樹後倚著個白衣少年，嘴角揚著戲謔的笑：“還以為你註意不到我。”

偃師的腦袋“嘭”斷了根弦：“你……怎麽來了？”

“聽說這處山桃爛漫，特地來看風景的。”沈厭雀挑著眉道，“你信麽？”

偃師沈默了陣，道：“我昨晚去找你了。”

沈厭雀：“我爹跟我說了，誇了你好些識大體懂禮貌的好話，聽得我耳朵都要起繭了。不過還挺出乎我意料，我還以為你打心底討厭我來著……”

說著話他看了眼偃師的表情，狐疑道：“你什麽眼神？不會那些話都是客套話，實則心裏紮我小人呢？”

偃師臉僵得不知如何反應，此時註意到他雙手環抱著一個木匣子，足有半身長。

沈厭雀順著他視線望去，神秘道：“我來給你送件禮物。”

話雖這麽說，那匣子被他緊緊抱在懷中，絲毫沒有要給他的意思。

偃師心跳又快了一拍，勉強擠出一個平靜的字：“哦。”

“這反應也忒叫人不開心了。”沈厭雀癟了嘴。

兩人默契得誰也沒有動作，一個不遞禮物，一個不接禮物。

或許暗自深思熟慮了會兒，沈厭雀開了口：“問你，你有沒有那個，什麽心願啊遺憾啊，還是叫貪念一類的東西？”

偃師：“……沒有。”

沈厭雀：“你再好好想想，年紀輕輕的你生活就沒點盼頭嗎？”

年紀輕輕……偃師為他的說法好一陣無奈，道：“想做的事都付諸了行動，多數都達成了，未達成的那些也不再牽掛，沒留遺憾。實在要說出個所以然來，希望榆枋城百姓能度過劫難，安居樂業。”

沈厭雀聽得直翻白眼：“你說話怎麽跟我爹似得！”

偃師臉一紅。

“你這心願，就跟天上雲一樣似有似無，籠統無比，說出來浪費口氣。”沈厭雀拍了拍手裏的木匣子，眼睛裏瞬間多了一層光，“我則不同，我此生有兩大夙願，是摸得見看得著的東西。你知道湛盧劍嗎？”

偃師：“知道，是歐冶子前輩所鑄名劍，先後為越王允常、勾踐、吳王夫差等多位帝王所有，此劍曾自擇良主歸於楚昭王，故稱仁道之劍。”

沈厭雀：“赤霄劍？”

偃師：“漢太祖斬白蛇所用名劍。”

沈厭雀：“不賴嘛，你倒是都答得上來。你還知道哪些故事，都說來，聽聽是不是有我不知道的。”

偃師：“……這些劍與你的夙願相關？”

沈厭雀一笑，雙手像撫摸小情人般撫過木匣子。

二人認識以來，偃師頭一回見他這般認真的表情。

“寶劍贈英雄，劍與英雄，劍與鑄劍師，三者間奇妙相連相輔相成。我此生兩大夙願，其一鑄天下第一神兵，其二贈天下第一英雄，為得便是借英雄與神兵流芳百世，做當世歐冶子、萬世沈厭雀。”

話說得多鄭重，他的表情就有多調皮，裏外判若兩人，說完就隨便地將木匣子往偃師身上塞去：“我要在你身上下一註。”

偃師接個正著，將其打開。

一股淡淡的黑氣迎面襲來，鼻尖瞬間結了層薄薄的寒霜。無端的寒意令人心生怪異。但見木匣子中躺著把通體漆黑的刀，刀柄處雕出十個戴冠披甲神仙人物，面容卻怪異，仔細一看，是掌地獄輪回的十殿閻王！

偃師一手在刀身拂過，雙目一花，見黑氣纏住他的手指，藤一般漫上來，由手臂攀至肩上，紮入皮膚中，滲入心肺。

何等古怪陰鷙的兵器！

“這刀不認主，你要想降服它可不是容易的事。”沈厭雀眼神中滿是驕傲，“你是天下第一也好，村野鄉夫也罷，都會淪為這把刀的刀鞘。它與世間所有神兵不同，它是把活刀。”

偃師：“活刀？”

沈厭雀抱手倚在樹幹上：“世人譏笑我無門無派資質平凡，聽得我耳朵起繭。我無時無刻不在想，終有一日我要造出一把兵器，縱使是天底下資質最平凡的人也能使得，而它能替我好好教訓這群多嘴之人，將他們引以為傲的一身武藝砍個粉碎。”

他說這話的時候，桃花落了三瓣在他肩上。本是詩情畫意的美景，因為這些話，畫面變得詭異無端。

偃師胸中驚濤駭浪，下意識握住了刀柄，將刀從木匣子中取了出來。黑氣愈加濃厚了，肆意地纏著他的手臂，像是在挑選一把合適的刀鞘。他在裏頭看到了黑佛。

“這刀，不該問世的。”偃師啞著嗓子道。

沈厭雀：“三年前鬼日，一道黑雷襲了關北一座深山。我夢了足有半月，一夜輾轉反側後毅然出門相尋，找回一塊鬼石。隨後用了三年的時間，造出了這把刀。是它來找的我。你是它的刀鞘，而我不過是它選的領路人。”

偃師為“刀鞘”二字皺了眉。

他啟唇念了段咒，一股清氣騰起朝黑氣咬去。宛如入烈火的飛蛾，那股清氣瞬間就被黑氣蠶食殆盡，成了它的糧食。偃師眼見著黑佛大了一些。

就在這瞬間，偃師對沈厭雀相貌的偏見徹底粉碎。他總算明白，降離人沒有算錯卦。果然，世間除了沈厭雀，再無一人可與他並肩論高下。

沈厭雀：“我給它取了個名字。”

偃師：“什麽？”

沈厭雀：“我叫它，化鬼神。”

大風席卷過山谷，吹下滿樹的桃花，落了兩人一身，落在那股黑氣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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