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菀老老實實答了張清的話，說關於沈鈺是否娶妻之事自己也不曉得。隨後張清又問了些雜七雜八的事，白菀一概都沒聽進耳朵去，隨口答了幾句敷衍了事。

晚膳之後，白菀對張清飯後散步的邀請興趣缺缺，一個人跑到張拓臨時撥給他們住的小院，坐在天井裏發呆，連同鼻頭和耳朵都凍的紅紅的。

“怎麽自個兒坐這受凍來了？”沈鈺邊說著，邊把手裏的大氅搭在了白菀肩頭。

她擡頭看看他，又低頭想了一陣，才道：“今兒張姑娘問我你可曾娶妻。”

白菀的話說了半句，後半句自己給吞了回去，覺得縱然她和沈鈺相熟，但這麽問似乎也有失矜持。

“你跟那姑娘倒是挺投緣，可怎麽聊著聊著還聊到我頭上來了？”沈鈺在旁邊坐下來，又往她手裏塞了個手爐，打趣道，“瞧你這樣像是條霜打的茄子。”

白菀擡眼看他，頭頂朦朧的月光罩下來映在她臉上，倒顯得十分乖巧了。

“不知道那個張姑娘怎麽會想到此事，可上回秦淮編排我時我不是說了麽，像我這樣‘寄人籬下’的，怎會早早娶妻禍害別人，你當時只顧著眼前的桂花糕，大概都左耳朵進右耳朵出了吧？”沈鈺暗嘆一聲，這姑娘有時候真是傻的可以。

白菀哼了聲，道：“誰知道你是習慣性撒謊還是說真的……誒，說起張姑娘，她不是看上你了吧？”

“哪能啊，”沈鈺失笑，“這才是頭一回碰面。”

白菀點點頭，也是，這世上哪有什麽一見鐘情的事。

沈鈺等人入湖州城兩日後，城裏出了個不大不小的意外。

這日蕭懷瑾和張拓及一幹說話管用的將領道校場去給大夥做戰前動員，順便說明蕭、張兩軍聯合一事。張拓、張清兄妹二人不知出於什麽考慮，竟然在這樣的場合讓張清也跟著去了，雖然是換了身男裝，可明眼人一瞧還是能瞧出是位姑娘。

張清去了，白菀自然也得去，這是沈鈺的意思。

白菀背著“挽君”，頭頂束著男子發髻，乍一看倒有幾分英姿颯爽，可惜身量實在入不了眼，也是個處處皆破綻的“女扮男裝”。

但不管怎麽說，這倆姑娘是堂而皇之地跟著進軍營了。

白菀之前就在軍營裏住過一小段，張清隨著她父親、兄長亦是常年在軍中，一時倒都沒覺得有什麽新奇。

張拓等人走在前面，白菀和張清自然被落在了最後，由幾個親兵跟著。親兵雖說是功夫不錯，但畢竟不如朝廷裏正規訓練出來的，警惕性和靈敏度都稀疏平常。

結果，意外發生的時候誰都沒反應過來。

四五柄利刃同時向著張清招呼過來，親兵還未及反應，就先丟了性命。所幸白菀那“白女俠”仨字也不是全然叫來逗樂的，關鍵時刻還是起了作用。

“挽君”出鞘，白菀頓時就跟正面襲來的倆人鬥在一處。

張清被嚇得驚叫連連，張拓和蕭懷瑾瞬時就被沖上來的人圍在了中央，張拓急的劍眉倒豎，奈何他被自己人擋住，就算想跳出來救他妹子也有點難度。

沈鈺和秦天佑倒是被這一群人“心急護主”的給閃到了外圍。

倆人對視一眼，分左右就向著白菀和張清沖去。

秦天佑離著白菀較近，自然是要出手助她，而沈鈺雖恨不得一個閃身就到白菀旁邊，可奈何近旁還有張清，總不能坐視不理。

於是，沈公子就展示出了一個“少年英雄”該有的風度。

白菀在踹開其中一個刺客的間隙，正瞥見沈鈺帶著張清躲開一柄長刀的刀鋒。張姑娘眼中帶淚，實在楚楚可憐。可惜沈鈺那些憐香惜玉的心似乎在這一刻都死了個幹凈，就在張清想伸手拉住他的時候，他竟然還能騰出未持劍的左手一把把張清給推了出去，正推到了圍住張拓和蕭懷瑾的人墻那裏，被擠出來的張拓接了個正著。

沒了張清擠在戰局中的牽絆，那幾個來刺殺的人很快就被三下五除二給解決了個徹底。

白菀提著劍在刺客的衣裳上擦了擦，擦凈血珠，收劍入鞘，還沒來得及回顧一番自己方才作為女俠的風姿，就被沈鈺拎動物似的拎到了身邊。

沈鈺上下打量打量白菀，眉峰一挑，“行啊，功夫進步不少。”

白菀覺得這人一句話說的陰陽怪氣，也不知道是誇她還是損她，索性不搭理他，轉身顛顛兒地跑到張清跟前好言安慰去了。

沈鈺莫名其妙地吃了白女俠一記閉門羹，無奈之餘只好去幫秦天佑，盡他一個“將軍”的本分。

張清這回的確被嚇的不輕，一直在低低啜泣著。白菀看著她，心裏冒出了十二分的憐惜，想她一個還算養尊處優的大小姐，哪怕跟著父親去過不少地方，可也終究沒見識過真正的刀光劍影。

白菀陪伴著張清先行回去，沈鈺等人留在校場安撫被驚動的士兵，審問還沒咽氣的幾個刺客。

湖州知府府上，白菀和張清相對坐在暖融融的房裏，張清的情緒此時已平穩下來，只是整個人看去還是一副委頓的樣子。

“白姑娘，這次真是連累你了。”張清低頭看看白菀手背不小心被劃開的一道小口，神色間說不出的抱歉和悒郁，“其實也不是第一回了，從前父親和兄長也遇上過，可我只是聽說，倒從未親身經歷。”

白菀渾不在意地看看手背上的傷，嘴角一翹，道：“這點皮外傷不算什麽，養兩天就長好了。我師兄從前說，江湖兒女受傷挨揍是家常便飯，想要鮮衣怒馬就得有直面刀鋒的勇氣。”

張清幽幽地嘆了口氣，“真是羨慕你可以這樣瀟灑恣意地活著。”

白菀齜牙一笑，“我還羨慕張姑娘這樣的大小姐嬌柔可人呢。”

張清勉強扯出一個笑來，“我的兄長們都隨著父親在南征北戰，二哥戰死了，小哥哥丟了一條腿。兩個姊姊，被父親嫁給了有軍功的人。可他們都是莽夫，是粗人，姊姊過得很煎熬……對父親來說，兒子是得力的戰將，女兒、女兒只是可以拉攏人心的工具。”

白菀看著張清眼角滾落的兩行清淚，一時怔忡。她懂得婚姻之事要從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可卻從未想過其中究竟有多少無奈。而且他們百草谷並不像外界有那麽多條條框框，師兄弟姊妹們大多都相熟，兩人只要彼此有好感，父母多數都不會阻攔，請示了谷主以後，就可以辦婚事了。

白菀聽著張清的話，心底酸酸澀澀的不是滋味。

張清拿手帕抹掉了淚水，說：“此次父親讓大哥帶我退到湖州來，也不全是因為前線潰敗，要保我一命，而是、而是……”

話到此處，她卻難以啟齒。

白菀對她未說完的話似懂非懂，正待開口相詢，卻聽張清像下了什麽決心似的道：“我原以為父親要將我許配給秦將軍，可到了湖州我才知道，他看中的大概是廣陵王，又或者……是沈將軍。”

“沈、沈鈺？”白菀一驚，這真是讓她想破頭也想不到。

張清點頭，“大哥對沈將軍讚許有加，卻鮮少會提及廣陵王。我想，也許父親想要拉攏的是沈將軍。”

白菀眨眨眼，沈鈺那貨又被別人瞧上要當女婿了麽？

她覺得有些煩悶，張清卻羞紅了臉，“先前聽大哥誇獎沈將軍，還以為是與秦將軍一樣的人物，可一見面才曉得，原來是這樣儀表堂堂，能文能武的公子。”

白菀暗自嘆了口氣，沈鈺那模樣是挺唬人，不常跟他接觸的，大概都會覺得他是個翩翩公子來著。

張清說起沈鈺，面上的陰霾似乎淡去不少，白菀又陪著她閑聊了會兒，看她面露疲憊，便借口說讓她歇息片刻，自己回了房去。

一個多時辰之後，蕭懷瑾和沈鈺也回到院子。

蕭懷瑾嘴角始終掛著點笑意，沈鈺卻眉心微蹙，一回來就去找了白菀。

沈鈺對白菀說了方才情況，他們幾人商定，後日便重整隊伍，向著北方開拔，增援張滿德，這回要對上朝廷的勢力，恐怕來者不善。沈鈺想說服白菀暫時先回廣陵，卻發現白女俠一副心不在焉的樣子。

沈鈺嘆口氣，“又在跑神想什麽？”

白菀悶聲道：“張清說她爹想讓你做女婿呢。”

沈鈺先是一楞，旋即就笑出聲來，“說你機靈吧，有時候卻傻的冒泡。你也不想想，我這樣一個‘沈二爺’的身份，擱在張滿德眼裏有什麽鬼用？”

“這個我也想過，”白菀皺皺眉，“可看人不該看的這麽膚淺，也許張滿德慧眼識珠呢？”

“張滿德就算再慧眼如炬，他也要想辦法先鞏固勢力。”沈鈺難得沒跟她擡杠，而是耐著性子解釋道，“張拓和張清突然來到湖州，這就說明張滿德要有所動作。張拓來無非是要有個與蕭懷瑾能平等對話的人，而張清……就是他手上的一枚棋子罷了。張滿德這樣志在天下的人，舎一個女兒來暫時套住一個對手，何樂而不為。”

“你是說……蕭懷瑾？”

沈鈺點頭，“自然。如此聯姻，不僅能讓兩軍短期內消除嫌隙，還能讓外人有所忌憚，豈不是兩全其美。”

白菀撇撇嘴，沈默了半晌，才道：“張姑娘真是可憐。”

沈鈺恨鐵不成鋼，忍不住擡手敲了她一個腦瓜崩，“你還有空可憐別人，過兩天就真要去打仗了，就你這小身板，還當真要跟我去不成？”

白菀瞪他一眼，“你少說話不算數，在廣陵時候說了不能趕我走，你要食言而肥你就是小狗。”

沈鈺失笑，“瞧把你牙尖嘴利的。”

門外，才將將睡醒來找白菀的張清楞在門口，要推門的手僵在半空，似乎忘了要收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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