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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鐘娘也因眼前的場景怔楞住,待她回神心底忽然一酸,鐘娘望向仍垂頭站在原地的姜苒,伸手環住她略淡薄的肩膀,鐘娘微低的聲音有些顫抖:“公主,回吧……”

鐘娘話落了許久,姜苒緩緩擡起眼簾,她看著鐘娘,眼底說不出是何情緒,她點頭:“嗯。”

意料之中的事罷了,又何來那麽多的傷春悲秋。姜苒笑了笑,回了臨淵閣後,坐回長案旁,繼續整理剛才未弄好的藥材。

午膳時全元過來,告訴姜苒不必等。

姜苒聞言心上微頓,面上卻揚了笑:“知道了。”

鐘娘看著退去的全元,心間犯愁,她見姜苒仍垂頭細細整理藥材,再也沈不住氣,她跪坐在姜苒身邊:“公主,殿下這個何意?是要留在清荷園用午膳?他將那封氏接入府中,莫非是要娶她?”

“許是吧。”姜苒將挑選好的藥材裝入小瓷瓶,在案上一字擺開。

鐘娘著急的拉住姜苒的手:“那封氏同楚月華那般親近,殿下若是娶她為妻,她又是怎好相與的?”鐘娘說著,只覺心間委屈,她們中山堂堂王女,竟還抵不上燕地一家臣女。從前楚徹後院空曠,只有姜苒一人,又是宿在臨淵閣,日子久了鐘娘倒也不急於姜苒妾室的身份。可今日,封明月前來的架勢,鐘娘一瞬警醒,楚徹若是娶妻,姜苒便成了徹徹底底的妾室。除了楚徹,又有封明月這個正妻在上壓著,姜苒往後的日子如何委屈可想而知。

姜苒望著鐘娘滿眼的擔憂,她輕扯了扯嘴角,看似輕松:“收拾衣物吧,明日我去尋殿下,搬出臨淵閣。”鐘娘聞言一頓,似乎想勸,可是看著姜苒眼中的神色,鐘娘只緊握了握姜苒的手,紅了眼底:“是。”

……

晚膳後,鐘娘便不見了身影,姜苒不知鐘娘去忙了何事,便隨意從書架上抽了一本,是楚徹的兵書。她半倚在矮榻上一邊看書一邊等鐘娘回。

兵法三十六計的第十六計有雲:“逼則反兵,走則減勢。緊隨勿迫,累其氣力,消其鬥志,散而後擒,兵不血刃。”

此曰,欲擒故縱。

臨淵閣的大門響了一聲,鐘娘疾步走了進來,可當她急急走到姜苒身前,卻又一時張不開口。

姜苒看著鐘娘欲言又止的模樣,不由問道:“怎麽了?”

鐘娘心裏著急,終是說出了口:“殿下…今夜去了清荷園。”鐘娘話落,姜苒手中的書卷微松,她連忙抓握住。

不知為何,姜苒只覺的心上一緊,胸腔似積了悶氣,她的長睫停楞了片刻,隨後重重眨了兩下。

她移開眸:“你如何知道的?”

鐘娘聞言微頓,隨後似乎有些難以開口,她略微低頭:“是…是奴婢剛派人去清荷園打聽。”

姜苒心中已有猜測,她放下手中的書卷,從矮榻上起身,她看著微低著頭的鐘娘:“不可再去了。”

鐘娘聞言點頭稱是,可心中難免不安不忿。

清荷園內,封明月聽聞楚徹前來,心中著實詫異萬分,她正寬衣,聞言連忙讓侍婢將衣服穿好,又在妝奩前侍弄一番,才面上含羞的迎了出去。

楚徹正隨意坐在長案前,他神色淡淡的看封明月從內室轉出來。

封明月嬌羞的對著楚徹一禮:“珟哥哥。”

楚徹的眉頭微皺:“日後,喚孤殿下。”

封明月聞言一楞,她面上的笑意略僵,她看著楚徹幾近淡漠的眼神,委屈的垂下了頭,不情願道:“是。”

楚徹不再看封明月,他隨意把玩著長案前的小擺件。封明月楞站在原地,她偷偷打量楚徹,不知他這是何意。

原知他這個時辰來,她心中既緊張期待又嬌羞難安。可是如今他人坐在那,一臉的冷色,同白日裏,全然變了個模樣。

封明月咬了咬下唇,終是忍不住開口:“珟…殿下,您來明月這,不知是有何事?”

封明月話落許久,楚徹才放下手中的把件,似乎略有思索,才道:“孤渴了,倒杯水。”

封明月又是一楞,隨後連忙換了侍女將她新釀的雪竹露拿來。封明月走到長案旁,在楚徹身邊落座,隨後倒了竹露遞到楚徹手邊。

楚徹瞧了瞧伸手接過,正要飲下,便見元全走了進來。全元向楚徹遞了一個眼神,隨後開口:“徐將軍來報,有急事想與殿下商討。”

楚徹聞言將停留在唇邊的茶杯放下,隨後從長案前起身。

封明月見了微急,楚徹這才剛來未有過久,一句完整的話尚未說上:“殿…殿下,您這便走了嗎?”

楚徹看著緊跟著從軟席上起身的封明月:“孤明早來陪你用膳。”

封明月聞言一喜,她連忙點頭,也不再阻攔,側身讓路,對楚徹俯身恭送:“殿下慢走。”

楚徹一路出了清荷園,全元跟在楚徹身邊匯報:“剛剛良娣身旁的雲芙來了,就躲在那柱子後,眼看著殿下入了殿,才轉身跑了。”

楚徹聞言點頭,他一路大步出了清荷園,清荷園距臨淵閣很近,未走多久,楚徹便停在了苑門外,他駐步在那,向裏瞧去,瞧著臨淵閣內的燭火。

全元安靜的陪在楚徹身旁,將楚徹的神態看在眼裏,他微微低頭。

楚徹看了許久,最終收了目光,他大步離去:“出宮。”

……

翌日,楚徹早早的去了清荷園,陪封明月用過早膳後,才出宮,路過臨淵閣時,正見鐘娘扶著姜苒出苑門。

姜苒瞧了瞧楚徹走來的方向,隨後垂下頭,俯身問安:“殿下。”

楚徹盯了姜苒片刻,見她穿戴整齊,似乎要出門:“去哪?”

“去碼頭,給白公子診脈。”

楚徹聞言沈默了片刻,最終他也未說什麽,只是對身邊的全元道:“走了。”

姜苒垂著頭,見楚徹的衣擺消失在眼下,鐘娘陪在姜苒身邊憂傷的不知如何開口。待楚徹走遠了,姜苒似乎突然憶起什麽,她想追去,可楚徹的身影已在遠去消失不見。

罷了,將衣物都收拾好後,再提搬離臨淵閣的事也不遲。

白逸修經了姜苒這數月的調理,多年的病情有了慢慢的好轉,姜苒日常給白逸修把了脈,然後將昨日整理出來的小藥瓶從藥箱中拿出,在白逸修面前一字擺開。

姜苒一一介紹了煎藥的方法與時辰,又讓他覆述一遍。說來白逸修是個極聰明的人,從來無需姜苒二次叮囑。

姜苒說完便要起身離去,卻見白逸修笑著調侃:“怎得你家殿下回來,對我這個病人就來去匆匆了?”

姜苒聞言一頓,她面色平靜的望了白逸修一眼,只道:“按時吃藥,後日我再來。”

白逸修瞧著姜苒這近乎的冷淡的反應一楞,他聳了聳肩,不置可否。

白逸修看著姜苒離去的背影,扯了扯嘴角,似乎察覺出了不對。

……

姜苒剛回了臨淵閣不久,卻聽門外響起了女子帶笑的聲音:“不知良娣可在?”封明月並未通傳,直接入了閣內。

鐘娘瞧著兀自進來的封明月皺了皺眉。卻也只能皺眉,按照如今的架勢,楚徹應該很快就會娶封明月為妃。鐘娘雖心厭封明月如此不知禮數,卻也明白,她們得罪不起。

姜苒依舊在看昨日隨手抽出來的那本書,她知封明月這般無禮的而入,她並未看封明月,目光依舊垂在兵書上。

封明月打量了一下臨淵閣,聽聞是楚徹的臥房,卻不想被姜苒一直這般占著。封明月心中略微不快,她看向矮榻上的姜苒。

她著了一身素色曲裾,上面繡的花樣倒是清麗別致,只是不曾見過,封明月看著不識,便心想也並非是什麽名貴花種。她的青絲綰起,做了小婦人的打扮,可身姿綽約,面上未施粉黛,卻又是小女兒的神態。如此二者相交相融,倒別成一番韻味。

她靠坐在窗邊,有午後的陽光從窗牖的縫隙間滲入,縈繞在她周身,散發著淡淡的金光,她垂著眸,長睫落下一扇陰影,封明月盯著姜苒的臉蛋,眸子微深。

封明月走至姜苒身旁,落座在她身側,兩人隔著榻上的幾案,案上放了一個綠底粉彩折枝花卉紋盤,盤上置了一百壽天球瓶,瓶中折入兩支臘梅。臨淵閣內很暖,烘的梅香濃郁,倒不必燃香了。

封明月落座後,見姜苒仍不擡眸,她掃了掃姜苒手中的書:“良娣在看什麽?”

“在看兵書,上面有言,拔寨前進,步步為營,乘隙插足,扼其主機,漸之進也,此為反客為主,”姜苒擡眸對封明月一笑:“又可喚喧賓奪主。”

封明月聞言,面色一僵,她看著姜苒不自然的笑了笑:“良娣是覺得明月冒昧了嗎?”

“明月姑娘多心了。”姜苒放下手中的書:“想來明月姑娘不覺如此,怎得適才聽了兵書上的話,倒是覺知不妥了呢?”

“我並未覺得不妥,”封明月出言反駁,可話出了口又頗為後悔,她皺了皺眉,又道:“只是怕良娣不悅。”

“封姑娘既然覺得並無不妥之處,又何怕我會有所不悅呢?”姜苒說完不看封明月微僵的面色,轉頭對鐘娘後:“烹茶,再讓小廚房做兩盤點心。”

“封姑娘喜歡喝什麽茶?”姜苒忽然轉頭笑問,倒是落落大方,不見敵意,相較於面色戒備的封明月,女主人的氣勢十足。

封明月倒是一楞:“都…都可以。”

“那便烹一壺太平猴魁,配木蘭花蕊方糕和梨花軟餅。”

鐘娘瞧了瞧封明月,隨後俯身退下。

臨淵閣內一時只剩下姜苒同封明月,昨夜楚徹雖被徐陵遠忽然喚走,卻不知後來可回了姜苒這裏,封明月想著試探的問:“不知殿下喜歡喝什麽茶?昨夜殿下去我那,我便烹了雪竹露,殿下雖說可口,我卻總怕是他遷就我才如此說,今早用膳亦是,總是憂心不能合殿下胃口。良娣侍奉殿下多時,想來是了解的,不知可否同明月說說?”

昨夜,她不許鐘娘再去清荷園打聽,今早又正逢楚徹從那方向而來。姜苒本不想胡思亂想,可按照如今封明月的口氣,楚徹果然是留在她那裏過夜了。

姜苒不知心間是何種滋味,談不上委屈,卻著實泛著酸疼。

她對封明月一笑:“封姑娘若是好奇,大可問問全元,他在殿下身邊多年,自是比我周到細致。”

封明月瞧著姜苒不動聲色的反應,微微蹙眉,隨後她又舒展眉心,笑問道:“說來唐突,不知良娣是何年生人?”

姜苒瞧著封明月挑了挑眉,隨後報了自己的生辰。

封明月聞之笑意更濃:“如此說來明月倒是比良娣年長一歲,明月早聞良娣仙姿,今日才終得了機會拜訪。若是以良娣喚你,總覺生疏,良娣若是不介意,不如我就喚你妹妹如何?”

鐘娘正捧了點心進來,聽聞封明月此言,步伐不由得一頓,她倒是會占便宜,姐姐妹妹,如此相稱,顯然是在譏諷姜苒身在妾室。

鐘娘掃了一眼封明月,隨後將糕點遞上。

姜苒又何曾不明白封明月的心思?她將幾案上的糕點推近封明月幾分:“這些都是我從中山帶來的廚子所做,姑娘嘗嘗。”

姜苒說著解下衣側間的絹帕:“說來也巧,我家中只有一個哥哥,不曾有幸能多得一個姐姐。封姑娘若有此意,卻之不恭。”

封明月聽著瞇了瞇眼,她口中所喚的妹妹,本是正妻對妾室所稱。不知姜苒是真不懂還是與她裝糊塗,封明月瞧了瞧那兩碟子精致的點心:“多謝良娣,只不過我沒了胃口。”

“那封姑娘可想用些茶?”

“不必了。”

“即使如此,倒是我未招待好封姑娘,”姜苒說著又看向鐘娘:“送封姑娘回清荷園。”

如此,倒是直接下了遂客令。

封明月聞言猛然看向姜苒,未想姜苒竟開口趕她。封明月一瞬從矮榻上起身,向外而去,她走了幾步,又聽姜苒在身後補充。

“封姑娘若是有何需要,便同鐘娘知會,東宮同長公主府一樣,封姑娘不必拘謹。”

封明月腳步一頓,她停了許久,轉過身對向姜苒,眼中似有壓制的怒氣:“那便多謝良娣了。”她說的一字一頓,隨後轉身離去。

姜苒瞧著封明月離開的身影,隨後叫住要跟上前去相送的鐘娘:“不必了。”

鐘娘雖解氣,卻也不忍擔憂:“公主,那封氏雖目中無人,可萬一殿下娶她為妻,倒時她反過來報覆您……”

“我伏低做小,她會能放過我?”姜苒反問:“不過加倍欺淩罷了。”

在這燕地,她無親無故,而她前不久自以為可依靠的男人,轉眼就要娶別的女人為妻。

妻妾之別,可謂雲泥。

楚徹,又哪裏靠得住呢?

她唯有露些鋒芒,護住自己與身邊的人,否則,異國他鄉,楚月華又恨她至此,遲早落得身首異處、屍骨無存的慘境。

姜苒覆拿起書,可腦海中卻不斷湧上楚徹今早的身影與封明月剛剛的話。

良辰美景,紅燭添燈,青梅竹馬少年情,把酒夜話,倒也是良宵好時。

姜苒只覺得心中忽的一疼,又覺得胃中翻滾,惡心無比,她丟了手中的書,向浴房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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