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辰已不早，好些百姓已經放下手裏的活，預備用午膳了。

這一路沒有張淵說得誇張，好些店家正常營業，只是客人少了許多。路上行人稀松，有幾個仍向著祭壇方向合十相拜。

沈厭雀回頭，見著西王母仍雍容站立於鶴與鴉之中，雙目緊閉。

他翻身下馬，隨意選了個粥鋪，先進去填飽了肚子。還沒喝上三碗，外頭就有了動靜。

“行刑在即，閑人回避。行刑在即，閑人回避。”

粥鋪中三兩個客人把碗往桌上一放，匆匆忙忙丟下銅板便往外跑。店家亦是著急，本著付錢就是爺的道理，還算客氣地“請”了幾句，請沈厭雀離開。

沈厭雀沒心思跟他鬥嘴，爽快地付了錢。出門一看，果然見著官兵押著長孫壬的囚車，正準備過橋往這條街而來。

囚車比官兵手中的長槍還要高出一截，尤為矚目。長孫壬被罩在黑布之下，耷拉著腦袋，憑車身怎麽晃也不擡頭。

像是睡了。

生死一線，他還是那般非人作風，果然是刑罰吃多了，腦筋不正常。

隊伍最前方有銅鑼開道，後跟“回避”二字。中間高馬之上是武力與幾個將領押隊，囚車前後又擁簇有一百多官兵，聲勢浩蕩。

街上朝拜、閑晃的人，開張的店鋪，此時全都藏了起來，門戶緊閉。留沈厭雀牽馬站在路旁，也覺得自己過於顯眼，找了處巷子藏了進去。

萬幸武力沒有註意到他。

重甲齊聲踏上石板，聲響把車軲轆聲也蓋了去。他躲在暗處，眼見著長孫壬的囚車慢慢靠近他，而後駛向東郊方向。

火烏雲到這時候居然還沒有動靜，著實奇怪。那四個觀主，除了素未謀面的夜仙，剩餘三人怎麽看也不像是沈得住氣的人，倒像是放棄了長孫壬似得。而再看此時的武力，雙目堅毅，志氣滿滿，三日的空等並未給他帶去任何焦躁，實屬難得。

沈厭雀多少有些好奇這場博弈如何收場。

囚車出城走了不遠，駛進了小道，終於望見了刑場。裏頭荒草已提前鋤得幹凈，露出四四方方一大片空地與陳舊的斷頭臺來。

長孫壬從囚車裏被押出，腳步浮空踉踉蹌蹌，使勁搖晃著頭，像要頂破黑布。官兵將他押上斷頭臺，見他不老實，腳尖往他膝蓋一踹將他按下。

待武力等監斬官坐定後，算好時辰，筆官執長卷，念起長篇的述罪狀來。

身邊的武將湊近武力與他接耳：“大人，火烏雲到現在也沒有動靜，時辰就要到了，長孫壬該斬不該斬。”

武力緊盯著長孫壬，眼中毫無遲疑：“斬。”

述罪狀念了整整半個時辰，筆官將長卷合上，對著長孫壬面前空無一人的荒草，例行公事問道：“犯人長孫壬罪惡滔天，得此下場乃咎由自取。越王慈悲寬厚，允親人上前敬最後一杯酒，請上前來。”

風吹著荒草搖了搖，並無動靜。

那人連叫三聲“請上前來”，可荒草並不會長腳上前。喊完他側身，遙對著武力作揖相告。

武力揮手讓他退下，時辰到後，又令點上往生香。一幹人等靜候在荒草中皮蘚般的空地上，等著往生香最後一縷煙消散。

另一廂，街道死寂，聲響漸漸從沈厭雀耳中撤離，消失在路的盡頭。

躲在屋內的人們紛紛探出頭，沾沾熱鬧的餘溫。所謂禁令，也就能壓一壓膽子小點的人，你永遠無法預料人為了能親眼見到稀奇八卦的東西願意冒多大的危險。

沈厭雀牽馬出來，正待要跟上去，一道人影從他身邊過，落下個錢袋在他腳邊。

“錢袋掉了。”沈厭雀下意識叫了一聲。

那人充耳不聞，只顧埋頭往前疾走。

“餵。”沈厭雀又叫了一聲，細看兩眼那人的背影，低頭望了望那錢袋，卻未彎腰去撿，嘴角一彎微仰起頭喊道，“撿錢了各位！”

街上零星幾個人本還在看沒影的囚車，聽到錢字，立馬註意過來，見著沈厭雀先是皺了眉，一看他腳下的錢，眼睛亮了。

可不待他們動作，遠處那人這會兒失聰又好了，扭頭就往沈厭雀這邊跑，一邊揮手：“我的錢袋！我的錢袋！”

沈厭雀牽著馬就往前走，與那人錯身而過。那人楞了一下，撿了錢袋丟進懷中，又追了上來：“您是沈大人麽？小人有一事相求。”

“哦？”沈厭雀與他保持些距離停了腳步，道，“本大人一心向善，最愛助人為樂。何事相求，盡管說來。”

那人嘴角抽搐了半天，手往前迎：“沈大人隨小人前來。”

沈厭雀牽著馬跟在他後頭，穿了幾個巷子，漸入無人之地。一前一後皆不出聲，場景無比詭異。

前頭那人更是舉棋不定，好容易到一顆柳樹下，像總算下定了決心，轉過身來，頷首欲言又止：“沈大人，此事非同小可，容小人與您細細道來。”

說罷他踏步往沈厭雀方向一湊，猛地將錢袋甩了過來。

一團白煙從錢袋中撲了出來，沈厭雀早一步掩了口鼻，輕巧地翻身到一旁，讓白煙撲了個空。他起身後拍去灰塵，淡定自如，似乎早有預料：“說吧，誰派你來的，三腳貓都敢來騙我了。”

那人見不能得逞，譏笑道：“沈厭雀，你明知是陷阱還踏進來，真是聰明反被聰明誤。勸你束手就擒，我們可是備了好酒好菜招待你。”

說罷他輕拍了兩掌，灌木叢中忽然越出了十幾人，將沈厭雀團團圍在中間。

“嘖，這麽大陣仗，看來我是貴客了。”沈厭雀邁開步子，掏出了黑判，“都準備了什麽對付我？我跟你們說，我這人挑食得很，一般大魚大肉看不上眼。你們個個餓得精瘦，想必都是吃糠咽菜，偶爾吃個蚊子腿都敢說世間美味，我有些擔憂菜不是好菜，酒也不是好酒......”

話未說完，他猛地跨步擒住旁邊的一個，長腿破風而過又將一人踹了出去，手中的黑判打了個轉，不等手下的人反應過來，直接削了他的喉。

他還閃了一步，險些被血濺上。臟。

他的動作又狠又快，讓這群雜碎措手不及便失了兩個戰力。氣氛頓時便燒了起來，他們暴怒著一擁而上。

“抓活的！人也要，筆也要！”

沈厭雀暗笑了一聲，多熟悉的話，果然是火烏雲的人沒錯。

黑霧將他整個包裹起來，黑鴉自他身後展翅嘶叫，大翅卷起狂風，肅殺之氣迎面撲來。

“你們想要我就給？癩蛤蟆吞月亮，做夢去吧！”

他正要動作，沒留神身後撲來一道身影，劍身在日光之下閃爍著刺眼的光芒，晃得他眼睛一閉，待睜眼已來不及相迎，劍已逼近。

九環刀高舉，毫不遲疑落了下去。

悶哼一聲，頸部只剩碗大的疤，濺了滿地鮮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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