裏一動,生生楞住。

他自幼體弱多病,但或許是因著這身體的虧損是從娘胎裏帶的,幼年又在安樂堂吃盡了苦頭,調養了這麽多年還是沒有根本上的起色,他的身體底子總是比一般人要差許多。他做太子時連著熬夜看一陣子的奏疏便會病一次,登基之後更是日理萬機,重開午朝和日講經筵,早起晚睡,不要命地連軸轉,她光是想想他每天的日程都頭疼,何況他這樣堅持不懈地度過了八年。這麽大的負荷,就是一個體壯如牛的健康人也吃不消,何況是他……

可他不能垮掉,大明正是蒸蒸日上之時,盛世之局剛剛形成,太子尚年幼,這個龐大的帝國不能沒有他。

那麽醫術不能讓他的身體好起來,就只好轉投道術了。

很可能是這樣。

漪喬心裏一沈。

想到這裏,她反而更擔心他在服食丹藥。萬一病急亂投醫了呢?

她一把抓住他寬大的衣袖,神色凝重地逼視著他:“把丹爐打開。”

“我方才便說了,不允。”他面色微沈,斬釘截鐵地回絕。

漪喬和他僵持一陣,定定地看著他:“今日陛下說我恃寵而驕也罷,說我刁蠻任性也好,我定要弄個明白。”她話音未落便一下子松開他,迅速轉身,幾步奔到丹爐前,擡腳運足力道就要踢下去。

那道童嚇得一下子跳起來,往後躲開好幾步。

祐樘腳步瞬移,眼疾手快地一把將她拉了回來,她那一腳便踢了個空。但由於用力過猛,她那一下落空之後便失去重心往後倒,這一倒便倒進了早已準備好的懷抱裏。

祐樘從背後穩穩地接住她,剛扶著她站穩,卻不想她突然用空出來的一只手臂屈肘朝後猛地一擊,他本能地迅速側身躲開,卻趁勢牢牢抓住了她另一只手臂。

漪喬本想趁著他躲避的空當補上方才落空的一腳,卻不曾想居然被他抓得更緊。她掙紮了好幾下都無濟於事,咬了咬唇,方才屈肘後擊的手臂即刻變換招式,身體迅疾逆時針旋轉,揮出一個弧度極大的擺拳朝他鉗制住她的那只手臂擊過去。她舍不得下重手,只想讓他手上松一松放開她,故而下意識用了五分力,只努力將那一拳揮得極快。然而她再快卻終究快不過他,他在她那一拳落下之前,就以電閃之速用另一只空閑的手臂握住了她的手腕。

幾次過招下來,不過是一呼一吸間的事。

她上回便是用這一招從巴圖蒙克手下逃脫的,這次卻行不通了,還被對方完全鉗制住了雙手,簡直得不償失。漪喬心裏很郁悶。

她如今已經和他面對面站著,兩只手臂都被他牢牢掌控著,只是角度有些擰。祐樘換了個姿勢鉗制她,好讓她舒服一些。他見她垂著頭一臉郁卒的樣子,眸中閃過一絲笑意。等她擡頭看過來時,他便收斂起面上的神情,道:“之前就聽你說你會一些功夫,一直不曾得見,今日才知原來真的學過幾招。只是並無內力,並且招式古怪了些。”

“還有更古怪的,沒使出來而已。”漪喬繃著臉瞥他一眼。

她和他如今這個姿勢,其實正利於正面近身攻擊。別的不說,只要她屈膝朝著他的要害處用力一頂……他再能忍痛也得松手。但奈何面前站著的是她心愛的夫君,要是巴圖蒙克之流,她一定好好試試這招。

漪喬正垂眸胡思亂想之際,忽聽他語聲寡淡地在她頭頂上方道:“那眼下鬧完了?鬧完了可以收手了。”

他平素和聲笑言時讓人如沐駘蕩春風,但稍稍收斂神色放淡語氣便能很自然的不怒而威,令人從心底裏冒寒氣。

他這麽兩句話,又是一盤冷水兜頭澆下來。

她心裏知道他們此刻想的問題或許是不同的,或許她自認已經做了讓步的態度在他眼裏還是顯得無理取鬧。但是此時此刻,說不委屈不難受是假的。

漪喬擡眼直直地看著他:“陛下當真認為我是在胡鬧?”

祐樘眼眸愈發幽深,語氣變得更冷:“朕方才已然明示,不想再下一次逐客令。朕的話就是聖旨,皇後一再違逆,是否不妥?”

漪喬微張著嘴望向他,面上的神情又凝滯了好一會兒。

祐樘的目光躲閃了一下,極力壓制內心翻湧上來的澀意。

須臾的停頓之後,漪喬突然開口道:“陛下可以放開臣妾了,臣妾這就回去。”

她見他的手慢慢松開,幹脆地抽回手臂,往後略退一步,朝著他規矩地屈膝行禮:“臣妾方才逾矩了,陛下贖罪。敢問陛下可還有何吩咐?若是沒有,臣妾便先行回去了。”

祐樘深深凝望她一陣,少頃,才淡淡地道:“沒有了。”

“臣妾告退。”漪喬又深行一禮,起身時忽然擡頭看他一眼。她似乎在壓抑著什麽,盯了他半晌,才一言不發地轉身拂袖離去。

祐樘一直目送著她的身影在沈沈暮色裏漸行漸遠,直到完全隱沒在山石殿宇間,才露出一抹意味難明的淡淡苦笑。

他又出神片刻才收回視線,回身對著那扇屏風出聲道:“道長可以出來了。”

精致典雅的黑檀木折屏後傳出一陣淺笑,旋即,一名長須道人從屏風後徐徐步出。

那道人身著一件紫色法衣,上以金絲銀線織繡出郁羅簫臺的瓊山仙境,腳踏一雙襯以雲頭紋樣的雲履,手裏拿著個玉質的陰陽環,行動之間倒頗為落落灑脫。

“陛下果真料事如神,貧道一直以為這屏風只是個飾物。”道人笑道。

祐樘輕嘆一聲:“此事既然一時半會了結不了,那麽皇後遲早會知曉,瞞不了太久的。朕後來思慮一番,想著不如讓她找來瞧一瞧。”

正因如此,他才沒有讓西苑眾人對他的行蹤保密,她今日才能那麽輕易地找到他。

“只是她來得有些不巧,正好在燒煉,讓她誤會個正著,”祐樘搖頭嘆笑,“不然此事就好辦許多,張真人也不必去屏風後暫避了。”

那道人正是當初建祈聖嗣醮時,主持開壇做法的龍虎山上清宮神藥觀第四十七代天尊,張玄慶。

張玄慶望了望皇後離去的方向,微微搖頭嘆氣:“貧道方才在屏風後也多少聽了一些。陛下如今所做的一切歸根到底不過出於愛妻護子之情,方才卻要違心冷言相向,貧道身為出家人卻也不免暗自慨嘆。恕貧道直言,陛下為何不稍加解釋?皇後想來也是玉雪聰明之人,定能明白陛下的苦心。”

“沒有那樣簡單,這些事是環環相扣的。皇後一旦知道朕的初衷,定會聯想起另一樁事,到時候她更會惶惑不安,那時才是真正不逼問到底不會善罷甘休。”

“那‘另一樁事’,可是那件機密之事?”

“正是,”祐樘目光幽暗,語聲低沈,“我怕她知道了會承受不住。亦或者,如今尚不是讓她知道的時候。”

“無量壽福——那塊靈玉雖詭邪了些,但也算是成就了一樁千古奇緣,”張玄慶說著,將眼前的帝王略略打量一番,面上露出奇異的神色,“貧道每每觀之,都深覺陛下根骨不凡。只是貧道道行尚淺,瞧不出所以然來,連陛下將來的運程都推演不出,實在是慚愧。”

祐樘笑道:“聽道長的意思,朕前世倒好似有些來歷。”

“這種事可不好說,”張玄慶略轉了轉手裏的陰陽環,“陛下幼年遭逢千難萬險都能平安度過,後遇儲位大險還有泰山地震相助,逢性命之憂時又得後星所罩之人相救,此已非真龍天子之象所能比擬。”

祐樘眸光微轉:“後星所罩?朕與皇後的緣分確實像是冥冥之中註定好的,朕如今也說不清楚與皇後初遇到底是在何時了。”

張玄慶嘆道:“若是真能尋到青霜道長,定要教他仔細瞧瞧,他道行高深,說不得真能瞧出什麽玄機。貧道也許久未與他論道了。”

“師尊……師尊,”一旁扇火的小道童小心翼翼地喚了幾聲,見師尊看過來,便指了指滴漏,“師尊看,時辰是否差不多了?”

張玄慶瞧了瞧滴漏,暗暗一算,微一點頭,閉目掐了個訣,睜眼道:“啟爐。”

道童熄火的工夫,張玄慶目光在寬敞的大殿內梭巡一番,笑道:“皇後方才那幾句話貧道甚為讚同——這廣寒殿位處山巔,瀟爽清虛似隔離人境,是個修仙的好去處。只是我龍虎山一脈向來不習外丹,只修內丹,所重者,精氣神而已。可惜皇後不知曉這些,以為陛下真的在燒煉丹藥。”

祐樘望了一眼殿外逐漸深濃的夜色,淡淡一笑:“興許皇後冷靜下來便會相信朕方才所言。”

“哦?那便再好不過,”張玄慶拈須而笑,覆又有些擔憂地看向即將開啟的八卦爐,“若是此次不成,陛下當要如何?”

“自然是繼續。”祐樘面容微微沈斂。

小道童從八卦爐裏取出一個類似於丹鼎一樣的容器,待到熱度退下來,便捧到了自己師尊面前。

張玄慶打開來瞧了瞧,滿意地點點頭。繼而轉向祐樘,斟酌著道:“貧道即刻用這些做一枚法印,看能否查探到青霜道長的蹤跡。另,再試著推演一下陛下的命格運程。只是貧道尚未覺行圓滿,限於道行,恐不能成。”

“道長盡力一試便是,”祐樘看了一眼張玄慶面前那堆混雜在一起的金石和雷擊木,若有似無地嘆了口氣,“若有結果,差人通稟一聲。”

他瞧著完全黑沈下來的天色,又在殿內與張玄慶論了一會兒道法,這才只身出了廣寒殿。

眼下雖尚在七月,但由於已然立了秋,此處又是山頂,迎面襲來的陣陣夜風吹在身上,倒是頗有些深秋初冬的蕭索寒意。

祐樘緊了緊出來時披上的大氅,在摻著呼呼風聲的寂寂四野裏,望著山畔的點點燈火,微微出神。

他自小便因著宮中風習,接觸過一些佛學道法,可並不篤信。他幼時便想,若是真的有悲憫世人的神明,為何他孤立無倚靠、母死父不慈時,他們沒有聽到他內心的呼號?

母親暴斃之後,他迅速明白了一個道理——只有他自己變得強大,才能保護好想要保護的人。他的儲位可說是母親拿命換來的,只有穩住自己的地位,登基之後做一個賢君明主,才算是對得住母親和那些曾經盡心庇護過他的人。

從波瀾詭譎的宮廷傾軋中一路走來,他也可謂雙手沾滿了鮮血,但他早已習慣,並且仍然要繼續走下去。及至後來遇到了漪喬,他才慢慢發覺或許上天待他還是不薄的。他之前從未想過自己身處皇室還能擁有一份刻骨又純粹的愛,手握至高權柄的同時還能和摯愛的人朝夕共處。

江山,美人,他都有了。然而他由衷地感激上天的同時,卻不得不慨嘆造化弄人。因為,看似完滿的背後是有代價的。而這個代價,他並不完全知曉。

這種不可掌控的感覺讓他心裏不安,積壓久了,他便決定做點什麽。

因著漪喬異世者的身份,他開始思考或許這個世上真的存在著什麽奇異的力量,也許真的有神明的存在。而召喚她回來時,他便親身體驗了那種神秘莫測的力量。

那麽或許,可以藉由這種通靈之力試一試。他近來所做的,便是不斷嘗試。

只是這件事是不能和漪喬講的,不然便勾出了另一個他一直保守著的秘密。而那個秘密,也許在他有生之年都不會告訴她。

想到方才他和漪喬在殿內的對峙,他不由按了按眉心。

這丫頭本心至性單純,其實是很好哄的,他做一件令她感動的事她便能歡愉許久,平日裏偶爾惹她不快了常常幾句好話就哄好了。但這回……卻是不好辦。

他知道她一直都一心一意地待他,骨子裏只將他當做她的夫君,而他要的便是這份親密無間,所以他這只老虎在她面前一直都是病貓。而今日他忽然端起了皇帝的架子,卻又不能給她一個很好的交代……這是另一點糟糕之處,他可不想她往後都對他客客氣氣的。

祐樘一路想著心事,乘著玉輦回到乾清宮時,已近初更。

問過宮人,方知三個孩子都已經睡下,漪喬也回了寢殿。他眼下沒什麽睡意,想獨處一會兒梳理一下眼前之事,便命蕭敬將剛從內閣送來的奏疏送到思政軒來。

然而他剛在書案後坐下,正要提起筆,漪喬便找了過來。

祐樘打量著面前垂眉斂目朝他行禮的人,無聲嘆息道;“喬兒起吧——怎還未睡下?”

“謝陛下。陛下未歸,臣妾哪裏敢安置,”漪喬起身後仍舊低垂眉目,“本不想打擾陛下處理政務的,但後來想了想,早些來說比較好。其實方才去西苑尋陛下也是想順便求一道旨的,只不過……”

“喬兒如此低頭說話不會不舒服麽?”

“直視天顏是謂不敬,聖駕之前自然要規矩言行。”

“此處並無旁人,不必拘謹。”

“幾句話而已,臣妾說完就走。臣妾想請陛下……”

看著她那低眉順眼的樣子,祐樘忽然出聲打斷道:“不允。”

“陛下曉得是何事?”漪喬差點一個沒忍住擡頭瞪過去。

祐樘眸光微閃:“何事都不允,我眼下心緒欠佳。”

“那臣妾先告退了。”漪喬說完便要趨步退下。

“慢著,我準你走了?”

漪喬暗暗深吸一口氣,道:“臣妾怕耽誤陛下理政。”

祐樘腕部輕轉,手裏的玳瑁筆筆尖在空中劃出一個流利的弧度,略略揚眉:“不是要說事情麽?到我跟前來。”

漪喬身體僵硬一下,籠在大袖裏的手指一點點收緊。

作者有話要說: 祈聖嗣醮的事在141章的前一部分,想回顧的話可以去看看……QAQ

感覺陛下是明帝裏面最具神話色彩的皇帝了……為毛這樣說捏?唔……關於他的祥瑞記載真是太多了~連駕崩的時候都……咳咳,捂緊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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