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40章 恩怨纏不清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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誒?他這是……要表白了?

漪喬想到這裏,忍不住偷笑了一下,隨即勉強平覆心情壓下笑意,保持著一張監工臉,狀似隨意地道:“怎麽突然說起這個?”

祐樘瞄了一眼攤在案上的奏疏:“就是突然想到了而已——不過我看喬兒似乎不甚在意,那我還是不說的好。”

“別啊!”漪喬下意識地脫口道。然而話音一落,她就陡然感到有些尷尬,連忙幹咳一聲稍作掩飾:“那個……我就是覺得有點不好意思……”

“不好意思?這有什麽不好意思的,”他唇畔含笑地看向她,眸中氤氳著滿滿的溫柔繾綣,“喬兒知道為什麽麽?”

“我怎麽會……怎麽會知道,”漪喬對上那樣的目光,感到自己的臉頰真的開始有些微地發燙,“你快說,我聽著呢……”

聽他表白一次多不容易啊!她迄今為止也就只聽到過三次,其中有兩次都是在她快死的時候,剩下那一次也是在他預感到她要離開的情況下……真是小氣!

漪喬一邊暗自腹誹,一邊卻笑得一臉甜蜜美好,用手捂著臉,睜著一雙盈滿期待的大眼睛望向他。

祐樘眸光暗轉,一縷若有似無的笑意自眸中絲絲化開;“喬兒當真要聽?”

他執筆的手痙攣一樣地緊了緊,只是由於被斜前方的奏疏擋著,限於視角問題,漪喬並未發覺。

他這明顯是在故意吊她胃口!不過他越是這樣,她今天就越要讓他說出來——她這麽想著,突然站起身,迎著他的目光笑吟吟地繞到他身後,隨即猛地一個俯身,嬉皮笑臉地從背後抱住了他。

她趴在他的肩頭,笑得一臉奸詐:“你不會是臨時別扭了吧?沒關系啊,我很善解人意的,你可以小聲地說出來嘛——來來來,快說快說,我聽著呢。”

“喬兒,我方才都說了,”祐樘含笑轉眸看她,“這沒什麽可不好意思的。”

漪喬沖他眨眨眼,又挑挑眉,目不轉睛地盯著他,一臉“你倒是快說啊”的急切神情。

他提筆在那封奏疏上批了幾個字,似乎是故意停頓了片刻,隨即長嘆一聲:“因為要省銀子啊。”

漪喬瞬間石化在當場。

“我適才看到戶部呈上來的奏疏,便突然想到了這個問題。想我初接皇位之時,韃靼和瓦剌持續犯邊,無數百姓遭受塗炭;黃河泛濫,致中原大澇;陜西地震,又令成千上萬的百姓流離失所。隨後,山東、江浙等地又不斷鬧災,廣西還有叛亂。整軍打仗需要錢,賑災需要錢,平叛也需要錢,這還不算完呢,我還要革除弊政,宣揚教化……哪一樣不需要錢?可那時國庫空虛,一個銅板掰成兩半用都不一定夠。我不省著點怎麽行,喬兒說呢?”

漪喬僵硬地一點點轉動腦袋盯著他瞧,著實不知道自己此時應該擺出什麽表情來——她做夢也想不到他會說出這樣的答案,她剛才想的真是太簡單了,果然聽他表白一次不容易……

她見他變戲法似的掏出一個玉制的小算盤,修長的手指在上面上下翻飛,散淡溫和的聲音不間斷地溢出:“我將光祿寺每年用的牲口食材縮減了六成,宮裏所需的香料呢也減了近一半,裏裏外外只吃飯不辦事的全部都攆走,另外還裁撤了不少冗官……這麽一通折騰下來,每年的開銷比先皇在位時少了整整八成。是不是省下很多?如果我納了一群妃嬪,那就要加上她們每人每日的份例、吃穿用度以及必不可少的賞賜之類,那可是一筆不小的開銷,絕對省不下八成這麽多。而我如今只娶喬兒一個,每年就可以至少省下……”

“停!”漪喬繃著一張小臉打斷他,松開手直起身來,緩緩地做了個大大的深呼吸。

她看著他唇畔那抹不深不淺的笑,斜了他一眼,幾次張口卻都又懊惱地閉上,憋半天也不知道該說什麽好。百爪撓心半晌,她鼻子裏重重地“哼”了一聲:“不管你了,你愛睡不睡!”說完,她又惡狠狠地瞪他一眼,才轉身離去。

祐樘眼見著她作出一副氣鼓鼓的樣子離去,卻是並未追上去阻攔。他唇角的笑意未散,水一樣的溫軟目光一直跟隨著她的步伐慢慢延伸蕩開,直到她的背影在合上門的一瞬間消失在他的視線裏。

悠遠的鼓聲自鼓樓遙遙傳來,這是天交頭鼓之後的第二次鼓響——已經二更天(晚上十點左右)了。

他神色覆雜地轉首望了一眼窗外逐漸深濃的夜色,面上寧謐清淡得竟透出幾分飄渺的意味來。

他的身體突然毫無征兆地痙攣一下,隨即整個人都無力地向前倒去。幸而他及時用手撐住禦案的邊沿才不至於狼狽地跌倒。然而再擡起頭時,他的嘴角已經蜿蜒出了一道猙獰的血跡。

沒有了白日裏那逐漸突顯出來的燥熱,農歷四月份的夜晚還是十分舒爽怡人的。可走出東暖閣後的漪喬,此刻心裏卻是郁悶不已。

鬼才相信他那話!別說堂堂大明天子,就算是稍微有些家底的平民男子也能納幾個小老婆,更何況這可是作為皇帝不可或缺的基本配置,就算是登基之初真的面臨財政赤字的危機,但他還不至於缺那點錢。這一層道理她還是很清楚的。

不過聽他說起初登皇位時的艱難,她又不由得開始心疼他,同時對於自己當時不在他身邊歉疚不已。那股小小的不滿也就化於無形中了。

雖然她並沒有生氣,但對於沒有聽到他的表白還是感到有些失落。也不知道,她下一次聽到會是什麽時候了。

撒嬌賣乖似乎對他沒什麽用,她總不能為了這個再死一次吧……那要不下次,裝可憐試試?

漪喬想到這裏不由一笑——以她的經驗來看,不管什麽鬥爭策略,到他面前通通都得報銷。這種事情,沒準兒還得隨緣……

不過……等一下,為什麽她剛才離開的時候他一點反應都沒有?感覺好像是正中他下懷一樣……那麽,他這是在故意支走她?事情似乎有點不對勁。

回身望向方才走過來的方向,漪喬凝眉思忖了一下,擡起步子就要再回去。

“娘娘。”身後突然響起了綠綺的聲音。

漪喬步子一頓,略一停滯,轉身看她:“何事?”

瑩潤素雅的白底青花多枝雲龍燈散發出明亮的光,清晰地映照出禦案後的那個清臒身影。偶爾輕微晃動的柔暖光暈,就好似疼得顫抖的心一樣。

祐樘艱難地大口大口喘息,緊緊地捂著心口處,揪著衣料的手指骨節根根泛白,白皙如玉的手背上青筋畢現。

勉力站起身,他一路扶著器物跌跌撞撞地來到了軟榻前,還沒等站穩就重重地跌在了上面。他想坐起來調息一下,可鉆心蝕骨的疼痛一刻不停地折磨著他,他根本連起身的力氣都沒有。

他癱倒在軟榻上喘息幾下,咬緊牙關不讓自己發出聲音。他痛苦地抽氣,不自覺地微蜷起身體,忍受著越發劇烈的痛苦。

綠綺朝著漪喬行了一禮,低頭道:“剛才清寧宮的宮女來傳太皇太後的話兒,說皇後若是尚未就寢的話,就過去一趟。”

祐樘登基之後,周太皇太後便搬到了清寧宮,仁壽宮則留給了王太後和一幹太妃們居住。

如今都這個時辰了,太皇太後她老人家居然還沒睡下?

漪喬看看東暖閣,又看看清寧宮的方向,最後將目光定在了綠綺身上,沈了沈氣:“待會兒陛下來坤寧宮的話,就請陛下先就寢,本宮眼下要去清寧宮看看——你不必跟著了。”

“是。”綠綺應了一聲之後,略擡起眼,一直看著漪喬的身影慢慢消失在夜色裏。

沒過多久,祐樘就開始感到呼吸漸漸滯澀。劇烈的疼痛使得他渾身都不自主地顫抖,耳旁一陣嗡鳴,嘴裏不斷地抽冷氣。

他的整張面容已經煞白得全無人色,眉頭緊凝,額頭上虛汗涔涔,嘴唇也早已經被無意識地咬破。秀雅絕倫的五官仿似斂了華彩的瓊琳美玉,失了溫黁的暖色,盡是驚心的蒼白。

他一向都極能隱忍,可這次似乎比之前要嚴重很多。他的視線開始逐漸模糊,感官慢慢麻木,意識漸漸變得不清明。

他感受到自己似乎已經快要昏死過去。

不能昏過去,不然會被喬兒發現的……他不斷地在心裏重覆,強令自己清醒過來。

綠綺平定了一下心緒,轉身朝著漪喬剛才走出來的東暖閣而去。然而她自是不比漪喬可以隨意出入。還沒走近,她就被當值的太監攔了下來。

“我有要事要見陛下。”綠綺也不著急,沖著那太監笑道。

“萬歲正在批奏疏,綠綺姑娘有什麽事明日再奏稟吧。”那太監因著她是皇後貼身宮女的緣由,對她說話也分外客氣。

綠綺早料到他會這麽說。她謹慎地左右看了看,隨即壓低聲音道:“莫非公公忘了今天是什麽日子?”

夜空中的星輝十分微弱,只有幾顆稀落的星子有氣無力地墜在天幕上,似乎是在消極怠工一樣。月亮還未爬上中天,就被翻湧而來的雲塊遮去了大半。

雖然已是瀕臨昏厥,但祐樘此刻仍然隱約聽到有一串腳步聲正逐漸靠近。

出於本能,他勉強集中精力,凝神屏息辨認了一下——來人不會武功,且步伐小心拘謹,偶爾的散亂似乎還顯出幾分不安。

他可以基本確定,那不是漪喬。

祐樘揪著襟口的手緊了緊,雖然整個人都已經極端虛弱,但是眸光暗轉間透出的鋒芒,還是令人心頭一凜。

由於祐樘一早就吩咐閑雜人等退散,所以門口是沒有人守著的。

綠綺稍作猶豫,隨即握了握拳,像是下定了什麽決心一樣,擡起步子拾階而上。

“站住。”

她心下一驚,身子立刻僵住。

不過她還是很快就反應了過來,穩了穩心神,轉過身朝著對方就是遙遙一禮;“皇後娘娘。”

“你這是……要去做什麽,”漪喬目光中閃過一道淩厲,緩步上前,借著跟隨而來的宮女手裏提著的宮燈打量她,“照著本宮剛才交代你的話,你如今不是應該在坤寧宮麽?怎麽反而跑到陛下這裏來了?”

“回娘娘的話,奴婢正巧有些要事要奏稟陛下。”綠綺暗暗心驚,不知道她為何會去而覆返,又不可能開口詢問,只得按耐住心虛,答話時盡量不顯慌亂。

“要事?陛下正忙著呢,不如說給本宮聽聽?”

“這……請恕奴婢不能相告。”

漪喬好笑地看著她:“這後宮可是本宮一手打理的,你有事情原就該告訴本宮,哪有跑來麻煩陛下的道理?所以你這是不把本宮放在眼裏麽?”

“奴婢不敢。”綠綺暗暗懊惱自己剛才沒有編一個好一點的理由。她總覺得皇後的語氣雖然不見多重,但卻壓得人透不過氣來。她的手心裏都已經滲出了細汗。

漪喬看了看暖閣裏通明的燈火,面色忽然一沈:“好了,此事暫且擱置,本宮不想和你在這裏多費口舌,免得擾了陛下的清靜——你們通通都退下。”

綠綺沒想到皇後竟會突然打住。她原本還在思忖著若是皇後不依不饒,她要如何應對。不過想想,在皇帝面前這麽盤問一個宮婢也確實是不成體統,或許是皇後忽然意識到了這一點才會如此。

漪喬揮退眾人後,懷著忐忑的心情走到了他的門外。

她剛才其實壓根兒就沒打算走,只是一時起意想要殺個回馬槍看看綠綺是不是會有什麽異動。

她根本連乾清宮都沒有出,只差人去清寧宮給太皇太後回話說要暫緩,然後轉身就往回折返。結果就發生了剛才的一幕。

原本是想盤問到底的,但也不知道為何,她剛才突然就沒了興致,心頭還迅速湧上一股不安的情緒——她更想知道他是不是真的有意支走她,更想知道他的目的何在。

漪喬敲了敲門,發現無人應答。

她突然想起那次他逗她讓她為他沐浴,結果後來莫名其妙就放過她了,等她折回去找他的時候,卻發現他已經倒在了地上。

這次,不會也是這樣吧……

漪喬忽地眸色一沈,也不叩門了,直接用力一推就闖了進去。

然而,在看清楚屋內的情形後,她便結結實實地呆楞住了,不敢置信地僵在了原地——

竟然……竟然是空的……

這裏竟然連半個人影都沒有!

怎麽會這樣?明明她也沒離開多久……難道是她多心了?他根本不是有意支走她,只是單純跟她開玩笑而已?似乎又不太像……

漪喬心慌意亂地四處找尋一番,還是沒看到他的身影。這裏跟她剛才離開時別無二致,只是唯獨不見了他。

她並未聽外面的宮人說他不在這裏,那他人呢?怎麽一會兒工夫就不見了?到底是她想多了還是他真的又瞞了她什麽……

漪喬頹然地跌坐在她剛才搬到他對面的那把圈椅裏,心底的焦慮不安洪潮一般澎湃肆虐。

她無意識地盯著剛才他坐過的位置,隨著時間的一點點流逝,她越發感到如坐針氈,一顆心如被油煎。

漪喬終於忍受不了這種折磨,謔地站起來,舉步就往外走。

“夫人。”身後驟然傳來一個冷硬的聲音,漪喬的腳步一滯。

她即刻意識到了什麽,迅速將門掩好,繼而轉身望向出聲之人。

逆著光線,她看到在她面前躬身立著一個銀衣人。那人漪喬之前曾經見過幾面,所以是認識的——他就是祐樘的影衛。

“他人呢?”漪喬一句多餘的話都沒有問,直接開口就是這句,簡明扼要。

“主上臨時有事,特意派屬下來跟夫人打聲招呼,讓夫人莫要擔憂。主上說他可能明日才能歸來,夫人自可安心歇下。”幻影將早已擬好的說辭逐字道出,聲音裏依然帶著冷峭。

“你的意思是,他出宮了?”

“是的。”

漪喬略一思忖:“那他到底有什麽事情,怎麽走得這麽急?居然都沒來得及說一聲。而且都這個時辰了,他出宮做什麽?”

“夫人贖罪,屬下不能告知。”

“不能告訴我是吧,”漪喬用判研的目光打量他片刻,眸光倏地一轉,“那麽……就帶我去見他。”

幻影頓了一下,旋即面無表情地道:“請夫人不要為難屬下。”

“我問你,你家主子說不讓我去找他了麽?”

“主上未曾言及。”

“所以,我這不算是為難吧?”漪喬挑眉道。

“主上未曾言及之事,屬下不敢擅自做主。”

“那我替你做主,”漪喬微微斂容看向他,語氣真誠坦然,“我也只是想去看看他,確定他安然無恙,僅此而已。我如今滿心不安,他讓我如何安心。”

幻影不知想到了什麽,臉上的神情竟然有所松動。漪喬見此,便又加了一句:“你不用擔心,若是他怪罪下來,有我擔著,不會連累你的。”

“不必,屬下不是擔心這個。主上若是問罪,屬下也甘願受懲,”他思量一下,幾不可查地嘆口氣,“請夫人去換一套方便的行頭,另外再易一下容——屬下這就帶夫人前去。”

漪喬覺得,能在晚上神神秘秘趕去的地方,一定是什麽隱秘的據點之類。但她沒想到,幻影帶她去的,竟然是碧雲寺。

“二位請隨小僧來。”在幻影上前說明來意之後,一個來開門的小沙彌沖他們躬身合掌道。

隨著那個小沙彌一路左拐右繞,漪喬來到了位於寺院西側的一處寢堂。幻影在半道上跟她打了聲招呼後就不見了,可能是覺得和她同行多少有些不方便。

待她走近,早有一道人立於門外。那道士手執拂塵,朝她行了個出家人的見面禮:“無量壽福,貧道這裏稽首了。”

漪喬認出那人正是許久未見的青霜道長。她禮貌地回了一禮,望了一眼面前的寢堂,正要出口詢問,卻見青霜道長示意她噤聲,隨即小聲道:“姑娘所尋之人確在此處,只是姑娘暫時不能進去。”

漪喬原本就一直存著隱憂,如今看見他這個架勢,心裏就是一沈:“他是不是出了什麽事?”

青霜道長猶疑了一下,斟酌著道:“那位公子如今正在靜養,不宜打擾而已。”

“道長,出家人不打誑語,”漪喬面上的神色不由愈加凝重,“請道長如實相告。”

“貧道所言即為實情。姑娘安心,那位公子吉人自有天相,不會有事的。”

聽到這樣的話,漪喬還有什麽不明白的。

果然,什麽臨時有事,根本就是他出事了……可若是如此的話,他為何不宣太醫,而要跑到碧雲寺來?而且明明之前他還好端端地和她說笑,怎麽突然就……這到底是怎麽一回事?

不過她如今已經沒心情追究這些枝節了,她只想知道他現在到底怎樣了。

漪喬不由蹙起眉頭,面上難掩焦急之色:“我就悄悄進去看他一眼,就看一眼,看完馬上就出來。”

“姑娘請稍安勿躁,貧道在此阻攔姑娘自有道理,姑娘還是暫且在外等著比較好。”

話都說到這份上了,她自然也不可能硬闖。漪喬一遍遍做著深呼吸,勉強安定自己的情緒。

“姑娘來得正好,眼下有個人想見姑娘一面,”青霜道長停頓了一下,看著她,“或許有些恩怨,你們應當了結一下。”

漪喬正心神不安,突然聽他這麽說,不由一楞。但隨即她就忽地福至心靈,想起了一個人:“道長說的那人該不會是……”

“正是我。”

漪喬聞言循聲望去,便意外也不意外地看到了一個人——一個長得跟自己一模一樣的人——正如她方才靈光一閃時所料。

她萬沒想到,她有一天居然能和她面對著面。若她此刻沒有易容,那麽一定會像是照鏡子一樣。

為了方便說話,她們進了離此稍遠的另一處寢堂。

她一路都沒有開口,漪喬也緘默不語。

屋內的陳設十分簡單,桌子上唯一的一點燭火被從門外灌進來的風一吹,像受了刺激一樣,狂躁地不斷顫動跳躍,令得她投映出來的影子變得越發模糊虛幻,竟顯出幾分詭異來。

她神情古怪地盯著漪喬看了半晌:“你就是陛下心心念念的人?你不是應該跟我長得一模一樣麽?”

“我易了容。”

她似是在喃喃自語:“原來世上竟真有這樣的奇事……果然是同人不同命啊,陛下對你我的態度真是天壤之別,一個寵到天上去,一個就不屑一顧。”

漪喬靜靜地看著她,沒有開口。

“這就是我如今住的地方。”長久的沈默之後,她幽幽地道。

漪喬從她的目光裏,看到了極重的怨氣。

她的聲音仿佛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的,卻又莫名讓人覺得每個字都發得極重。

祐樘一直都不肯向她透露他是怎麽處理這件事的,原來他將她安置在了這裏。漪喬靜默片刻後,緩緩出聲:“陛下把你送到這裏做什麽?”

她臉色忽然一陰,恨恨地咬牙道:“做什麽?我看他是想讓那道長把我的魂魄收回去,或者讓我自生自滅!”

“這不太可能吧,你現在是活人又不是鬼,若是攝走你的魂魄,不就相當於害了一條性命麽?道長不會那麽做的。至於自生自滅,”漪喬擡眸看向她,“若陛下真的想讓你自生自滅,就不會將你送來這裏了,難道你沒有想過麽?”

明滅的燭光裏,她的眼眸中閃動著幽冷的光,讓人感到鬼氣森森:“就算是,那又如何?他已經不要我了,他拋棄我了……”

漪喬的眉頭不由輕皺了一下。

“那日我隨陛下去祭孔,結果在孔廟莫名其妙就昏了過去,醒來就被人送到了這裏。我原本覺得匪夷所思,後來才知道,原來,這都是陛下的意思……”

她忽而淒然一笑:“我還道陛下對我的態度怎得忽然轉好了,去祭孔居然也讓我隨行。如今看來,他不過是為了把你換回來而已!”

漪喬聽她這麽說,突然想起一件事——祐樘是何時得知她回來了的?那次祭孔的調包,難道是他一早算計好的?她那日由於心情激動覆雜,也沒想起這一茬。

“我被陛下棄如敝履,被扔在這裏自生自滅,這一切都是因為你!若不是你,我如今還住在坤寧宮!還過著錦衣玉食的日子,”她的情緒驟然激動起來,“你怎麽會回來的?!你不是應該回不來了麽?不是應該再也回不來了麽!”

漪喬敏銳地察覺出了事有蹊蹺,眸光倏忽一沈:“你都知道些什麽?”

當初時空穿梭出錯,她確實差點就回不來了。可是她怎麽會知道這個的?

“他沒告訴你?”

漪喬心中一凜:“你說陛下?告訴我什麽?”

她的目光黏著在漪喬臉上,忽然冷笑一聲:“也是,他疼你疼得跟心肝寶貝似的,怎會讓你知道這些。”

“等等,”漪喬緊緊盯著她,“我能回來跟陛下有關?”

“你想知道?我偏不如你的意!你蒙在鼓裏最好,哪天他為你死了你再哭去吧!”

漪喬的目光瞬間尖銳如錐,沈聲道:“有什麽你可以沖著我來,別咒他。”

“現在知道緊張他了?你當初一走了之的時候怎麽不擔心他?你不在的這兩三年裏,一直留在他身邊陪著他的人是我!他中了暑氣是我在一旁照顧他,他昏迷不醒是我去宣的太醫!那時候你在哪裏?憑什麽你一回來我就要給你讓位子?你才是那個應該消失的人!當初本就是你占用我的身體頂著我的身份才當上太子妃的,沒有我,你什麽都不是!”

“可若非我魂魄的進入,你這具身體早就是荒郊野外的一副白骨了不是麽?我承認我是占了你的身體頂了你的身份,可事實上之後活著的人是我,”漪喬斂容看向她,“當然,我並不覺得占用你的身體是理所應當的。其實對於當初寄居在你身體裏,我一直都心懷感激。我沒想過我們會有見面的一天,更沒想到事情會變成這樣。我看你似乎頗為憤懣不滿,咱們不如就打開天窗說亮話——你叫我來,到底想要怎樣?”

“我想你把後位還給我,你肯麽?”

“你知道答案的。”

她譏誚地笑道:“我知道,我當然知道我的後位回不來了,有你在,陛下就不需要我了……但是!你不覺得你們欠我的麽!”

漪喬審視她片刻後,輕聲嘆息道:“你口口聲聲扯上陛下,方才還說什麽陪伴陛下照顧陛下,就算如你所說,但其實你做這些也不過是試圖保住你的地位,說到底還是為了你自己,不是麽?”

她嘴唇動了動,一時無言以對。囁嚅半晌後,她不服氣地瞥著漪喬道:“你怎知我對陛下沒有真心?”

“你不愛他,你更在乎後位的得失,”漪喬直直地凝視著她,“我承認我之前占用了你的身體和身份,確實虧欠了你,可這跟陛下無關,他不欠你的。”

“難道你不覺得,”她往前逼近一步,“他應該對我負責麽?”

醜時過半,四下裏一派寂靜,偶爾傳來的一兩聲蟲鳴顯得異常清晰。初夏的夜風吹在身上,竟然也激起了一絲涼意。

漪喬緩緩地走在廊道上,擡眸望了一眼掩在雲層裏只露出一捧朦朧光暈的月亮,面上漸漸浮起一絲思考之色。

“你別忘了,說到底,陛下當初臨幸的,是我的身體。”

“我是他的人,難道他不該對我負責麽?”

耳旁又回響起了她剛才的話,漪喬慢慢閉了閉眼睛。

東邊的天際泛起了淺淺的魚肚白,第一縷晨曦越過窗欞投射進來,驅散了屋內盤亙整晚的晦暗。

床上躺著的人眼睫微微一顫,緩緩張開了眼睛。那雙眼眸在片刻的迷蒙過後,便如瞬間澄清的潭水一樣,倏忽之間恢覆了清明。

祐樘轉眸看向身邊那張陌生的面孔,眸光流轉間不動聲色地細細打量。隨即,一縷溫柔的笑意便從他的眸底絲絲暈開。

“你笑什麽?”漪喬睡得極淺,他這麽一個小小的動作就讓她醒了過來。

他朝她眨了一下眼睛,漪喬這才意識到他剛剛根本沒有笑。

她拍拍臉,暗道真是邪乎了,她剛才居然下意識地感受到他在微笑。

“不對啊,你是怎麽認出我的?”明明易了容的啊……

“我每日都看著喬兒的睡容,難不成還認不出麽?”

“我、我……我就睡得那麽有特點?我又不打呼嚕,也不流口水……”她有意無意地摸了摸自己的嘴角,暗自確定了一把。

“就算流口水也無妨,”他唇畔綻開的那抹笑容裏滿是包容理解,“不過喬兒只能對著我流。”

漪喬撇撇嘴,斜睨他一眼:“要是我哪天對著你流口水了,那必定是要窮兇極惡地撲上去吃掉你的前兆。”

“我如今身上沒多少肉,會硌牙的,不如等過段日子再吃,到時候喬兒小心別噎著,”他含笑看著漪喬轉黑的小臉,話鋒一轉,“不過我方才不是指這個——或許喬兒沒發現,你每次守著我睡覺的時候,總是把頭枕在手背上,臉頰側對著我,必定保持著一睜眼就能查看到我是否醒來的姿勢。”

漪喬幹咳一聲,心裏暗道他當真是心細如發。

她微微斂容,收起了玩笑之色,憂心忡忡地看著他:“你好點了麽?還有哪裏不舒服?要不要喝點水吃點東西?”

“已經好很多了,只是還有些提不上力氣而已,”他唇角噙著若有似無的笑意,聲音很輕,“我不渴也不餓,喬兒安心坐著就好。”

漪喬突然繃起臉:“說吧,是你自己招認還是要我逼供?別裝糊塗啊,你知道我在問什麽。”

祐樘略一思忖,眸中便是一片了然之意:“你見過她了?”

漪喬點了點頭:“嗯。”

“我自己招了吧,反正遲早是要招的,”他虛弱地笑笑,“昨日喬兒走之後,我就突然開始心口疼。後來恰巧幻影來給我送信,我就讓他安排人手將我送來了這裏……”

漪喬急急地打斷他的話:“你怎麽會心口疼的?還有,我問你,我能再回來是不是因你之故?”

他沈默了許久,才低低出聲:“青霜道長之前說,自你歸來之日起,我會如昨日那般疼足整整七日,之後就好了……”

“你說什麽?!怎麽會這樣?”

“可能,是因為我佩戴了十幾年,也是與藍璇密切相關的人吧。”

“那玉佩呢?我們把它毀了不就沒事了麽?”

“玉佩,”他頓了頓,“不見了。”

漪喬一楞:“怎麽會不見的?你不是一直存著的麽?”

他垂了垂眸:“已經沒事了,昨天就是第七日。”

“你又把我剔出去,什麽都不讓我知道。”漪喬面色微沈。

“我終於明白你為什麽這幾日晚上都左推右推地不願意去就寢了,原來是要瞞著我不讓我知道,”漪喬面有懊惱之色,“那麽我能再度回來,是不是也是因為你在中間做了什麽?”

他凝望她片刻,輕輕莞爾:“我哪有那麽大的神通,喬兒能回來,是因為我們緣分未盡。”

漪喬狐疑地看著他,試探地問:“那你知道因為中間出現了差錯我差點回不來這件事麽?”

祐樘目光一緊:“什麽差錯?”

他只知道當時因為中間被打斷,導致出現了偏差,但具體是什麽偏差他並不清楚,她回來之後他也不方便提起,就沒有詢問。

漪喬看他的反應不似作假,不由更加疑惑:“誒?你不知道?那她是怎麽知道的?”

祐樘明白她是誤會了他的意思,轉念一想,覺得這件事還是掩過去比較好:“或許她只是在發洩對你的恨意,歪打正著了而已,喬兒不必費心在這個上面。”

漪喬對他的話半信半疑,但此事已經很難求證,而且他現在已然轉危為安,她似乎也沒必要再糾結這個。

然而如今面前還橫亙著一個問題。

還不待漪喬開口,祐樘就輕嘆道:“想必那些話她也對喬兒說過了。喬兒寬心,我已經問好了解決的法子,只是我之前一直擔心喬兒不同意,也就沒有提起。”

“是要……移魂麽?”

“嗯,她一直拿身體被我臨幸說事,那就給她一個清白的身子。這是最好的辦法。”

“我知道這是最好的法子,我思忖了一晚上,”漪喬眸光低垂,“我想,我沒什麽意見,我不想在這個上面欠她的。只是她不願意,她一定要你負責……”

“這件事情原本就是陰差陽錯。她知道我已經不需要她了,就以此事為把柄,想要牽制我。我已經問過青霜道長了,你們兩人冥冥中有牽系,應當是可以移魂的。她不同意,我會讓她同意的,待會兒喬兒將她叫過來,我有些話要跟她說。”

“不必了,”門口突然閃現出一個人影,“陛下想跟我說什麽?”

對於她的突然出現,祐樘並不感到意外。他淡淡掃了門口一眼,示意漪喬扶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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