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厭雀再不像先前那般冷嘲熱諷，頹然失了力氣。

這一個月他過得何其提心吊膽，只有他自己知曉。孤帆難行，就算今日能從賽華佗手下逃脫，以後呢？

越王能護他麽？

火烏雲會放過他麽？

他與自己早已背道而馳。

百足蟲毒滲入了他的心肺。他此刻全身麻木，目不能視，雙耳有雜聲，心慌意亂而不能思考，只覺心臟被人揪在了掌中，肆意揉搓踐踏，呼吸不得。

無數畫面無意識地湧過他的腦海。

沈邊義臨終前最後的交代：“涉兒，你回南嘉，自會有王護著你......願我兒如枝上燕雀，此生平淡無奇，歲歲平安。”

春風曉涼棚中不知意味的話：“春府內，有能護著你之人......我一日在，必護你安然無恙。”

方朔的卦：“依人小鳥，謂有人可依，有貴人相助。”

這人始終沒有出現。

晏師。

還有晏師......

晏師對他說過許多類似的話，可沈厭雀此時腦袋混沌，竟然想不起來他具體說了什麽。只是忽然想到了他後，手腳更加無力。

說說便罷，他唯獨不能依賴晏師。他跟自己不一樣，他應該過正常人的生活。

他最後一根浮木，便是那面具人了。可他們是誰、有何目的，沈厭雀一概不知，他們難道就比火烏雲幹凈？面具遮目，連光也不敢見，何來幹凈可言。

他苦笑了一聲：“我若是拒絕，如何？”

賽華佗：“沈大人執意拒絕，我只好在這裏將你拋下，與黑指山的屍土化為一片，好過你為蛇龍效力。”

沈厭雀沈默了。良久他嘆道：“你解開這百足蟲毒，我跟你走。”

賽華佗笑了：“這恐怕是沈大人說過的最讓人高興的一句話了。不過，此去一路尚遠，未免徒增麻煩，還請沈大人將就將就，到了火烏雲後我自然會為你解毒。”

沈厭雀冷笑，不再應答。

黑指山有諸多傳聞，件件離奇可怖。傳有噬心貍怪，善化人形。某日有一貨郎進山，冒險采珍草，兜兜轉轉竟迷失密林當中，巧遇一樵夫。樵夫憨厚老實，助其采得藥草後送其安然返家。三日後，貨郎暴斃。仵作剖開其胸膛，發現三日前他的心臟便已被啃食幹凈！又有轉生樹，風吹後百花搖曳，聲響竟似嬰兒啼哭。騙得生人至樹下，花中噴毒液，將其化作養料，花中隱約又多了一道嬰兒啼哭聲......

言而總之，這山邪氣萬分，天下人都對它敬而遠之。

沈厭雀此刻雖雙目不可見，朦朧間光漸暗，隱約又有虎嘯，應當是日暮昏黃，野獸開始出沒。賽華佗敢獨自帶著他在黑指山上走，這萬毒窟對他而言恐怕比娘家還親，看來他一帖藥毒殺獨幽城的傳聞並不假。

百足藤的毒遠比沈厭雀想象的還要猛烈，奈何橋時近時遠，差一腳就要踏上去了。哪怕是為了解藥，他不得不隨賽華佗走一趟。

在林中穿梭了不知多長時間，身後突然傳來了動靜。

聲響非常細微，像頭發絲割裂了樹葉，一分為二落在荒山野嶺中。百足蟲毒已遍布沈厭雀全身，他五感封閉，已無法判斷是否是蟲蟻野獸作怪。而賽華佗反應靈敏，瞬間禦風借樹幹直上了數尺，與此同時，下方有數道銀光閃爍，樹木藤蔓被攔腰斬斷，頃刻間這片林子便塌陷下去一大塊！

轟然巨響，樹下野獸哀嚎怒吼，蟲鳥齊飛。

賽華佗頓時緊繃，憑直覺立即又躍出數尺，果然銀光乍現落一步斬在他影子之上。

對方的速度非常快！

沈厭雀能感覺到賽華佗氣息大變，竟在林中橫沖直撞起來。夾著他的力驟然變大，剛好卡在他肚子上讓他好一陣反嘔。沈厭雀著實難受，身上還被樹杈剮蹭到數次，雖然身體麻木感覺不到疼痛，但也多有不適。

他的大腦已無法判斷發生了什麽事，他隱約覺得有人追來，可追來的人是誰，他無力思考。

賽華佗緊皺著眉。身後那人雖未現身，氣勢卻排山倒海。他仿佛看見眼前站起大佛，擡頭不可望其項背，而自己不過是他腳步一粒小沙石。想到這，他急忙晃了晃腦袋，毫不遲疑張開了袖子，一片毒粉傾灑進空中。

追擊戛然而止！

他正要大喜，忽覺前方林中生出股旋風，直沖他門面而來，閃躲不急被風刃砸偏了一腳，就在這間隙，銀光網一般罩上他，猶如刀鋒剜過，頓時教他鮮血直流。

他看不見對手！並非是因為夜晚暗沈，而是對方速度實在太快，他連對方一片衣角也抓不著。

下一刻，手中的沈厭雀便被大力奪扯過去。

沈厭雀隱約覺得被藤蔓般的東西纏住了身子，拉扯著跌入了一個溫暖的懷抱。對方將他鉗在懷中，空出另一只手與賽華佗交戰，腳下速度不減。

沈厭雀給他顛得要吐了！

恍惚間游走了幾處，終於安靜下來。沈厭雀軟趴趴地被摟在人懷裏，隨即覺得全身被摸了個遍，來不及罵人，又被狠狠地攬進了懷中。

鐵臂緊勒著他，仿佛要把他勒進骨頭裏。兩人的胸腔緊貼著，沈厭雀似乎感覺到對方在劇烈顫抖，隨即一道聲音響在他耳邊。

“我來晚了。”

沈厭雀彎了彎嘴角，吃力地伸出手，探向對方的臉，摸到一張木刻面具。

“是你......”他有氣無力道。

面具人心中翻湧過無數情緒，最終輕輕地出口：“是我。”

耳邊的嗡聲愈響愈裂，沈厭雀昏昏沈沈，分不清是幻境或者真實。恍惚聽見賽華佗與面具人說了好些話，說沒幾句便又大打出手，時而有萬千鶴鳴，樹木成片倒地，像要把整座黑指山都給拆了。

他就像被浸在了深水裏，連記憶也被打濕，陸陸續續忘了自己為何而來、忘了南嘉城變、忘了火烏雲。

他忽然大笑起來，頭完全耷拉在面具人肩上，喘了幾口氣，進的氣還不如出的多！可這一點氣，哪怕是極度混沌之中，也足以讓他認清雲繞鼻尖的這股香氣來源於何處。

何其熟悉的香味。

這已經不是他第一次套上面具戲弄他了。

他為何要戴這木刻面具接近自己，他有什麽秘密是不能向他坦白的？

沈厭雀多思考一分，耳鳴便重一分，只剩下碎片無端朝他襲來。諸多漏洞通通指向同一個答案，他唯獨不曾往那方向猜。郊外救他，聖境救他，以及這次，他永遠能跑在災難前頭，掌握火烏雲一切明暗動向。也是了，難怪他能用黑判，難怪他當初會無緣由地親近自己......難怪，他能站著不動就送火烏雲一群人見閻王。

沈厭雀不願意再想了，再想下去，他會覺得自己就像個傻子。

臉上被覆上了一片溫暖，朦朧間見著面具人驚慌失措的眼睛，不停地沖著自己說些什麽，腰上的力勒著他生疼。他現在腦袋裏就剩最後兩句話，在徹底昏過去之前，叫囂著要說出口。

他輕聲道：“晏子規，你我朝夕相處，就算化成灰，你也得染幾分我熟悉的味道......”

面具人瞬間停了手，而沈厭雀下一句更教他渾身冰涼。

“偃師，你居然沒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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