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九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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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雨像是從半空中直接傾倒而下, 嘩啦啦的沖刷著地面。

“我回來吃晚飯。”餘初看了一眼楚小哥被打濕的褲腳, “這麽大的雨, 你先回去。”

葉長謙撐著一把普通的三折傘,顯然蓋不住成年男子的身量,他後背被打濕了也渾不在意:“等封肅到了,我再走。”

還好封肅只是把車從小區南門倒到北門來, 兩人等了幾分鐘,就看見了駛來的車子。

餘初一手撐著傘, 一手推著楚小哥往小區大門走了幾步:“行了, 肅美人來了, 你先進去。”

只是等她上了她後車座, 隔著後車窗往外看, 一直到人影幾乎看見了, 楚小哥依舊站在小區大門前。

從餘初住的地方到駐點,步行都用不了多長時間, 開車幾分鐘就到了。

兩人下了車之後, 封肅第一時間沒有將餘初往醫院領,而是將她帶進了綜合樓的一間屋子裏。

屋子空蕩蕩的, 桌子上擺著兩個大塑料袋子。

“衣服、首飾還有化妝品都準備好了, 只是化妝師臨時找不到,你自己湊合下。”封肅站在門口, 拍了拍軍大衣上的雨水,“還有什麽需要的嗎?”

餘初打開袋子掃了一眼,衣服應該是早就準備好的, 布料、款式、做工、質感……都無限接近古代區。

她將另外一個袋子裏的中衣拿了出來,抖了抖:“我要一包奶糖。”

封肅有些詫異的看了餘初一眼,想起她的習慣:“大白兔?”

“大白兔。”

封肅點頭:“沒問題,你先收拾著,我出去給你買。”

餘初目送封肅離開後,將休息室的門關上,反鎖。

她先將事先準備的衣服換上,桃紅色的羅裙,楓紅色的外裳,配上同色系的繡花鞋和腰帶,像是量身定做一樣合身。

她盤發的手藝一般,但是記憶力好,將記憶中簡單大方的樣式挑出來,耐心的將頭發一點點編織成型。

插上玉簪,戴上耳環,配上香囊。

最後對著巴掌大的鏡子,描眉理紅妝。

敲門聲響起的時候,餘初已經收拾妥當,她走到休息室的門前,拉開大門。

門外的封肅看著眼前人,腦中記憶被不斷的向後拉扯。

當時他去宋府接人,餘初在庭院之中,手裏拿著張秀到一半的帕子,一手拿針一手拿布,坐在石凳子上,昏昏欲睡。

那時,她也穿著一身桃紅,眉眼還透著稚氣。

一眨眼都那麽多年過去了。

封肅眼角沁著笑,將手中的奶糖遞給餘初:“給。”

餘初抓了一把奶糖收進袖子中:“走吧。”

***

翟翎羽已經醒了,卻沒有睜開眼。

他還記得,亂黨作亂,明王次子涉及其中。

事關重大,為了快刀斬亂麻,他親自出馬,去霖州緝拿亂黨。

只是未料被叛徒走漏了風聲,他們一行人在半路上就遇到了襲擊。

他只記得當夜無月無星,風很大,打更的老者聲音越走越遠,他身邊的人也一個個倒下。

再後來,他聽見了雨落青石板的聲音。

冬季的地面很涼,他手捂著腹部,感覺到身上的熱氣一點點的消散。

之後的記憶越發模糊了,他終日昏沈,清醒不到片刻,又沈沈睡去,耳邊來來回回都是人。

無數次睜開眼睛,不是床頂白色的帳子,就是車頂上粗糙的紋路,卻也隱隱知道,他身邊的人似乎也換了一批又一批。

按照常理,他其實死去,對亂黨也好對明王也好,都是百利無一害的事情。

他若是他們,就應該讓翟翎羽這個人,死在那個雨夜的巷子裏。

這麽費盡周折,將他運出京都,還將他從閻王殿救了回來,也不知道盤算著什麽。

令他驚訝的,還有他身處的這個地方。

無火自亮的夜明珠,隨手擺著的琉璃杯琉璃盞,還有那能發出金戈鐵馬和人聲的古怪機關,穿著白色奇裝異服的侍女……

還有那註入體內令人昏厥的毒液。

他第一反應還以為自己倒了外邦,但是接下來,又被他自己否決了。

翟翎羽在邊關幾年,和外邦人打過不少交道,但那外邦大多是蠻荒之地,器物工匠無一不弱於本朝,不可能會有如此精美和精巧的東西。

正當他陷入沈思的時候,房門似是被人推開,傳來了一男一女的交談聲。

男人聲音儒雅,聽起來像是郎中:“病人現在情況怎麽樣?”

“之前我進去過一次,撕裂後的傷口有滲血的跡象,已經按照您的囑咐,重新包紮過一遍了,其他數據目前還算正常。”女人應該是侍女,聲音裏帶著些畏懼。

“現在病人隨時都可能蘇醒,你不要進去了,等封總帶人過來。”

“謝謝蘇醫生——啊,他們來了。”

隨後房門被關上,所有交談的聲音都消失了。

過了一會兒,房門再次被推開,有人走了進來,還把門關上了。

他裏抓著一塊碎琉璃,那是他之前打碎琉璃盞的時候,落到櫃子底下沒有被清理幹凈的。

來人應該個子不高,身形也不健壯,所以腳步很輕,呼吸也很內斂。

他慢慢的走到自己的床邊,卻沒有靠近,而是靜靜的站在原地,像是在打量著他。

打量了很久。

久到他握著的琉璃碎片又緊了緊,隱隱拉扯著傷口,隨時準備伺機而動。

就在這時,他聽見一聲女人的輕笑:

“現在我爹又不在,你裝睡也沒有人留你吃飯了。”

餘初話音剛落,意料中的對上了一張錯愕的臉,睜大了眼睛,眼底都是不可置信。

當年為了留在宋家蹭晚飯,下午聽課結束,翟大少爺時不時就會用上裝睡這一招,假寐半個時辰,剛好到宋家飯點。

然後順理成章被宋家二哥叫醒,一同吃飯。

只是他這裝睡的水平一直沒有提高,這呼吸聲特意卡的跟對過秒表一樣均勻,熟悉他的人,幾次就看出破綻來了。

餘初從袖子掏啊掏啊,掏出一把大白兔奶糖來,放在了翟翎羽的床頭櫃上。

翟翎羽視線落在奶糖之上,動了動嘴唇,聲音嘶啞幹澀:“阿初……”

“嗯。”

餘初掀開被子一邊,從剛剛徒然升起的殺氣就知道,他手裏有東西。

果然看見他手中握著的玻璃碎片,她輕輕的掰開翟翎羽的手,碎片嵌入手中,都握出血來了。

“這裏是域外,是我從小長大的地方,獨立於朝廷獨立於外邦,與世隔絕。” 她將玻璃碎片取了出來,然後細細挑著傷口裏的玻璃渣子,“域外機關精妙,大夫醫術絕倫,當時你受了重傷,藥石無醫,恰好被我們的人救下,一路輾轉,送到了這裏。”

翟翎羽看見餘初其實就釋然了大半,剩下的戒備在這番解釋中悄然瓦解,剩下的還有些不解:“那些邊關軍情……”

“我隨口胡謅的。”餘初解釋,“大夫說需要激起你的鬥志。”

翟翎羽松了口氣:“域外之人,為何救我?”

餘初一本正經想了想:“可能你曾經跟我定過親吧。”

“噗——咳咳咳——”翟翎羽被逗笑了後,劇烈的咳嗽了起來,等咳嗽平緩,他眼底都是酸澀,“你真是一點沒變,說個謊都懶得編由頭,張口就來。”

而且,她還是當初那副模樣,不曾變老,不帶世故,眼底幹幹凈凈。

***

這一次,餘初呆夠了二十分鐘才出來。

出來的時候,還叮囑護士去做清創護理,安撫什麽話該說,什麽話不要提。

封肅仔仔細細打量著餘初的神色,她的神色自然的不像是跟前任見面,而只是跟個同學隨意聊了聊天的樣子。

他遞了杯熱咖啡給餘初:“情況怎麽樣?”

“面上看起來還好。”餘初端著紙杯,低頭喝了一口,感覺從喉嚨口暖到了胃,“不過,以我對他的了解,他思慮很深,現在估計心裏懷疑堆成山了,只是不表現出來而已。”

“懷不懷疑這個問題不大。”封肅老神在在,“救神難,送神還不容易?只要他配合治療,不折騰,等過個把月把他送到長平,隨處一扔就行了。”

還擔心一個司城防指揮史自己找不到回家的路?

餘初點頭:“也是。”

這些到處扔人的事兒,簡直就是界市的拿手絕活,技能專業,業務熟練。

保證人安安全全送到古代區,不會留下任何蛛絲馬跡。

封肅低頭看了眼手表,習慣性道:“時間不早了,我們先去吃飯?”

“晚飯就不一起吃了。”餘初看了一眼外面的小下來的雨,“我答應了葉楚回去吃。”

封肅這才想起,人已經不是單身狗了,他心底有些五味雜陳:“我說小餘初,你們這進展速度是不是有些快了。”

“肅美人,當初可是你讓我半年戀愛、一年結婚、第二年生娃的。”餘初皮笑肉不笑,“現在才到哪?”

封肅:“真是……”

他心中徒然升起一種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的老父滄桑感。

——真是女大不由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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