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菀和白崢對視一眼，站起來跟著溫行遠從竹樓走出去。

錢小樓看看沈鈺，不無擔心道：“沈公子，阿菀和白公子就這樣跟過去妥當麽？”

沈鈺舒眉一笑，道：“無妨。”

溫行遠在前面不緊不慢地走著，步履間像是藏著什麽不可說的秘密。白菀轉頭看看她哥，覺得這貨竟然跟她印象裏的不大一樣了，就跟被誰下了蠱一樣，倒隱隱有幾分少谷主的氣度。

她手欠地拍了白崢一巴掌，殺人越貨似的悄聲道：“爹咋樣？祖父咋樣？”

白崢被她這一巴掌拍的還挺疼，想還手又覺得這時候跟她計較會被人看笑話，只得遞給她一個“你欠揍”的眼神，然後說：“爹把鞭子都備好了，就等著你回去收拾你呢。戒律堂的師兄把你那狗爬字抄的谷規給爹看了，爹氣的吹胡子瞪眼，結果就撞上外面的師兄把你的信捎回來，又把爹給氣了一茬。估計等你回去，屁股要開花咯。”

白崢眉眼間全是幸災樂禍，白菀覺得自己眼睛瞎了才會看出來他有少谷主的氣度……氣度個鬼。

默了一會兒，白菀忽然想起什麽，“是不是爹讓你來抓我回去的？”

“你有病啊，抓你回去派個我來能頂個屁用。”

白菀狐疑地看他一眼，這貨謙虛的有點過頭了啊。

白崢心虛地清清嗓子，擡頭一看前面的溫行遠，嘴角一繃，對他妹子道：“到了。”

竹屋前種著白菀叫上不名的花花草草，鵝黃的花瓣間還有蝴蝶穿梭，清淡的草香氣讓人從頭發尖都透著股舒暢。

門廊下的陰影罩在溫行遠身上，讓他整個人看去都顯得有些頹敗。

溫行遠推開那扇房門，濃重的中藥味撲鼻而來。白菀在醫術一道上的水平叫人汗顏，此時一聞只覺得這屋裏恐怕角角落落都安置著熬藥罐。她旁邊的“少谷主”白崢卻皺起眉來，以他之能雖不能辨別出所有氣味，但就他能辨識出的藥材，也足夠令人驚訝了。

看來這溫閣主的確是沒少在這病人身上下功夫，就差把人都泡進藥罐裏了。

竹屋裏擺著一張簡陋的床，沒有床幔沒有軟綿綿的褥子，就是一張竹編的硬板床。床邊站著兩個怯生生的丫頭，一看溫行遠進來，一時都噤若寒蟬。

竹屋另一頭，擺著個巨大的木盆，一個白須老者站在木盆上，不知在往木盆裏灑什麽東西。

那木盆裏坐著位妙齡少女，烏發被高高盤起，束在頭頂。她雙目輕合，一動也不動，皮膚白皙得像是白玉雕琢而成，乍一看去只覺得她不像是活人而是一尊雕塑。

“那是舍妹，十多年前因一場事故失足落入了冰窟，此後便是如此境況。”溫行遠低聲對白崢道，同時又看了眼前面還在灑藥粉不為所動的老者，“這位是我請來為小妹醫病的仲卿先生。”

“仲……仲卿？”白崢瞪瞪眼，難得露出幾分發自內心的驚訝情緒，“太師叔？”

白菀一楞，“啥？”這還能碰上熟人了？

仲卿放下手裏的瓷碗，捋著胡子回頭，看見白菀和白崢在後頭杵著，老頭一瞪眼，“臭小子，誰是你太師叔。”

白菀擡頭打量這老頭，發現他滿臉的褶子比她祖父還要蹉跎上一大圈，至於什麽太師叔師伯，白菀是沒有半點印象的。不過老頭目含精光，聲如洪鐘，想來是保養得不賴，底氣足得很。

白崢抓著白菀給老頭行個禮，說：“太師叔，我是崢兒，這是阿菀。”

老頭一撇嘴，“不認識。”

白菀偏頭看了眼白崢，心說你可別傻的到處認親戚。

白崢感受到白菀的目光，低頭看看她，“太師叔離開百草谷的時候你已經在上璇那蹲馬步了。”

“……”白菀瞪他，你真厲害，哪壺不開提哪壺。

老頭估摸也心虛，幹脆不跟倆人寒暄了，轉身又把他的小瓷碗端起來，開始往木盆裏倒藥粉。

溫行遠看看仲卿，又看看白菀和白崢，詫異不已。他半年多前碰上仲卿全是機緣巧合，仲卿也從未說過師出哪門，只說自己是個閑雲野鶴的人，走到哪算哪，沒想到他竟然也是出身百草谷。

只是看去他似乎和百草谷有些說不清道不明的往事，溫行遠想自己一個外人還是無需多嘴摻和了，只當是做了會兒瞎子聾子，啥也沒看見啥也沒聽見。

白崢走上前，對著仲卿揖禮，道：“太師叔，可否讓崢兒瞧一瞧溫姑娘？”

仲卿睨他一眼，“瞧唄，誰也沒攔著你。”

白菀抱臂站在後頭看著，拼命在腦海裏搜索這個橫空出世的太師叔到底是何方神聖，結果絞盡腦汁琢磨半天也沒跟腦子裏僅有的幾個白胡子老頭對上號。

不過這仲卿老頭的脾氣很是對白菀胃口，也是個捋不順的怪毛。

過了會兒，老頭把藥粉撒完，就溜溜達達上白菀這邊來了，倒是溫行遠，上前了一步站在白崢旁邊，不知在說些什麽。

“丫頭，你是荊山小子那閨女？”老頭撚撚胡子，跟個土地老公公似的看著白菀。

白菀眨眨眼，不答反問：“老爺子，我哥管您叫太師叔，那可是比我祖父還老一圈，您多大歲數了？”

“丫頭胡言，誰比你祖父還老一圈。”老頭一瞪眼，不樂意了，想了想，又舒眉道，“就是你爹如今在這，給我磕個頭也不為過，你個丫頭片子是不是得給老爺子行個大禮？”

“方才您老人家不是還吹胡子瞪眼說不認識我哥麽，怎麽轉眼就跑我這來套近乎了？”白菀一撇嘴，說，“還要誆我給您拜禮，那我要是給您磕頭了，您給我封紅包不？”

老爺子斜眼看看她，“又沒過年，封什麽紅包？”

白菀嘿嘿一笑，半點沒猶豫，跪下就給老爺子行了個規規矩矩的禮，爬起來以後湊上去悄悄道：“我不要紅包了，那您跟我說說您為啥跑到鈞天閣來了唄？”

老頭一楞，嘿，倒招了個麻煩精丫頭。

“行了，你跟老頭子上外頭逛逛，看你也擅醫道，甭擱這給你哥添亂了。”老頭捋著稀拉拉的胡子，當先拔腿就往外走。

白崢一邊給溫姑娘號脈一邊分神註意著白菀的動靜，沒想到這一老一少還真有眼緣，扯皮的功力誰也不輸誰。

白菀屁顛屁顛跟著仲卿從竹屋裏出去，鼻子裏沒了那一股中藥味，白菀覺得渾身都舒服想抖毛。

“丫頭的劍不賴，是澹臺的手筆吧。”老頭引著白菀到了旁邊的一片小竹林，看了眼“挽君”，笑道。

“老爺子眼神挺好，”白菀也不藏著掖著，反手把劍解下來，遞到仲卿面前，“‘挽君’是澹臺大叔鑄的最後一柄劍。”

仲卿沒接劍，只是垂眸細細打量了幾眼，點點頭道：“劍是好劍，卻不是殺人之劍。”

白菀想了想，正色道，“阿菀不願此劍沾滿血汙。”

“亂世之中，人人都如一葉飄萍，沒有安身立命之本，何談願與不願。”仲卿微微嘆息，“丫頭還未嘗過人世苦楚，無畏無懼只因後有退路，不管你處在何方，單是百草谷三個字就足以讓你挺直脊梁。但丫頭可曾想過，倘有一日百草谷被夷為平地，往日光輝俱成泡影，你可還能如此對待世間之事？”

白菀道：“我師兄說，人活在世上，不應以外物而影響己身。無論名利財富，都會因一些原因來來去去。只有本心如磐石堅定，才能暢行於天下，真正體悟何為活著。”

仲卿聽罷，沈默了半晌，才搖搖頭笑道：“後生可畏啊。”

“老爺子跟我繞圈子，可是不想說此來鈞天閣的目的？”白菀摸摸鼻子，道，“您不說就罷了，但我要跟您打聽個事，您可得說實話，要不我就回百草谷四處說您壞話去。”

仲卿撫掌大笑，“行，問吧。”

“我和我哥還有兩個朋友此番來君山是為了找君大叔和澹臺大叔，九華山的人弄了個什麽‘弒魔會’，不日就要到君山來殺人了。”白菀說著，眉頭也跟著微微蹙起來，“我得在‘弒魔會’之前找到澹臺大叔，可溫閣主半點都不肯透露，老爺子你可知道他們在哪兒麽？”

“丫頭，知道什麽叫因果麽，”仲卿未答，反道，“人種下了什麽因，就會得什麽果。君不悔當年為澹臺血洗了九華派，是種下了惡因，如今，九華派要來取他人頭，這是苦果。你又何必執著？”

“可……可，可他們不能就這麽白白送命啊。”白菀一向擅於“歪理邪說”，此時竟然想不出什麽來反駁仲卿。

“當年澹臺明一事實是誤會，造化弄人啊，相識相知卻不可相守，到底是不容於人心還是不容於這混蛋的老天，誰又說的清呢。”仲卿道，“丫頭啊，老頭我也說不清他們到底藏於何處，不過有一事我倒有幾分把握——‘弒魔會’殺上君山，你娘姜湄無論如何也會來見君不悔一面。你娘師從琴大師，與君不悔情同兄妹，不會坐視不理。”

“娘……”白菀喃喃地道了聲，腦子裏劈裏啪啦地忽然亂成了一鍋粥，等她回過神來再想揪住仲卿問問時，卻發現老頭已往竹林深處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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