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打上門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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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伯母有心了，只是春雨這身破衣爛衫，著實配不上這等好東西，大伯母您還是把鐲子收回去吧。”
說著，她把鐲子褪下，強勢塞給薛氏。
“不就是一只鐲子，不值當幾錢，收下，你快收下，乖啊！”
薛氏又塞回她手上。
“所謂無事不登三寶殿。想來，大伯母今日來串門，不是單純送春雨這只鐲子吧？”
方春雨神色一冷，聲音沈了下去：“若果真如此，春雨無功不受祿，大伯母最好怎麽拿來的，就怎麽囫圇的拿走。否則，春雨不懂事兒，若是鬧到爺奶面前……”
她故意頓了頓，後面的話沒有再說，可話裏威脅的意思卻是實打實的，再次慎重的將鐲子放到她手上。
薛氏的臉“唰”一下就黑了。
人噌的站了起來，怒火再也抑制不住，舉起那只鐲子就要摔。
“大伯母您可要拿穩了！”
方春雨嗆聲，手上依然不緊不慢揉洗著衣服：“這只鐲子看來可不便宜，大伯母要是不小心失了手，即便你想賴到春雨頭上，也得好好想一想，您今兒回去又該怎麽交差……”
那飽含深意的話語，讓薛氏一張臉青了白，白了灰，變幻莫名，如同開了染坊。
方春雨猜得沒錯，這只鐲子確實有來歷。當初錢管事讓她出面說和，同時也把這只鐲子交到了她手上，作為下聘之禮。她原本想著，哄著著死丫頭收下鐲子……
呵呵，收下了聘禮，任憑這死丫頭說破嘴，後面的事兒，還不是她想怎麽拿捏就怎麽拿捏？
可偏偏對方並不上鉤，氣得她一口氣堵在胸口，恨不能生撕了她。
可胸口那口悶氣怎麽也下不去：“真想不到，你一個小丫頭片子，年紀不大心眼子倒是蠻多，倒是我小看了你。”
最後，她恨恨地收起那只鐲子，不住咬牙切齒。
“春雨是小丫頭片子，大伯母您不也是伺候丫頭來著？”
方春雨順口接話。
薛氏是錢家的家生子，曾經在錢家小姐跟前伺候，掌管這莊子的大小適宜。這是大夥兒都知道的事兒。說起來，這才是真正的伺候丫頭。
014出事了！
“你……好一個牙尖嘴利的下賤蹄子！”
被自己一直看不上眼的侄女掀了老底，薛氏動了真怒，當即厲叱：“我好心好意送來鐲子賠禮道歉，還要受你百般奚落。真是沒家教，老三就是這麽教孩子的？”
方春雨微哂。
眼底寒光微微一閃，又很快恢覆了平靜。
當即反唇相譏：“都說上梁不正下梁歪，侄女的行事做派，可不都是跟大伯母您學的嗎？”
“你、伶牙俐齒！”
薛氏氣急，擡手一個巴掌甩來。
方春雨下意識一偏，那個巴掌直接落了空。
可薛氏這些年在方家蠻橫慣了，出了手沒打到人，又豈會善罷甘休？
第二個巴掌再度落下。
打人上癮了？
方春雨手一伸，穩穩捉住了她的手腕：“還來？你要是再不識時務，就休怪我不客氣了！”說完，她重重將薛氏的手甩了出去……
這一甩，戴在薛氏手腕上的鐲子跟著一滑，直接從她手腕上脫落，徑直墜落在地。
“哐當！”
一聲脆響，那鐲子碎成了幾瓣兒散落了一地，再也拼不回來了。
“啊！我的手鐲……”
薛氏先是微微楞了楞，隨即撲過去，撿起摔成了碎片的鐲子，破口大罵：“看你幹得好事！你個下賤丫頭，你竟然還敢躲！”
她惱羞成怒，端起洗衣槽上的水盆，一盆水沖她迎頭潑來。
方春雨身形快速一閃，避開了正面。臉上雖然沒被潑到，可左半邊身子還是沾了不少井水。
她臉上一片平靜，眼底卻一片陰鷙，銳利的杏眸牢牢盯著她。
那銳利的眼神，盯得薛氏心裏直發怵。
下意識吞了吞唾沫：“你、你這鬼丫頭，賠我鐲子來。”
方春雨不怒反笑，往前走了兩步。
薛氏以為她要打自己，下意識連連往後退，直到抵住了井沿，退無可退，這才勉強站定。
方春雨並沒有出手，反而伸手奪過她手中的盆，將盆裏剩餘那一點水往自己頭頂倒。
薛氏徹底懵逼了。
在她楞神之際，方春雨快步走到院邊，沖著她咧嘴一笑，大聲哭喊：“別打了，別打了呀！大伯母，我真的不是故意的，別打我！別打……”
薛氏完全被她驚住了，張大嘴站在那，一臉呆滯。
這個臭丫頭，她要幹什麽？
“好痛啊！求、求你了，大伯母別打了，快別打了！你饒了我吧……”
方春雨站在院邊哭喊著，哭嚎聲在寂靜的四野回蕩，驚動了村鄰。很快，周圍的村鄰都蜂擁而出，朝方家三房這邊圍攏過來。
門縫裏，小奶包原本著急得團團轉，此刻也被方春雨說唱俱佳的表演給驚住了，當即張大了嘴。
薛氏在方家很得臉面，以前沒少在無人處責罵幾個小的，方春雨是女孩，就更不得臉，可沒少被薛氏為難。
可偏偏方春雨膽小，受了委屈也不敢聲張。
只是這些委屈，都瞞不過一直被她護著的方文皓。
他眼珠子骨碌碌一轉兒。
當即沖出房間，直接一屁股坐下，扯著嗓子哇哇大哭：“大伯母，大伯母您就行行好，饒了我三姐吧！大伯母，求求您了！”
村裏人淳樸、單純，卻也不傻。
前些天薛氏作下的那事兒，表面上沒人說，暗地裏卻悄悄瘋傳，都說薛氏表面待人待事很好，可當著那天去找人的村鄰的面，都處處針對自己侄女兒。私底下，只怕又是另一番做派。
如今大家一聽見方春雨的嚎哭聲，當即對薛氏自動腦補了無數個版本。紛紛朝方家蜂擁而來。
腳步聲飛速接近，方春雨有樣學樣，往泥地上一躺，順帶還滾了兩圈兒，弄得一身泥濘。
“你、你們在搞什麽鬼？”
薛氏一臉錯愕，依然未能回神。
“你猜！”
方春雨突然笑了。一個飛撲，上前一把抱住了她的大腿，委屈的哭嚎求饒：“大伯母，別踢了。我真的不是故意要躲開的，求求您別打我了。”
薛氏完全蒙了，整個大腦一片空白，她想拔開下掛在她大腿上的臭丫頭，可手剛剛才碰到她，她卻殺豬般慘叫起來。
她心頭越發慌張，可很快，屋外傳來的淩亂腳步聲，就讓她明白，自己中了這個臭丫頭的奸計。
“該死的，你給老娘放開。”
薛氏用力推攘她，推不開，只得用力踹，想把成了她腿部掛件的方春雨甩開。
殊不知，她這樣的動作，從門口那邊看過來，就像是在不斷踢打方春雨。
“好痛！大伯母我真不是故意的，求您了……”
方春雨哭得那叫一個聲淚俱下，哭叫聲求饒聲慘烈無比，正好讓沖進來看熱鬧的眾人都聽得一清二楚，看了個仔仔細細。
那慘遭虐打的畫面，從此深刻印在眾人腦子裏。
薛氏那叫一個怒啊！
尤其是眾人的指指點點，更讓她臉色鐵青，又一直甩不開她的糾纏，暴怒之下，她一發狠，用足力道惡狠狠踢出……
就在她擡腳那一瞬，方春雨抓住機會，快速一個翻滾，整個人便順勢滾了出去，摔進了地上那攤水漬裏，滾得越發狼狽。
薛氏那一腳，就這麽毫無保留暴露在眾人眼裏。
“哎呦，薛氏怎麽就下得去手啊？那一腳踢到人身上，該有多疼？”
“沒想到她居然這麽狠，這麽狼。春雨好歹也是她的侄女，她這是欺負人家家中無人，想要活活打死她吧？”
“瞧春雨疼成那樣，怕是傷得不輕。真可憐哦……”
方春雨不住在地上翻滾，咬緊牙關捂著肚子一臉痛苦。此刻的她一身狼狽，連頭上纏繞的紗布上也沾滿了泥濘，看上去要有多可憐就有多可憐。
“都是我不好，我真不是故意躲開不讓您打的，我更不知道，您打我的時候，鐲子怎麽會甩出去，我認錯就是了。”
方春雨抽泣著說道。
方才所有人都被薛氏虐打吸引住目光，倒是忽略了方春雨的話，如今不斷的重覆聽到方春雨口中哭喊著認錯，讓不少人聽得一頭霧水。
“認錯？春雨啊，你認什麽錯？”
周圍人都是一臉的蒙圈。
015孰是孰非
“就是剛才。”
哭嚎的方文皓主動替大家解惑：“大伯母打我三姐，戴的鐲子飛出去，摔碎了。她說要打死三姐……嗚嗚嗚……哇哇哇……”
他越說越傷心，哭得一抽一抽的，不住打嗝。
“鐲子戴在她手上，她不小心摔了，還非要賴到我頭上，嗚嗚嗚……”
方春雨也哭得傷心。
村鄰指責的目光齊齊看向她，眼底的鄙視讓薛氏的臉火辣辣地在燒。
“根本就不是這樣的。”
薛氏見勢不好，連忙辯解：“你這小賤蹄子，我什麽時候打過你了？又什麽時候說過要你賠了？你別在這演戲，給老娘起來。”
說著，她又要上前。
人群中有人看不下去，徑直擋在她身前，扶起方春雨不讓她靠近。
“薛氏，你別太過分了。”
“再怎麽說也是你侄女兒，冤枉一個孩子你就不臉紅？”
“就是就是，有啥事兒不能好好說？偏偏還要打人，難道你還想打死她給你償命？”
面對眾人指責，薛氏有苦說不出。
明明是這個死丫頭設下的圈套，她壓根就還沒來得及動手好麽？可這些人眼瞎，心也瞎，看向她的那都是什麽眼神？
真是氣死人了。
“怎麽回事？”
就在眾人鬧吼吼圍成一圈兒時，身後突然傳來一道低沈的怒吼。
眾人齊齊回頭，就看見方家主事人方保全就站在身後，扛著把鐵鍬，背上背著個竹簍，一雙褲腿高高挽起，露出一雙沾滿淤泥的腳。掃過眼前裏三層外三層的人，臉上青筋突突直跳。
他一開口，眾人自然而然分開，露出人群中央，那兩個抱在一起嚎哭的孫子孫女，還有臉色鐵青上串下跳不住怒罵的兒媳。
只一眼，他便明白了事情的始末。
比起劉氏對這個兒媳百般維護，方保全卻對這個家生子丫頭出來的兒媳有諸多不喜。至從她一進門，這些年挑了多少事兒，他都睜一只眼閉一只眼過去了。誰知，她如今越發變本加厲，欺負自己的侄兒侄女，居然欺負到明面上來了。
可他有再多不喜，都比不過有了出息的長子喜歡。
哪怕看在長子方大業的份上，他無論如何也得把這事兒圓和了。
一看見他，薛氏好像看見了救星，雙眼一亮，趕忙擠到近前。
扯著嗓子直嚎： “爹，您老人家可要給兒媳做主啊！兒媳今兒受了大罪了……”
“閉嘴！”
方保全厲叱一聲，額頭青筋跳得更歡快了。
薛氏被嚇了一大跳，趕忙縮成一團再不敢言，暗地裏，卻一眼一眼惡狠狠地剜著方春雨，眼底的狠意，恨不能將她生吞活剝了。
她倒是沒看出來啊，原來這個死丫頭居然毒、這麽狼，這麽多年居然連她都被騙了！
“是非公道，我自由論斷。”
方保全回頭往看熱鬧的人群堆裏一掃：“看啥看，有啥好看的？都散了，散了吧。”說完，隨即揮了揮手。他發了話，眾人自然不好多留，都眼含擔憂的相繼離開了。
等眾人一離開，院門立刻掩上。
不料門外卻傳來一道奚落聲：“方老漢，那總歸是你的親孫女，別再關起來打。打壞了，你自己不心疼，我們一村子的人都替你心疼哩！”
這話氣得方保全一張醬紅色的臉唰一下變成了絳紫色，腳下一個打跌，險些摔倒在地。
“爹！”
薛氏見他險些摔了，趕忙上前攙扶。
卻被方保全用力甩開了。
“說，究竟是怎麽回事兒？”
眼下雖然還沒到夏天，可正午時分的太陽依然很毒，火辣辣地掛在頭頂。
方大山在地裏忙活著。
方家的幾畝土地，在他的腿斷了後，便悉數典當了。如今還在栽種的地，都是錢家莊子佃租的。佃租來得地，就好像一座無法逾越的大山，阻擋在方大山心頭，讓他片刻也不敢懈怠。
地裏的大麥、黃豆、蠶豆、豌豆長勢時分喜人，油菜花也相繼開放，可那些沒過人小腿的雜草也長勢良好，拼命奪取農作物那點有限的營養。
方家人少，為了能多收點糧食，只得都起早貪黑鋤草。可鋤草無法斷根，過不了一月，地裏又會長滿密密麻麻的雜草，還容易傷了農作物的根。最好的辦法就是用手拔。拔草後雜草長得慢，一般需要兩三個月，才會重新長滿。
這是個很考驗體力的活兒，要是動作快，拔完了草還能休息一段時間。若是動作慢了，這邊的草剛剛拔完，山坡另一頭已經拔過草的土地上又長滿了野草。
周而覆始。
方大山的腿並沒有長好，可地裏的活兒離不得人。他只得帶了張杌凳坐下，再貓著腰一手杵地，一手拔草。
即便這樣，他手上的動作也並不慢。
看著挺著大肚子的月娘一陣心酸，眼圈也忍不住紅了，趕忙埋下頭抹了淚，裝作拿起竹筒遞來：“他爹，休息休息，先喝口水吧。”
眼瞅著一塊地上的雜草快要拔完了，方大山松了口氣。
直起腰接過竹筒喝了一口水：“石柱他娘，你也歇一會兒吧，這塊地半晌應該就能拔完草，等下晌咱們去河套那片油菜地，那地裏的草也長得老高了。”
這地，多精心伺候著，莊稼才能長得更好，也能多收點糧食。
“大山，大山！”
二人剛剛才歇著，遠遠的，就看見吳四叔一路狂奔而來。
跑得上氣不接下氣：“快，快家去……你家春雨被薛氏那老娘們兒給打了！”
“啥？”
方大山傻了眼。
月娘一楞，等反應過來，當即哇一聲哭了出來：“那個殺千刀的，我苦命的春雨呀！”
正在地裏忙碌鋤草的方石柱聽見動靜，扛著鋤頭跑了過來：“我找那老娘們算賬去！”說完，擰著鋤頭便急火火往家的方向跑，很快便跑得沒了影兒。
月娘一看方石柱擰著鋤頭跑了，心頭急了！
016護短
“石柱，石柱快回來，回來！他爹……他四叔，快快，您幫幫忙追去啊……”
月娘在擔憂什麽，吳四叔自然明白，當即便鄭重地點了頭。
“他三娘你別擔心，我這就去把石柱攔著。這個時候可不能添亂。”說完，便快步追了上去。
“石柱他爹！”
見兩人都跑遠了，月娘這才哭喪著臉捧著抽疼的肚子，呼喚方大山：“他爹，你別慌，春雨，春雨她沒事兒，她肯定沒事兒的，啊！”
“對對對，她沒事兒，沒事。”
方大山抹了把臉，總算回過神來，心頭火急火燎的：“石柱他娘，走，咱們快回去！”
月娘顧不得自己抽疼的大肚子，跟著方大山深一腳淺一腳回了家。
方家上房裏。
方保全坐在上首處，手上拿著只旱煙桿，正大口吧嗒吧嗒著，不斷吞雲吐霧。在他身旁，劉氏耷拉著眼皮，對下首站立的幾人視而不見，半個字也沒說。
下首左手邊，薛氏委屈扒拉的一把眼淚一把鼻涕哭嚎著，心頭那股委屈勁兒，就別提了。更時不時一眼一眼惡狠狠地剜著方春雨，恨不能把她生吞活剝一般。
下首右手邊，懦弱無依的方春雨一身狼狽，摟著方文皓站在一旁，正拿著帕子細細替他擦拭著臉上的汙漬。
方文皓時不時抽噎兩聲，顯得委屈至極。
薛氏最見不得他這幅委屈樣，憤怒的沖上前：“你這討債鬼，裝出這幅委屈樣兒給誰看？啊，你剛才不是還哭得喊得厲害嗎？你倒是說呀，說呀！”
那伸出的手指頭，都險些點到方文皓的腦門子上。
“三姐，嗚嗚嗚……”
聲聲指控，更是讓方文皓委屈得直往方春雨懷裏鉆，哭得更傷心了。
方春雨杏眸飛快閃過一道寒光，又很快斂去。
摟緊了方文皓，再擡頭時，依然還是那副膽小甚微的懦弱性子，看向薛氏的眼神，更是害怕得渾身直打顫。
“大伯母，皓皓還小，您、您別……”
薛氏直接被氣得個倒仰，這死丫頭，鬼成精了！
“你還在演戲！”
暴怒的薛氏徑直沖上前，她要撕了那張可惡的臉！
帶著哭音的未說完的話語，讓一屋子的人都變了臉色。也讓身為大家長的方保全開了口。
“住手，這裏沒你說話的份兒！”
他氣得猛一拍桌子，把薛氏嚇了一大跳，這才神色泱泱地退了下來。
方保全拼命吸了幾口土煙，濃霧嗆得他不住地咳嗽。好不容易緩了口氣，又重新坐回椅子上。那雙大手略微顫抖，他從懷裏掏出兩張旱煙葉子，又慢條斯理地抽去葉子上的老梗，用手掐成手指長短一節節的。
擡頭看了眼薛氏，虎著臉，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麽，最終什麽也沒說，又拿起旱煙葉子裹著，目光放得很空，也不知道在想些什麽。
可他越不說話，就越讓薛氏忐忑不安。
想說話，可她剛才好像都說過了，還能說點啥來著？
就在她坐立難安時，方石柱如一陣風卷了進來。
“誰敢欺負我家春雨？”
怒火席卷了他的理智，讓方石柱好似一頭暴怒的獅子，手中扛起的鋤頭重重一擲，當即在紮得分外的緊實的地面上砸出一個淺坑。
他的目光落到方春雨和方文皓身上，一見二人那一身狼狽，當即戾眼一輪，橫眉怒目直指薛氏：“又是你！前些天你當著眾人的面，你就故意往春雨身上潑汙水，陷害春雨。今兒更過分，居然還想打死她。你還是她的大伯母呢，你究竟安得什麽心？”
那毫不掩飾的憤恨，嚇得薛氏渾身打顫。
“我沒有，我根本就沒有打她，是她陷害我的……”
她越說，話音越小。
方石柱火冒三丈，一雙眼珠子幾乎要杵到薛氏臉上，讓薛氏剩下的話，怎麽也說不出口。
“薛氏，你給我聽好了。春雨和皓皓沒事兒便罷，要是有事……別怪我方石柱翻臉不認人！”說著，他攥緊拳頭，指節發出一陣咯吱聲響。
那話裏的恨意，讓薛氏有一個清晰的認知，他說得話都是認真的！他真的說到做到！她的心尖尖不住顫抖，這個死孩子，他居然敢威脅她，他居然敢？
“好了，瞎嚷嚷幹啥哩！一人少說兩句。”
眼看二人之間的大戰一觸即發，方保全拿起手中的旱煙桿，重重磕在桌子角。
恰好此刻，方大山和月娘也相互攙扶著到了。
看著一屋子的人，兩人對視一眼，沒敢多問，趕忙上前見禮。
“爹，娘……”
方春雨輕喚一聲，那話裏飽含的委屈，渾身顫抖著膽怯的站在那裏。
那委屈扒拉的小模樣，讓月娘包不住淚，一下子哭了出來。
“春雨呀，娘的春雨受委屈了呀！”
月娘哀嚎不止，抱住方春雨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她的春雨怎麽就這麽命苦，受不盡的委屈，都是她這個當娘的沒用，生生拖累了自己的女兒……
她正難過，突然感覺身前隱隱有動靜。仔細一感受，居然是春雨在她手裏畫圈兒。
“娘，我沒事兒。”
音若蚊吶般的說話聲，隱隱在月娘耳邊響起。
月娘下意識推開方春雨看了一眼，見她暗暗沖她遞眼色，心下松了口大氣。她家春雨長大了，也懂事了。
可一轉眼，她便哭得更傷心了。
“老天爺啊，這要我可怎麽活啊！那些喪盡天良的人啊，就恨不能把我三房人趕盡殺絕！先是葬送了我家雲虎，又斷送了他爹的一條腿，現在輪到我家春雨了……”
說到傷心處，月娘是真的傷心了，眼淚止不住往下掉。
一提到方雲虎，眾人的臉色都變了！
說到方雲虎，眾人便想起了那段很令人不愉快的曾經。
“好好的，你提雲虎做什麽……”
薛氏也當即變了臉，明顯心虛了，顯得底氣不足。
“我偏要提！我的兒啊，你為了這個家把命都丟了，這可個家裏的眾人一個個的，都恨不能讓咱們一家子踩到泥濘裏。你既然這麽狠的心，不如把我這條命也拿去吧！正好讓我和我肚子裏的孩子死在一塊兒，也好讓大家看看，方家一大家子人都是個什麽東西……”
017心偏得沒邊了
說著話，月娘當真不管不顧朝薛氏沖去，“反正都是一死，薛氏，今天我就是拼了一死，也要拉你墊背！你個賤人……”
“你幹什麽，你想要幹什麽？”
薛氏害怕，不住往後退，試圖避開：“你想死就死遠點，可別想賴上我。柳月娘我告訴你，我根本就沒對那下賤蹄子怎麽樣，你……”
月娘楞了片刻，下一刻，她一個飛撲上前。
“我家春雨都這樣了，你還說沒咋樣？那要咋樣，才算是對她怎麽樣了？……我跟你拼了！”
二人當即扭打在一起。
“住手，統統給我住手，住手！”
眼看事情發展脫離了他控制，方保全拿起旱煙桿重重敲擊著桌面。可扭打的二人打出了真火，誰也不肯讓著誰。
眼看誰都不聽勸，方保全氣急，抓起桌子上的茶碗一摔。
嘩啦！——
茶碗碎裂的聲響，總算讓扭打的二人停下了手。
薛氏氣喘籲籲，一臉憤恨。
月娘也不逞多讓，怒目而視。
兩只鬥雞眼，都撒開了翅膀對對手虎視眈眈，誰也不肯善罷甘休。
“鬧啥鬧，動不動就出手打人。你看看你，還是秀才娘子呢，你就是這麽給大業長臉的？”
方保全對著薛氏一頓損，回頭又看向月娘：“還有你！挺著個大肚子也不消停。也不看看自己眼下身子重，要是真有點那啥……閃失，你不想想你自己，也該想想你的幾個孩子吧？”
方春雨冷眼旁觀，見自己的便宜爺爺一人一棒槌，誰也沒落下，不由暗笑。
果然不愧是老狐貍！
“春雨，你來說說，之前都是咋回事？”
方春雨被點了名，暗地裏翻了個白眼兒，事情經過還用她說？薛氏早就翻來覆去反覆編排了她好幾遍，還能讓她怎麽說？
表面上，她攙扶著自己的娘，委屈至極。
“爺，春雨也不知道究竟哪點惹惱了大伯母呀！”
說話間，抽抽搭搭不住抹淚：“我在家洗衣服，可她一來就拿出鐲子，說是大伯買的，特意拿給我賠禮道歉。春雨就奇怪了，大伯母究竟做錯了啥，值當拿鐲子賠禮？我不敢收，大伯母她、她……就打我，結果那鐲子就摔了……”
薛氏當即白了臉， “你撒謊！我才沒有……”
“沒有啥？大伯母，你是說沒有拿鐲子來賠禮？還是您沒有打我？”
方春雨突然質問。
“都沒有。”
薛氏飛快搶白，這種事，別說沒有，就是有她也不能承認。
“哦？——”
方春雨刻意拉長了語調，眸子深處一道淺笑一閃而逝。
等得就是你這句話！
大家明顯不信，那鐲子可是大庭廣眾之下拿出來的，那麽多雙眼睛都看著，由不得薛氏抵賴！
“大業家的，你倒說說，這鐲子從哪裏來的？過去我老婆子怎麽沒見你戴過。”
一直裝隱形人的劉氏突然開了口。
她雖然說不上對幾個媳婦多好，可幾個媳婦手上都有哪些嫁妝，這麽多年下來，她自然一清二楚。尤其是薛氏愛顯擺，有啥好東西都迫不及待地戴在身上，這個碎掉的鐲子，她可從來不曾看薛氏戴過。
這一問，問得薛氏啞口無言。
若說她沒打人，可左鄰右舍那麽多雙眼睛都看著，她就是想賴也賴不掉。若說是拿鐲子去賠禮，可她做錯了啥事兒，還值當拿鐲子這般精貴之物給一個小女孩賠禮？
她突然發現，自己被誆住了。
她遲遲不回話，卻讓方保全原本就黑透的臉更是烏雲密布。
“前天你不是才從我這裏拿了5吊錢，說大業沒錢買筆墨了。那他怎麽就有錢給你們娘仨買鐲子？” 想到這大兒媳不老實，還欺上瞞下哄騙他，方保全的臉色很不好。
“是、是大業最近才買的……”
薛氏趕忙避重就輕回答，終於明白那句“說一句謊話，就需要拿十句謊話去描補”的來由。
她的心頭發苦。
她若說這鐲子不是大業送的，眾人肯定會追問鐲子的來歷，那這只鐲子的來歷肯定藏不住。
“爺，前些天家裏斷了糧，三妹來找您老借活命糧。您~——”
方石柱突然喊了出來。
方石柱明顯氣不過， 重重冷哼一聲：“可您那時是怎麽說得？你說，沒有。結果一轉眼，您卻有錢給大伯買紙筆，大伯更有銀子買手鐲。敢情在爺心裏，我們三房人的活命糧，還沒有大伯的紙筆重要，沒有大伯母的手鐲重要！孫兒這下可算明白了……”
他拖長了話音。
話裏話外的意思，卻讓人觸目驚心。
整個房間突然一下子靜謐了，落針可聞。
令人恐怖地窒息，排山倒海而來。
方大山一張臉“唰”一下，變得慘白一片，杵著拐杖的手都在不住的抖。
月娘擔憂不已，悄悄靠上去，輕輕搖了搖他的手：“石柱他爹……”眼底滿含的淚，卻怎麽也包不住，偷偷扭頭到一旁直抹淚。
方大山幾乎站不穩腳跟，沖著月娘微微一搖頭。
“爹，告訴我，這、都不是真的？”
他原本以為，在雲虎去了之後，他的心早就死了。
可現在，他看到，聽到，他的心依然會痛，還是紮心的疼，剜心的痛。
方保全臉色變了好幾變，最後咳嗽兩聲：“什麽真的假的？那些錢是大業存放在爹這兒的，沒經過他同意，爹能隨便用嗎？行了行了，爹知道，今兒之事，是春雨這丫頭受委屈了。薛氏！”
說不出基於什麽心裏，方保全轉頭看向薛氏，“今兒這事是你做錯了，讓春雨丫頭受了苦。你不是說，大業一共拿了三只鐲子回來嗎？正好，你把另外兩只賠給春雨，也算是你這做人大伯母的一點心意了。”
薛氏一楞，隨即臉色大變。
“這怎麽可以？爹，我……”
“嗯？——”
方保全冷哼，眼含警告：“你還有異議？”
“沒、沒……”
薛氏滿心委屈，卻又無法訴諸於口。
她哪有什麽三個鐲子，那些鐲子明明就是她杜撰出來的，根本不存在的。可現在爹卻要逼她掏鐲子出來，這不是逼著她花錢買？
018月娘憶當年
一想到自己還要掏錢買鐲子，她滿嘴苦澀，一眼眼用力剜著方春雨。
方春雨卻一臉鎮定，半點沒將她的恨意放在心上。
“謝謝爺。”
她輕聲道謝，就賠償兩個鐲子麽？聊勝於無吧！尤其是眼下非常時期，爹的腿還等著錢使呢。
這過了明路的錢，花起來放心。
可此刻的方大山明顯尚未從打擊中恢覆過來，煞白的臉色，搖搖欲墜的身體，讓人實在擔憂。方石柱不放心上前攙扶，卻被他擺擺手拒絕了。
方保全將他的臉色盡收眼底。
閉了閉眼，一股疲累湧上心頭。
“手心手背都是肉，大山，你也是爹孩子，現在你也做了爹，你該明白爹的苦衷，爹也是不得已的。你大哥他讀書費銀子……”
對上方大山那雙黑得好像無底洞的眼，似乎連他自己都說不下去了，幹脆揮了揮手：“也罷，看你身子也不舒服，都早些回吧，回吧……”
“回，回吧回吧……”
方大山呢喃，神色依然很不好。
一家子人這才轉身往外走，離開時，方春雨看了眼薛氏：“大伯母，那鐲子您可得早些送來，我爹還等著銀子救命呢。”
氣得薛氏咬牙切齒，又無可奈何。
“啊！”
一家子人心思各異剛剛走了幾步，月娘的臉色突然一白，捧著大肚子一聲慘叫：“哎喲，哎喲我的肚子……好疼啊！”
月娘肚子疼？
看著那高高挺起的大肚子，一家子人當即變了臉色。
莫不是提前發動了吧？
方保全臉色成了醬黑色，怒斥眾人：“還楞著幹什麽？還不趕緊把人背回去，請個郎中來看看。”說道後來，他整個聲音都在抖。
又頓了頓：“讓藥童來我這拿錢便是。”
幾個人手忙腳亂的，這才慌慌張張把月娘送回了家。又趕忙請來了郎中，給月娘診治。
“只是動了點胎氣，並無大礙。以後多註意些，臥床休息，好好調理一下身子，萬萬不可過度操勞。”
郎中動作麻利，很快就開了方子。
等郎中想離開時，月娘卻拉住了郎中的衣襟哀求：“他爹腿上有傷，郎中既然來了，就勞煩郎中也幫忙看看吧。”
郎中要走的腳步又收了回來。
“病人在哪？”
等郎中進了裏間被方大山看腿傷，月娘坐不住，幾次試圖翻身坐起，又被方春雨阻止了。
“娘，您這身子重，郎中剛才說了讓您臥床靜養，您可不能起來。”
“我沒事兒，就是擔心你爹。”
“爹要是有啥事兒，二哥會告訴我們的。”
月娘又嘗試掙紮一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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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著，她把鐲子褪下，強勢塞給薛氏。
“不就是一只鐲子，不值當幾錢，收下，你快收下，乖啊！”
薛氏又塞回她手上。
“所謂無事不登三寶殿。想來，大伯母今日來串門，不是單純送春雨這只鐲子吧？”
方春雨神色一冷，聲音沈了下去：“若果真如此，春雨無功不受祿，大伯母最好怎麽拿來的，就怎麽囫圇的拿走。否則，春雨不懂事兒，若是鬧到爺奶面前……”
她故意頓了頓，後面的話沒有再說，可話裏威脅的意思卻是實打實的，再次慎重的將鐲子放到她手上。
薛氏的臉“唰”一下就黑了。
人噌的站了起來，怒火再也抑制不住，舉起那只鐲子就要摔。
“大伯母您可要拿穩了！”
方春雨嗆聲，手上依然不緊不慢揉洗著衣服：“這只鐲子看來可不便宜，大伯母要是不小心失了手，即便你想賴到春雨頭上，也得好好想一想，您今兒回去又該怎麽交差……”
那飽含深意的話語，讓薛氏一張臉青了白，白了灰，變幻莫名，如同開了染坊。
方春雨猜得沒錯，這只鐲子確實有來歷。當初錢管事讓她出面說和，同時也把這只鐲子交到了她手上，作為下聘之禮。她原本想著，哄著著死丫頭收下鐲子……
呵呵，收下了聘禮，任憑這死丫頭說破嘴，後面的事兒，還不是她想怎麽拿捏就怎麽拿捏？
可偏偏對方並不上鉤，氣得她一口氣堵在胸口，恨不能生撕了她。
可胸口那口悶氣怎麽也下不去：“真想不到，你一個小丫頭片子，年紀不大心眼子倒是蠻多，倒是我小看了你。”
最後，她恨恨地收起那只鐲子，不住咬牙切齒。
“春雨是小丫頭片子，大伯母您不也是伺候丫頭來著？”
方春雨順口接話。
薛氏是錢家的家生子，曾經在錢家小姐跟前伺候，掌管這莊子的大小適宜。這是大夥兒都知道的事兒。說起來，這才是真正的伺候丫頭。
014出事了！
“你……好一個牙尖嘴利的下賤蹄子！”
被自己一直看不上眼的侄女掀了老底，薛氏動了真怒，當即厲叱：“我好心好意送來鐲子賠禮道歉，還要受你百般奚落。真是沒家教，老三就是這麽教孩子的？”
方春雨微哂。
眼底寒光微微一閃，又很快恢覆了平靜。
當即反唇相譏：“都說上梁不正下梁歪，侄女的行事做派，可不都是跟大伯母您學的嗎？”
“你、伶牙俐齒！”
薛氏氣急，擡手一個巴掌甩來。
方春雨下意識一偏，那個巴掌直接落了空。
可薛氏這些年在方家蠻橫慣了，出了手沒打到人，又豈會善罷甘休？
第二個巴掌再度落下。
打人上癮了？
方春雨手一伸，穩穩捉住了她的手腕：“還來？你要是再不識時務，就休怪我不客氣了！”說完，她重重將薛氏的手甩了出去……
這一甩，戴在薛氏手腕上的鐲子跟著一滑，直接從她手腕上脫落，徑直墜落在地。
“哐當！”
一聲脆響，那鐲子碎成了幾瓣兒散落了一地，再也拼不回來了。
“啊！我的手鐲……”
薛氏先是微微楞了楞，隨即撲過去，撿起摔成了碎片的鐲子，破口大罵：“看你幹得好事！你個下賤丫頭，你竟然還敢躲！”
她惱羞成怒，端起洗衣槽上的水盆，一盆水沖她迎頭潑來。
方春雨身形快速一閃，避開了正面。臉上雖然沒被潑到，可左半邊身子還是沾了不少井水。
她臉上一片平靜，眼底卻一片陰鷙，銳利的杏眸牢牢盯著她。
那銳利的眼神，盯得薛氏心裏直發怵。
下意識吞了吞唾沫：“你、你這鬼丫頭，賠我鐲子來。”
方春雨不怒反笑，往前走了兩步。
薛氏以為她要打自己，下意識連連往後退，直到抵住了井沿，退無可退，這才勉強站定。
方春雨並沒有出手，反而伸手奪過她手中的盆，將盆裏剩餘那一點水往自己頭頂倒。
薛氏徹底懵逼了。
在她楞神之際，方春雨快步走到院邊，沖著她咧嘴一笑，大聲哭喊：“別打了，別打了呀！大伯母，我真的不是故意的，別打我！別打……”
薛氏完全被她驚住了，張大嘴站在那，一臉呆滯。
這個臭丫頭，她要幹什麽？
“好痛啊！求、求你了，大伯母別打了，快別打了！你饒了我吧……”
方春雨站在院邊哭喊著，哭嚎聲在寂靜的四野回蕩，驚動了村鄰。很快，周圍的村鄰都蜂擁而出，朝方家三房這邊圍攏過來。
門縫裏，小奶包原本著急得團團轉，此刻也被方春雨說唱俱佳的表演給驚住了，當即張大了嘴。
薛氏在方家很得臉面，以前沒少在無人處責罵幾個小的，方春雨是女孩，就更不得臉，可沒少被薛氏為難。
可偏偏方春雨膽小，受了委屈也不敢聲張。
只是這些委屈，都瞞不過一直被她護著的方文皓。
他眼珠子骨碌碌一轉兒。
當即沖出房間，直接一屁股坐下，扯著嗓子哇哇大哭：“大伯母，大伯母您就行行好，饒了我三姐吧！大伯母，求求您了！”
村裏人淳樸、單純，卻也不傻。
前些天薛氏作下的那事兒，表面上沒人說，暗地裏卻悄悄瘋傳，都說薛氏表面待人待事很好，可當著那天去找人的村鄰的面，都處處針對自己侄女兒。私底下，只怕又是另一番做派。
如今大家一聽見方春雨的嚎哭聲，當即對薛氏自動腦補了無數個版本。紛紛朝方家蜂擁而來。
腳步聲飛速接近，方春雨有樣學樣，往泥地上一躺，順帶還滾了兩圈兒，弄得一身泥濘。
“你、你們在搞什麽鬼？”
薛氏一臉錯愕，依然未能回神。
“你猜！”
方春雨突然笑了。一個飛撲，上前一把抱住了她的大腿，委屈的哭嚎求饒：“大伯母，別踢了。我真的不是故意要躲開的，求求您別打我了。”
薛氏完全蒙了，整個大腦一片空白，她想拔開下掛在她大腿上的臭丫頭，可手剛剛才碰到她，她卻殺豬般慘叫起來。
她心頭越發慌張，可很快，屋外傳來的淩亂腳步聲，就讓她明白，自己中了這個臭丫頭的奸計。
“該死的，你給老娘放開。”
薛氏用力推攘她，推不開，只得用力踹，想把成了她腿部掛件的方春雨甩開。
殊不知，她這樣的動作，從門口那邊看過來，就像是在不斷踢打方春雨。
“好痛！大伯母我真不是故意的，求您了……”
方春雨哭得那叫一個聲淚俱下，哭叫聲求饒聲慘烈無比，正好讓沖進來看熱鬧的眾人都聽得一清二楚，看了個仔仔細細。
那慘遭虐打的畫面，從此深刻印在眾人腦子裏。
薛氏那叫一個怒啊！
尤其是眾人的指指點點，更讓她臉色鐵青，又一直甩不開她的糾纏，暴怒之下，她一發狠，用足力道惡狠狠踢出……
就在她擡腳那一瞬，方春雨抓住機會，快速一個翻滾，整個人便順勢滾了出去，摔進了地上那攤水漬裏，滾得越發狼狽。
薛氏那一腳，就這麽毫無保留暴露在眾人眼裏。
“哎呦，薛氏怎麽就下得去手啊？那一腳踢到人身上，該有多疼？”
“沒想到她居然這麽狠，這麽狼。春雨好歹也是她的侄女，她這是欺負人家家中無人，想要活活打死她吧？”
“瞧春雨疼成那樣，怕是傷得不輕。真可憐哦……”
方春雨不住在地上翻滾，咬緊牙關捂著肚子一臉痛苦。此刻的她一身狼狽，連頭上纏繞的紗布上也沾滿了泥濘，看上去要有多可憐就有多可憐。
“都是我不好，我真不是故意躲開不讓您打的，我更不知道，您打我的時候，鐲子怎麽會甩出去，我認錯就是了。”
方春雨抽泣著說道。
方才所有人都被薛氏虐打吸引住目光，倒是忽略了方春雨的話，如今不斷的重覆聽到方春雨口中哭喊著認錯，讓不少人聽得一頭霧水。
“認錯？春雨啊，你認什麽錯？”
周圍人都是一臉的蒙圈。
015孰是孰非
“就是剛才。”
哭嚎的方文皓主動替大家解惑：“大伯母打我三姐，戴的鐲子飛出去，摔碎了。她說要打死三姐……嗚嗚嗚……哇哇哇……”
他越說越傷心，哭得一抽一抽的，不住打嗝。
“鐲子戴在她手上，她不小心摔了，還非要賴到我頭上，嗚嗚嗚……”
方春雨也哭得傷心。
村鄰指責的目光齊齊看向她，眼底的鄙視讓薛氏的臉火辣辣地在燒。
“根本就不是這樣的。”
薛氏見勢不好，連忙辯解：“你這小賤蹄子，我什麽時候打過你了？又什麽時候說過要你賠了？你別在這演戲，給老娘起來。”
說著，她又要上前。
人群中有人看不下去，徑直擋在她身前，扶起方春雨不讓她靠近。
“薛氏，你別太過分了。”
“再怎麽說也是你侄女兒，冤枉一個孩子你就不臉紅？”
“就是就是，有啥事兒不能好好說？偏偏還要打人，難道你還想打死她給你償命？”
面對眾人指責，薛氏有苦說不出。
明明是這個死丫頭設下的圈套，她壓根就還沒來得及動手好麽？可這些人眼瞎，心也瞎，看向她的那都是什麽眼神？
真是氣死人了。
“怎麽回事？”
就在眾人鬧吼吼圍成一圈兒時，身後突然傳來一道低沈的怒吼。
眾人齊齊回頭，就看見方家主事人方保全就站在身後，扛著把鐵鍬，背上背著個竹簍，一雙褲腿高高挽起，露出一雙沾滿淤泥的腳。掃過眼前裏三層外三層的人，臉上青筋突突直跳。
他一開口，眾人自然而然分開，露出人群中央，那兩個抱在一起嚎哭的孫子孫女，還有臉色鐵青上串下跳不住怒罵的兒媳。
只一眼，他便明白了事情的始末。
比起劉氏對這個兒媳百般維護，方保全卻對這個家生子丫頭出來的兒媳有諸多不喜。至從她一進門，這些年挑了多少事兒，他都睜一只眼閉一只眼過去了。誰知，她如今越發變本加厲，欺負自己的侄兒侄女，居然欺負到明面上來了。
可他有再多不喜，都比不過有了出息的長子喜歡。
哪怕看在長子方大業的份上，他無論如何也得把這事兒圓和了。
一看見他，薛氏好像看見了救星，雙眼一亮，趕忙擠到近前。
扯著嗓子直嚎： “爹，您老人家可要給兒媳做主啊！兒媳今兒受了大罪了……”
“閉嘴！”
方保全厲叱一聲，額頭青筋跳得更歡快了。
薛氏被嚇了一大跳，趕忙縮成一團再不敢言，暗地裏，卻一眼一眼惡狠狠地剜著方春雨，眼底的狠意，恨不能將她生吞活剝了。
她倒是沒看出來啊，原來這個死丫頭居然毒、這麽狼，這麽多年居然連她都被騙了！
“是非公道，我自由論斷。”
方保全回頭往看熱鬧的人群堆裏一掃：“看啥看，有啥好看的？都散了，散了吧。”說完，隨即揮了揮手。他發了話，眾人自然不好多留，都眼含擔憂的相繼離開了。
等眾人一離開，院門立刻掩上。
不料門外卻傳來一道奚落聲：“方老漢，那總歸是你的親孫女，別再關起來打。打壞了，你自己不心疼，我們一村子的人都替你心疼哩！”
這話氣得方保全一張醬紅色的臉唰一下變成了絳紫色，腳下一個打跌，險些摔倒在地。
“爹！”
薛氏見他險些摔了，趕忙上前攙扶。
卻被方保全用力甩開了。
“說，究竟是怎麽回事兒？”
眼下雖然還沒到夏天，可正午時分的太陽依然很毒，火辣辣地掛在頭頂。
方大山在地裏忙活著。
方家的幾畝土地，在他的腿斷了後，便悉數典當了。如今還在栽種的地，都是錢家莊子佃租的。佃租來得地，就好像一座無法逾越的大山，阻擋在方大山心頭，讓他片刻也不敢懈怠。
地裏的大麥、黃豆、蠶豆、豌豆長勢時分喜人，油菜花也相繼開放，可那些沒過人小腿的雜草也長勢良好，拼命奪取農作物那點有限的營養。
方家人少，為了能多收點糧食，只得都起早貪黑鋤草。可鋤草無法斷根，過不了一月，地裏又會長滿密密麻麻的雜草，還容易傷了農作物的根。最好的辦法就是用手拔。拔草後雜草長得慢，一般需要兩三個月，才會重新長滿。
這是個很考驗體力的活兒，要是動作快，拔完了草還能休息一段時間。若是動作慢了，這邊的草剛剛拔完，山坡另一頭已經拔過草的土地上又長滿了野草。
周而覆始。
方大山的腿並沒有長好，可地裏的活兒離不得人。他只得帶了張杌凳坐下，再貓著腰一手杵地，一手拔草。
即便這樣，他手上的動作也並不慢。
看著挺著大肚子的月娘一陣心酸，眼圈也忍不住紅了，趕忙埋下頭抹了淚，裝作拿起竹筒遞來：“他爹，休息休息，先喝口水吧。”
眼瞅著一塊地上的雜草快要拔完了，方大山松了口氣。
直起腰接過竹筒喝了一口水：“石柱他娘，你也歇一會兒吧，這塊地半晌應該就能拔完草，等下晌咱們去河套那片油菜地，那地裏的草也長得老高了。”
這地，多精心伺候著，莊稼才能長得更好，也能多收點糧食。
“大山，大山！”
二人剛剛才歇著，遠遠的，就看見吳四叔一路狂奔而來。
跑得上氣不接下氣：“快，快家去……你家春雨被薛氏那老娘們兒給打了！”
“啥？”
方大山傻了眼。
月娘一楞，等反應過來，當即哇一聲哭了出來：“那個殺千刀的，我苦命的春雨呀！”
正在地裏忙碌鋤草的方石柱聽見動靜，扛著鋤頭跑了過來：“我找那老娘們算賬去！”說完，擰著鋤頭便急火火往家的方向跑，很快便跑得沒了影兒。
月娘一看方石柱擰著鋤頭跑了，心頭急了！
016護短
“石柱，石柱快回來，回來！他爹……他四叔，快快，您幫幫忙追去啊……”
月娘在擔憂什麽，吳四叔自然明白，當即便鄭重地點了頭。
“他三娘你別擔心，我這就去把石柱攔著。這個時候可不能添亂。”說完，便快步追了上去。
“石柱他爹！”
見兩人都跑遠了，月娘這才哭喪著臉捧著抽疼的肚子，呼喚方大山：“他爹，你別慌，春雨，春雨她沒事兒，她肯定沒事兒的，啊！”
“對對對，她沒事兒，沒事。”
方大山抹了把臉，總算回過神來，心頭火急火燎的：“石柱他娘，走，咱們快回去！”
月娘顧不得自己抽疼的大肚子，跟著方大山深一腳淺一腳回了家。
方家上房裏。
方保全坐在上首處，手上拿著只旱煙桿，正大口吧嗒吧嗒著，不斷吞雲吐霧。在他身旁，劉氏耷拉著眼皮，對下首站立的幾人視而不見，半個字也沒說。
下首左手邊，薛氏委屈扒拉的一把眼淚一把鼻涕哭嚎著，心頭那股委屈勁兒，就別提了。更時不時一眼一眼惡狠狠地剜著方春雨，恨不能把她生吞活剝一般。
下首右手邊，懦弱無依的方春雨一身狼狽，摟著方文皓站在一旁，正拿著帕子細細替他擦拭著臉上的汙漬。
方文皓時不時抽噎兩聲，顯得委屈至極。
薛氏最見不得他這幅委屈樣，憤怒的沖上前：“你這討債鬼，裝出這幅委屈樣兒給誰看？啊，你剛才不是還哭得喊得厲害嗎？你倒是說呀，說呀！”
那伸出的手指頭，都險些點到方文皓的腦門子上。
“三姐，嗚嗚嗚……”
聲聲指控，更是讓方文皓委屈得直往方春雨懷裏鉆，哭得更傷心了。
方春雨杏眸飛快閃過一道寒光，又很快斂去。
摟緊了方文皓，再擡頭時，依然還是那副膽小甚微的懦弱性子，看向薛氏的眼神，更是害怕得渾身直打顫。
“大伯母，皓皓還小，您、您別……”
薛氏直接被氣得個倒仰，這死丫頭，鬼成精了！
“你還在演戲！”
暴怒的薛氏徑直沖上前，她要撕了那張可惡的臉！
帶著哭音的未說完的話語，讓一屋子的人都變了臉色。也讓身為大家長的方保全開了口。
“住手，這裏沒你說話的份兒！”
他氣得猛一拍桌子，把薛氏嚇了一大跳，這才神色泱泱地退了下來。
方保全拼命吸了幾口土煙，濃霧嗆得他不住地咳嗽。好不容易緩了口氣，又重新坐回椅子上。那雙大手略微顫抖，他從懷裏掏出兩張旱煙葉子，又慢條斯理地抽去葉子上的老梗，用手掐成手指長短一節節的。
擡頭看了眼薛氏，虎著臉，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麽，最終什麽也沒說，又拿起旱煙葉子裹著，目光放得很空，也不知道在想些什麽。
可他越不說話，就越讓薛氏忐忑不安。
想說話，可她剛才好像都說過了，還能說點啥來著？
就在她坐立難安時，方石柱如一陣風卷了進來。
“誰敢欺負我家春雨？”
怒火席卷了他的理智，讓方石柱好似一頭暴怒的獅子，手中扛起的鋤頭重重一擲，當即在紮得分外的緊實的地面上砸出一個淺坑。
他的目光落到方春雨和方文皓身上，一見二人那一身狼狽，當即戾眼一輪，橫眉怒目直指薛氏：“又是你！前些天你當著眾人的面，你就故意往春雨身上潑汙水，陷害春雨。今兒更過分，居然還想打死她。你還是她的大伯母呢，你究竟安得什麽心？”
那毫不掩飾的憤恨，嚇得薛氏渾身打顫。
“我沒有，我根本就沒有打她，是她陷害我的……”
她越說，話音越小。
方石柱火冒三丈，一雙眼珠子幾乎要杵到薛氏臉上，讓薛氏剩下的話，怎麽也說不出口。
“薛氏，你給我聽好了。春雨和皓皓沒事兒便罷，要是有事……別怪我方石柱翻臉不認人！”說著，他攥緊拳頭，指節發出一陣咯吱聲響。
那話裏的恨意，讓薛氏有一個清晰的認知，他說得話都是認真的！他真的說到做到！她的心尖尖不住顫抖，這個死孩子，他居然敢威脅她，他居然敢？
“好了，瞎嚷嚷幹啥哩！一人少說兩句。”
眼看二人之間的大戰一觸即發，方保全拿起手中的旱煙桿，重重磕在桌子角。
恰好此刻，方大山和月娘也相互攙扶著到了。
看著一屋子的人，兩人對視一眼，沒敢多問，趕忙上前見禮。
“爹，娘……”
方春雨輕喚一聲，那話裏飽含的委屈，渾身顫抖著膽怯的站在那裏。
那委屈扒拉的小模樣，讓月娘包不住淚，一下子哭了出來。
“春雨呀，娘的春雨受委屈了呀！”
月娘哀嚎不止，抱住方春雨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她的春雨怎麽就這麽命苦，受不盡的委屈，都是她這個當娘的沒用，生生拖累了自己的女兒……
她正難過，突然感覺身前隱隱有動靜。仔細一感受，居然是春雨在她手裏畫圈兒。
“娘，我沒事兒。”
音若蚊吶般的說話聲，隱隱在月娘耳邊響起。
月娘下意識推開方春雨看了一眼，見她暗暗沖她遞眼色，心下松了口大氣。她家春雨長大了，也懂事了。
可一轉眼，她便哭得更傷心了。
“老天爺啊，這要我可怎麽活啊！那些喪盡天良的人啊，就恨不能把我三房人趕盡殺絕！先是葬送了我家雲虎，又斷送了他爹的一條腿，現在輪到我家春雨了……”
說到傷心處，月娘是真的傷心了，眼淚止不住往下掉。
一提到方雲虎，眾人的臉色都變了！
說到方雲虎，眾人便想起了那段很令人不愉快的曾經。
“好好的，你提雲虎做什麽……”
薛氏也當即變了臉，明顯心虛了，顯得底氣不足。
“我偏要提！我的兒啊，你為了這個家把命都丟了，這可個家裏的眾人一個個的，都恨不能讓咱們一家子踩到泥濘裏。你既然這麽狠的心，不如把我這條命也拿去吧！正好讓我和我肚子裏的孩子死在一塊兒，也好讓大家看看，方家一大家子人都是個什麽東西……”
017心偏得沒邊了
說著話，月娘當真不管不顧朝薛氏沖去，“反正都是一死，薛氏，今天我就是拼了一死，也要拉你墊背！你個賤人……”
“你幹什麽，你想要幹什麽？”
薛氏害怕，不住往後退，試圖避開：“你想死就死遠點，可別想賴上我。柳月娘我告訴你，我根本就沒對那下賤蹄子怎麽樣，你……”
月娘楞了片刻，下一刻，她一個飛撲上前。
“我家春雨都這樣了，你還說沒咋樣？那要咋樣，才算是對她怎麽樣了？……我跟你拼了！”
二人當即扭打在一起。
“住手，統統給我住手，住手！”
眼看事情發展脫離了他控制，方保全拿起旱煙桿重重敲擊著桌面。可扭打的二人打出了真火，誰也不肯讓著誰。
眼看誰都不聽勸，方保全氣急，抓起桌子上的茶碗一摔。
嘩啦！——
茶碗碎裂的聲響，總算讓扭打的二人停下了手。
薛氏氣喘籲籲，一臉憤恨。
月娘也不逞多讓，怒目而視。
兩只鬥雞眼，都撒開了翅膀對對手虎視眈眈，誰也不肯善罷甘休。
“鬧啥鬧，動不動就出手打人。你看看你，還是秀才娘子呢，你就是這麽給大業長臉的？”
方保全對著薛氏一頓損，回頭又看向月娘：“還有你！挺著個大肚子也不消停。也不看看自己眼下身子重，要是真有點那啥……閃失，你不想想你自己，也該想想你的幾個孩子吧？”
方春雨冷眼旁觀，見自己的便宜爺爺一人一棒槌，誰也沒落下，不由暗笑。
果然不愧是老狐貍！
“春雨，你來說說，之前都是咋回事？”
方春雨被點了名，暗地裏翻了個白眼兒，事情經過還用她說？薛氏早就翻來覆去反覆編排了她好幾遍，還能讓她怎麽說？
表面上，她攙扶著自己的娘，委屈至極。
“爺，春雨也不知道究竟哪點惹惱了大伯母呀！”
說話間，抽抽搭搭不住抹淚：“我在家洗衣服，可她一來就拿出鐲子，說是大伯買的，特意拿給我賠禮道歉。春雨就奇怪了，大伯母究竟做錯了啥，值當拿鐲子賠禮？我不敢收，大伯母她、她……就打我，結果那鐲子就摔了……”
薛氏當即白了臉， “你撒謊！我才沒有……”
“沒有啥？大伯母，你是說沒有拿鐲子來賠禮？還是您沒有打我？”
方春雨突然質問。
“都沒有。”
薛氏飛快搶白，這種事，別說沒有，就是有她也不能承認。
“哦？——”
方春雨刻意拉長了語調，眸子深處一道淺笑一閃而逝。
等得就是你這句話！
大家明顯不信，那鐲子可是大庭廣眾之下拿出來的，那麽多雙眼睛都看著，由不得薛氏抵賴！
“大業家的，你倒說說，這鐲子從哪裏來的？過去我老婆子怎麽沒見你戴過。”
一直裝隱形人的劉氏突然開了口。
她雖然說不上對幾個媳婦多好，可幾個媳婦手上都有哪些嫁妝，這麽多年下來，她自然一清二楚。尤其是薛氏愛顯擺，有啥好東西都迫不及待地戴在身上，這個碎掉的鐲子，她可從來不曾看薛氏戴過。
這一問，問得薛氏啞口無言。
若說她沒打人，可左鄰右舍那麽多雙眼睛都看著，她就是想賴也賴不掉。若說是拿鐲子去賠禮，可她做錯了啥事兒，還值當拿鐲子這般精貴之物給一個小女孩賠禮？
她突然發現，自己被誆住了。
她遲遲不回話，卻讓方保全原本就黑透的臉更是烏雲密布。
“前天你不是才從我這裏拿了5吊錢，說大業沒錢買筆墨了。那他怎麽就有錢給你們娘仨買鐲子？” 想到這大兒媳不老實，還欺上瞞下哄騙他，方保全的臉色很不好。
“是、是大業最近才買的……”
薛氏趕忙避重就輕回答，終於明白那句“說一句謊話，就需要拿十句謊話去描補”的來由。
她的心頭發苦。
她若說這鐲子不是大業送的，眾人肯定會追問鐲子的來歷，那這只鐲子的來歷肯定藏不住。
“爺，前些天家裏斷了糧，三妹來找您老借活命糧。您~——”
方石柱突然喊了出來。
方石柱明顯氣不過， 重重冷哼一聲：“可您那時是怎麽說得？你說，沒有。結果一轉眼，您卻有錢給大伯買紙筆，大伯更有銀子買手鐲。敢情在爺心裏，我們三房人的活命糧，還沒有大伯的紙筆重要，沒有大伯母的手鐲重要！孫兒這下可算明白了……”
他拖長了話音。
話裏話外的意思，卻讓人觸目驚心。
整個房間突然一下子靜謐了，落針可聞。
令人恐怖地窒息，排山倒海而來。
方大山一張臉“唰”一下，變得慘白一片，杵著拐杖的手都在不住的抖。
月娘擔憂不已，悄悄靠上去，輕輕搖了搖他的手：“石柱他爹……”眼底滿含的淚，卻怎麽也包不住，偷偷扭頭到一旁直抹淚。
方大山幾乎站不穩腳跟，沖著月娘微微一搖頭。
“爹，告訴我，這、都不是真的？”
他原本以為，在雲虎去了之後，他的心早就死了。
可現在，他看到，聽到，他的心依然會痛，還是紮心的疼，剜心的痛。
方保全臉色變了好幾變，最後咳嗽兩聲：“什麽真的假的？那些錢是大業存放在爹這兒的，沒經過他同意，爹能隨便用嗎？行了行了，爹知道，今兒之事，是春雨這丫頭受委屈了。薛氏！”
說不出基於什麽心裏，方保全轉頭看向薛氏，“今兒這事是你做錯了，讓春雨丫頭受了苦。你不是說，大業一共拿了三只鐲子回來嗎？正好，你把另外兩只賠給春雨，也算是你這做人大伯母的一點心意了。”
薛氏一楞，隨即臉色大變。
“這怎麽可以？爹，我……”
“嗯？——”
方保全冷哼，眼含警告：“你還有異議？”
“沒、沒……”
薛氏滿心委屈，卻又無法訴諸於口。
她哪有什麽三個鐲子，那些鐲子明明就是她杜撰出來的，根本不存在的。可現在爹卻要逼她掏鐲子出來，這不是逼著她花錢買？
018月娘憶當年
一想到自己還要掏錢買鐲子，她滿嘴苦澀，一眼眼用力剜著方春雨。
方春雨卻一臉鎮定，半點沒將她的恨意放在心上。
“謝謝爺。”
她輕聲道謝，就賠償兩個鐲子麽？聊勝於無吧！尤其是眼下非常時期，爹的腿還等著錢使呢。
這過了明路的錢，花起來放心。
可此刻的方大山明顯尚未從打擊中恢覆過來，煞白的臉色，搖搖欲墜的身體，讓人實在擔憂。方石柱不放心上前攙扶，卻被他擺擺手拒絕了。
方保全將他的臉色盡收眼底。
閉了閉眼，一股疲累湧上心頭。
“手心手背都是肉，大山，你也是爹孩子，現在你也做了爹，你該明白爹的苦衷，爹也是不得已的。你大哥他讀書費銀子……”
對上方大山那雙黑得好像無底洞的眼，似乎連他自己都說不下去了，幹脆揮了揮手：“也罷，看你身子也不舒服，都早些回吧，回吧……”
“回，回吧回吧……”
方大山呢喃，神色依然很不好。
一家子人這才轉身往外走，離開時，方春雨看了眼薛氏：“大伯母，那鐲子您可得早些送來，我爹還等著銀子救命呢。”
氣得薛氏咬牙切齒，又無可奈何。
“啊！”
一家子人心思各異剛剛走了幾步，月娘的臉色突然一白，捧著大肚子一聲慘叫：“哎喲，哎喲我的肚子……好疼啊！”
月娘肚子疼？
看著那高高挺起的大肚子，一家子人當即變了臉色。
莫不是提前發動了吧？
方保全臉色成了醬黑色，怒斥眾人：“還楞著幹什麽？還不趕緊把人背回去，請個郎中來看看。”說道後來，他整個聲音都在抖。
又頓了頓：“讓藥童來我這拿錢便是。”
幾個人手忙腳亂的，這才慌慌張張把月娘送回了家。又趕忙請來了郎中，給月娘診治。
“只是動了點胎氣，並無大礙。以後多註意些，臥床休息，好好調理一下身子，萬萬不可過度操勞。”
郎中動作麻利，很快就開了方子。
等郎中想離開時，月娘卻拉住了郎中的衣襟哀求：“他爹腿上有傷，郎中既然來了，就勞煩郎中也幫忙看看吧。”
郎中要走的腳步又收了回來。
“病人在哪？”
等郎中進了裏間被方大山看腿傷，月娘坐不住，幾次試圖翻身坐起，又被方春雨阻止了。
“娘，您這身子重，郎中剛才說了讓您臥床靜養，您可不能起來。”
“我沒事兒，就是擔心你爹。”
“爹要是有啥事兒，二哥會告訴我們的。”
月娘又嘗試掙紮一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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