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章-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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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

我踏上咖啡館二樓最後一級臺階時,紅姐剛好從樓梯口旁邊的小隔間走出來,看到狼狽的我,明顯吃驚不小。

“你的臉怎麽了?”

我心裏委屈地不得了,眼角酸澀地快撐不住眼淚,但還是告訴自己不能丟臉:“沒什麽事。”

她細致描畫過的精致眉形扭曲著,快步走過來,拉下我蓋住左臉的手,看到上面的手指印,眼神一暗:“誰打的?”

我被她這幅陌生到讓人想流淚的樣子驚到,絞盡腦汁正在想的說辭在她心疼的目光下也煙消雲散了,哽咽著喊了聲“紅姐”,再也忍不住地大哭起來。

我靠在她懷裏,頰邊是她略帶涼意的耳朵,背上是她不停落下的冰涼手掌,眼淚簌簌流著,胸口卻在她無聲的安慰中暖了起來。

我哭了很久,哭聲停了,淚水還在流淌。紅姐沒有嫌棄我,用手指抹去我未受傷的那半邊臉頰上的淚水,然後牽著我重新回到小隔間。

小隔間裏有一張沙發,套著英國鄉鎮風格的沙發套,沙發旁邊擺一張暗紅色方形木桌,一本邊角磨破的綠色牛皮筆記本攤開著,空白的紙頁上擱一支銀色鋼筆。臨街的那面墻壁有一扇大的誇張的落地窗,薄薄的白色窗紗半拉開,外面的雨景一覽無餘。

她把我按到沙發上坐好,收起筆記本和鋼筆收進她的皮包裏,然後彎下腰和我平視,伸手輕輕碰了碰我的臉:“有點腫了,你等一下,我去拿冰塊和毛巾。”

我點頭,一邊繼續抽抽嗒嗒地哭著,眼淚糊了一臉,根本看不清她的表情了,但我能感覺到她那只碰過我臉頰的手在微微發抖。

我環視這個布局和裝飾十分簡單實用的狹窄空間,漸漸止住了眼淚。樓梯傳來急促漸近的腳步聲,很快,紅姐拿著包著冰塊的毛巾回來了。

她坐到我旁邊,當冰冷的毛巾貼上我的臉時,我被刺激地“噝”了一聲,倒抽一口涼氣,脖子也條件反射地往旁邊一歪。

“我知道疼,忍一會兒。”她一只手固定住我的臉,另一只手往毛巾上輸送著恰到好處的力量,不輕不重。

過了幾分鐘,臉上火辣辣的感覺得到不少緩解,被堵住的鼻子也通了,我非常厚臉皮地重重吸著鼻子,啞著嗓子說:“可以了,不疼了。”

“多敷一會兒,還好腫的不是太厲害,不大能看得出來,”她拂開我臉上和淚水粘在一起的碎發,嘆了口氣,“到底出了什麽事?”

“是我媽媽。”

想起媽媽扇我巴掌時的表情和她咬牙說出“不知廉恥”四個字時冷冰冰嘲諷的語氣,好不容易止住的眼淚又在眼眶翻轉。

紅姐手上的動作停了下來:“和你媽媽吵架了?”

“算是吧,”我苦笑,“他不同意我和我男朋友的事。”

“不同意可以好好溝通,怎麽會弄成這樣?”

“我的男朋友是我姐姐的前夫,她大概覺得有傷風化,或者覺得我搶了姐姐的男人吧。”

她估計沒想到會是這麽覆雜的關系,一時無語。我擡手拿下她手中的毛巾,敷在自己幹澀的眼睛上,把事情的來龍去脈,甚至連我第一次和郁臨深見面的場景都一五一十說了。

紅姐一直安靜聽著,那張總是微笑的臉在我說完最後一個字時,充滿了疼惜、理解和其他我看不明白的東西,比如寂寞,比如落魄。我想,她或許以為我是個瘋子傻子,完全沒把她曾經告訴我的那些道理記在心上,結果自討苦吃不說,還慘兮兮跑到她面前訴苦。

“我早就知道我媽不會同意,她只給我一個巴掌算輕了,只是我這樣真的叫不知廉恥嗎?沒錯,我是愛上姐姐的前夫,可我愛上他的時候,他明明還不認識我姐姐,現在姐姐離婚了,難道就因為他們倆那一段荒唐的婚姻,我就得放棄自己的愛情嗎?”

她拍著我的肩膀,良久,才說:“阿媚,你怎麽這樣倔呢?”

“也許吧,可我沒法讓自己不愛臨深,如果這次我和他不能在一起,這輩子,我也不大可能再愛上別人了。”

“既然這樣,那就繼續愛下去吧,”她的眼神堅定而溫暖,“別管別人怎麽看,你沒做錯事,不需要自責,也不需要對任何人感到愧疚。你媽媽只是一時無法接受,時間久了,她會想明白的。”

我無奈地扯了扯嘴角:“我媽的性格也很倔強,而且固執得難以想象,別人很難改變她的想法,我怕我最後還是會向她妥協。”

她沈吟一會兒,凝視我的眼睛:“阿媚,你相信我嗎?如果你信的話,那就聽我的,別放棄自己的愛情,也別過於悲觀地看待這件事情,既然你……你媽媽已經知道了,她會好好考慮的。你們也可以好好談談,把具體情況解釋清楚,如果她堅持不同意,讓她給出不同意的理由。今天她肯定是因為沒有心理準備,受了驚嚇,才會一氣之下打你罵你。”

我知道她的建議是目前唯一可行的辦法,但仍然為媽媽那樣激烈的反應寒心:“可能你不知道,今天有那麽一瞬間,我都以為自己不是她的女兒。老實說,以前我也有過這個荒謬的想法,但冷靜下來,又覺得好笑,因為我記得她曾經說過她愛我,我不該懷疑這點。”

紅姐動了動殷紅的嘴唇,摸了摸我的頭頂:“真是個傻孩子。”

我笑了笑,算是默認了她這句十分中肯的評價,同時驚奇發現,本來滲血的嘴角也沒那麽痛到無法忍受了。

走出Red咖啡館,雨已經停了,原本灰色的天空經水洗過後,變得明亮清澈,折磨了我們很多天的酷熱在這場瓢潑大雨中被沖的一幹二凈。

感官不再遲鈍了,心上悶悶的鈍痛感卻越發明晰。沒了暫時躲避的港灣,身處人來人往的大街,恍惚茫然的感覺讓我經歷過的某個瞬間斷了點,時間就此斷成兩截,我努力尋求完整,現實總是差強人意。

我婉拒了紅姐開車送我回家的好意,自己坐了公交車,一路上一直對著窗外千篇一律的景致發呆,攥在手裏的手機硌得手掌陣陣發疼,我卻不願意放開。

手機突然響起,振地我手心發麻,心也提到了嗓子眼,拿起一看,是郁臨深打來的,心又一下子跌了回去。活動幾下面部肌肉,我接了電話。

“在做什麽?”他的語氣沒有起伏。

我沒來由地想笑,但現在的我明顯不適合咧嘴。我清了清嗓子,隨意答著:“在公交車上。”

“去哪裏?”他還挺能沈得住氣,不知道他實際上是不是早急成了熱鍋上的螞蟻。我想起他昨天吃醋的樣子,那時候我還盡力對未發生的事情持樂觀態度,不過一天時間,就自打了嘴巴,想笑的心情也沒了。

“公司有事,我得去處理下,應該會到很晚。”我沒辦法用現在這樣的狀態見他,只好隨便扯個謊,先把這一天度過再說。

“你這個磨人精,”他沈默了幾秒鐘,忽然壓低聲音,“到底怎麽樣了?”

我用手撐著額頭,懶懶地回答:“都說了,但我媽不出意外地不同意。”

他長時間沈默,不知道是在想著怎麽安慰我,還是想著接下來要怎麽辦。

我強打精神笑了笑:“我沒事的,她要是會同意,我反倒還不敢相信。”

他有些歉疚:“酒媚,這件事是我不對,我應該和你一起去說的,不應該讓你一個人面對。”

他的嘆息讓我的心像被揪住一般,頓時泛起苦澀的酸意,委屈也無孔不入,差點逼出我的眼淚。我拿開手機,抿緊嘴用力眨幾下眼睛,確保自己不會真的再哭出來,才敢開口說話。

“不管誰去說,結果都是一樣的,別想這些了。我馬上要到公司了,有什麽事之後再說。”

疲憊不堪地回到家,回想這一天發生的所有事情,還是有不可置信之感,然而嘴角的傷和臉上麻木的肌肉提醒著我,這些事確確實實發生了,似乎還會帶來接踵而至的嚴重後果。

我知道,母親的反應絕對不會簡單止於一個巴掌和一句道德評判,對於她之後的行動,我毫無頭緒,但也明白,她不會善罷甘休。等待我的恐怕會是一場比今天還大的暴雨,現在的寧靜只是假象。然而奇怪的是,我好像並沒有那麽恐懼,最難的已經過去了,剩下的無非就是選擇扛還是不扛。

都說子女與父母對著幹,最先妥協的永遠會是父母。可事情放到對我鮮少表露母愛之情的媽媽身上,我卻吃不準該不該相信這條被無數人檢驗過的真理。

記憶中,我寫過情書的對象只有兩個。一個是高中時,那個我瞎了眼看上的幼稚男,另一個就是我的現任男友郁臨深。相比之下,戀愛形態最為正常的那段大學戀情,反倒沒了這一環節。

再一細想,我忽然有了小小的自卑感,因為別人口中總是“漂亮”的我,竟然從沒收到過一封情書……小學那時候沒開竅,初中我爸是我們班的數學老師,沒有人敢對任課老師的女兒胡思亂想。高中因為那個男生的荒唐拒絕,我差不多一直是班裏受人矚目的談笑對象,上了大學,誰還會有閑情逸致采用古老的書寫方式去表達愛慕之情?

其實沒什麽奇怪的,長大後的男生追求一個心儀的女生,多的是傾吐愛意的方式,無論哪一種都比寫情書來的更直接了當,甚至更能讓女孩子覺得男友力十足。

這樣想下來,心裏稍微好受了那麽點兒,畢竟我沒收到過情書也是事出有因,客觀原因導致的……

我早就不記得高中寫的那封表白信裏面記錄了些什麽東西,畢竟太過久遠,結局又是那麽讓人啼笑皆非,完全沒有讓我銘記於心的份量。

至於寫給郁臨深的那封,我倒是字字句句記得清清楚楚,因為看過太多遍,多到連我時常摩挲信紙邊緣留下的痕跡都深深刻在記憶中,想忘都忘不掉。郁臨深大概做夢也想不到,我還寫過這樣一封字字表達一見鐘情心動感覺的信,還打算親手交給他。不過後來一系列陰差陽錯之下,註定了這封信不會有被送出去的機會。

洗完澡,我拿出這封沒送出手的情書打開來看。褪了色的淺粉色信紙上,不多不少的幾百字稚嫩得簡直讓我羞愧。

“某某先生:

你好,我不知道你的名字,暫且就用某某先生稱呼你吧,希望這不會讓你覺得我是個沒有禮貌的人。

你收到這封信一定感覺很突兀,或者說荒唐吧。但是沒關系,至少你看它時的表情,我是沒有機會看到的,而且這的確很荒唐,不是嗎?

我的名字叫酒媚(還記得你買過一本書,書名叫《我的名字叫紅》嗎),這聽起來也很荒唐,哈哈。所以這是一封一個名字很荒唐的女生寫給一個她不知道名字的男人的荒唐情書。

言歸正傳吧。我偷偷摸摸註意你很久了,第一次見到你,你站在離我不遠的書架旁看那本小說《我的名字叫紅》,我就被你吸引了。這是一種很奇妙的感覺,卻真實擊中了我,我想,這應該叫做一見鐘情吧。你可能不知道我跟蹤了你很多次,每次在書店見到你,最後我都會跟在你背後,目送你離開,然後繼續期待下一次的遇見。

你很久沒來書店了,我不知道現在的你身在何處,又在做著什麽,還是說你已經有了心愛的人,沒有時間再踏足這裏。我很後悔,上一次見到你沒有主動找你說話,那麽或許現在的我就不用這樣糾結了。

事情很不可思議,我知道,但我還是決定寫點什麽,下次如果再見到你,不管你願意還是不願意,我一定會把這封信遞給你。偶爾我就是這麽不可理喻,我自己也拿我自己沒辦法。

某某先生,如果你已經有了女友或是已經結了婚,那就當讀了一個別人的故事,一笑置之就行了。但如果你還單身,並且不怎麽討厭我的話,那就打我的手機吧,至少發條短信告訴我也行,我的手機號是1XXXXXXXXXX。

祝一切安好。

酒媚”

讀著讀著,我不自覺地微笑起來,牽扯到嘴角的傷口,也渾不在意。

以前的我,出了上語文課不得不看點文章,其餘時間絕對不會想著多看幾本文學作品培養自己的文藝氣質。難得寫封情書,一字一句都像是刻意拼湊出的,十分稚氣不說,連感情也被打了折扣,情真有那麽點兒意味,意切就不大看得出了。但不可否認,我又從它這裏獲得了一些力量——一些能讓我扛下去的力量。

第二天,臉上挨過巴掌的地方基本看不出異樣了,嘴角的傷痕也很淺,不仔細湊近看的話,根本看不出那裏曾流過血,只有偶爾不小心牽動到那一片的神經,會疼上一會兒。

中午和柯梁愛在公司附近一家餐館吃午飯時,我盡量避開那塊地方,但她一開口說話,我就毫無預兆地呼痛了。

“阿媚,我懷孕了。”

然後,我伸進嘴裏的筷子一滑,剛好不偏不倚戳到那個該死的嘴角。

周圍客人的目光都被我這聲驚叫給攬了過來,柯梁愛也嚇了一跳:“你沒事吧,這麽激動?明青知道的時候都沒你這麽大反應。”

我吸著冷氣,扯了扯嘴角,等那陣痛感過去,才解釋:“不是,嘴巴上火。”

“哦……唉,一想到家裏又要多個孩子,我就頭疼。”

我哼一聲:“吃飯的時候別唉聲嘆氣的。還有,我謝絕你在我面前所有形式的秀恩愛。作為你的得力下屬和知心好友,你這樣做,太不道德了。”

“我哪有,真冤枉,你不知道,生孩子帶孩子多麻煩。以後你自己生了孩子,就知道其中滋味了。”

我聳聳肩:“孕婦還是保持心情愉快,少點煩惱才對寶寶好呀。恭喜你,又要當媽了。”

“所以你和郁臨深也得抓緊啊,我可不想以後你的孩子稱呼我的孩子時,都要用叔叔阿姨,我可接受不了。”

我無奈地白了她一眼,想到和臨深結婚的可能性,又底氣不足地問她:“你真的覺得我和他合適?”

幾乎在問出這句話的同時,我就怔住了,而且不無惆悵地想,到底還是不可避免地用“合適”這個詞來描述一段情感關系了。

柯梁愛沒註意到我心裏那點小曲折,一邊嚼著西蘭花,口齒卻十分清晰地說:“什麽合適不合適的,我哪知道?這種事別人的看法不重要,你自己覺得合適就行了啊,而且你很愛他,這一點才是關鍵吧。”

“可是......愛一個人真的很重要嗎?”

這回輪到她翻我白眼了:“你看看你,是談戀愛談傻了,還是怎麽回事?愛一個人不重要那什麽重要?婚姻本來就是一次賭博,要是沒了愛情,往後幾十年的日子怎麽過下去?如果給你一個在別人眼裏‘合適’到天上有地下無的男人,但你不愛他,你會和他結婚嗎?”

我遲疑一下,搖頭。

她笑了:“這不就行了,所以啊,別再想合不合適的問題,只管想著愛不愛就好了。”

“上次你還跟我說,愛情離了生活什麽也不是,這會兒倒愛情至上了。”

“拜托,我看你是真傻了。我說的並不沖突呀,婚姻裏,愛或不愛是基礎,但柴米油鹽醬醋也是基礎,少了誰都不行。你那麽喜歡郁臨深,兩人又不缺錢過日子,談結婚無可厚非。”

我承認她的話有道理,開玩笑地說:“你不去做情感顧問,真是太可惜了。”

她一挑眉,下巴一擡,眼神頗有幾分恃才傲物:“如果哪一天我想體驗另一種生活,會考慮你這個建議。放心,到時候我一定請你做我第一期嘉賓,說不定你憑著自己的美貌,還能一炮而紅,最後成為大明星呢。”

我被她強大的聯想力深深折服,只好問了一句“你懷孕多久了”,把話題重扯回到她自己身上,總算不用聽她越來越離譜的自說自話了。

我一邊含笑打量她說到腹中孩子時甜蜜幸福的表情,心裏反覆琢磨著她的那句“只管想著愛不愛”,到後來,越想越覺得我能做的大概只有扛下去這一種選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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