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一章 中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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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車走的很急。

穿著單薄白衣的女子垂著眸,就那樣靜靜靠在車身上,似乎從出了那冰冷幽深的地下暗室後,便就一直保持著一個姿勢。烏黑的發絲遮蓋住了她大半的面容,渾濁的眸中一片木然。

一路顛簸,渾身上下的痛楚只增不減。

風刮起簾布一角,陽光穿透枝葉照入,刺的瑾蘇的眼睛有些生疼。纖細的手指慢慢伸出車外,向那陽光的方向靠近了一點,讓那片金黃落在她的手心之上,形成了一片淡淡的光暈。

不知過了多久,馬車的速度漸漸慢下來,停在一片嘈雜聲中。瑾蘇閉著眼,就聽到車外男子清冷的聲音,“蕭姑娘,我們到了。”

到了嗎?

該來的,總歸會來。

風很大,揚起了她本就有些淩亂的發絲,喉口是火燒般灼熱,噬骨的疼。

單薄破爛的衣衫根本無法抵禦冬日寒風,肩上的布料被風吹起,露出了大片暧昧的青紫痕跡。不用擡頭去瞧,她都猜得到落在自己身上的眾人目光該是何種的輕視鄙夷。

瑾蘇垂著眸,蒼白的臉上未施一絲粉黛,長長的睫毛水霧彌蒙,雖是一身素衣白裙,卻是美的讓人無法直視。

不遠處,紫衣男子看著她一步步向城樓而去,黑眸愈來愈暗。他竟是不知道,從何時起,當初那個幹癟瘦弱的小丫頭,已出落成了如此蠱惑人心的模樣。

直到立於城門下,子夜擡起頭,對著城樓上那身披銀色盔甲,身姿挺拔的男子開口,“宇文將軍,太子妃我已帶來了,你還不下令放人?”

“地獄修羅,果然守信。”

宇文成都冷然開口,目光淡淡掃過城墻下懸掛著的那已被折磨的奄奄一息的女子,一雙深瞳看不出任何情緒。

似乎曾經的少年天真,已被歲月無聲斂去。

“放人。”他對著身邊將士,低聲道。

粗繩被一點點向上拉去,幾日未進食,又被垂吊了一夜,夢詩早已昏厥了許久。問柳的意識尚算清醒,只是那眼神木然,臉色蒼白的近乎透明。

她身上的白衣被鮮血浸染,宇文成都看著她,突然就想起昨日他也是這般看著她被拷打折磨,看她深夜被帶到城樓上,倒掛了整整一夜,用冷漠的近乎絕情的目光。

他低下頭去,修長的手指向上,慢慢解開她身上的束縛,粗糙的麻繩緊勒住她細嫩的皓腕,勾出一道血痕,有些觸目驚心。男人的目光不動聲色的暗了一暗,手上的力氣又輕了幾分。

成都以為,她會擡頭看他,用冷漠的,甚至是恨意的目光。可卻通通沒有,她沒有擡頭,由始至終,那眸中有的只是可笑的木然,似乎是在證明,她真的不在乎了,哪怕一絲一毫。

對於他,無愛亦無恨。

就好像她受的一切折磨都是為了償還,等到將欠他的通通還光,他們便銀貨兩訖,至此山水再不相逢。

宇文成都的內心突然湧上了一股強烈的不甘,他擡手,狠狠捏住了女子的下顎,用近乎是咬牙切齒的聲音,“為什麽不說?只要你說出長生殿的落腳處,只要你肯低頭,我們就可以一直在一起,你不是答應過我會一輩子陪著我?你就那麽愛他,愛到不惜一切也要保護他嗎?”

耳側男子的質問聲帶著嗜血的恨意,問柳眸光微微有些渙散,可仍舊垂著頭,聲音極低的開口,“我愛的是你。”她說,“很早以前我就說過,我愛的一直是你。”

淡淡的,她闔上了眼,“只要你不再逼問長生殿的事情,我們會生活的很好。”

“你愛的是我?”

成都一楞,隨即冷笑出聲,那樣子像是聽到了一個天大的笑話,“若你愛的是我,當初在含元殿上何以會為了那叛國逆賊與我針鋒相對,若你愛我,又為何肯因為保護他被嚴刑拷打到僅剩半條命?白問柳,你想騙我,只是你騙得了你自己嗎?”

“我不會騙你。”

下顎被他突然的力道捏的有些生疼,問柳睜開眼,慢慢擡頭看他,“我保護他,只是因為,他是我習慣了拿生命在保護的人。”

“拿生命在保護?”

她的眼神那麽純凈,不染一絲塵埃。

宇文成都捏住她下顎的手猛的一顫,他低低的笑,整個人不受控制的後退了幾步。

“既然如此,我便定要毀了這個你拿生命在保護的男人,看你的忠心究竟能到什麽地步,看你會不會因為傷心也隨著他一起去了!”

語罷,再不留戀的轉身,對著一旁將士開口,“帶她們下去換太子妃。”

“是。”

城門被慢慢打開,瑾蘇還未走入,整個身子便被卷入了一個溫暖的懷抱中。

他一遍遍的,喚她的名字,“瑾兒,瑾兒……”低啞的聲音,滿是失而覆得的喜悅。

女子的手臂僵硬在半空中,不知該攀上去,還是垂下。翻飛的裙角被風卷起,環抱著她的男子那麽用力,似乎要將她整個人撚入自己的骨髓深處。瑾蘇突然就愧疚的厲害,纖細的手臂,終於扶住了男子寬厚的肩背。

她不知道,就在手指攀上去的那一剎那,不遠處男子的俊顏,已經猙獰到了何種地步。

‘太、太子殿下。’

瑾蘇被他抱的有些喘不過氣,掙紮著向後,想叫他放手。可張開口呢喃,流淌在兩人中間的,又是那薄薄的氣音,她眼眸垂下,突然就喪失了所有的力氣。

“發生了什麽?”

楊廣似乎才註意到她的不正常,後退一步,微微拉開了距離。他目光向下,一眼便看到她喉上大片的青紫,“你的聲音……到底出了何事?”

“瑾、瑾兒?”

他看著女子身上破碎的衣衫,目光久久停在被扯開的肩頭上那片暧昧的青紫痕跡處,鉗住女子腰身的力度不受控制的加重。眼前一片赤紅,他幾乎忘了如何呼吸,只是那聲音,竟像是從胸腔深處碾磨出來,極致沙啞,“是他做的?你這一身的痕跡,還有你喉嚨的傷,都是他做的,對不對?”

瑾蘇的瞳孔一暗,卻仍是垂著眸,不看他,也不試圖言語。一陣冷風吹過,女子本就冰冷的身軀,又是重重瑟縮了一下。

直到男子解下身上那墨玉錦袍,披在她的身上。

“瑾兒。”

她擡起頭,陡然撞上了一道深邃哀傷的目光。男人環抱著她,溫熱的額頭緊貼在她冰冷的細額之上,“哪怕他如此對你,你卻仍是要愛他?哪怕本王承諾會一輩子對你好,你還是不肯同我在一起嗎?”

他的聲音那麽低,痛入骨血,“除了那遲到的七年,我有什麽,比不過他?”

一生渴望,愛而不得。

楊廣垂著眸,看著女子蒼白的唇瓣,不顧一切就吻了上去。右臂鉗住她纖細的腰肢,左手扣住她的後腦,不顧她的反抗,甚至不顧眾將士的竊竊私語。他只是想要她,只想證明懷中的少女,那般真實的溫度是屬於自己的,完完全全,屬於他。

“唔……”

女子嗚咽,拳頭捶打著那挺拔的身軀,卻如何也憾動不了他分毫。

子夜載著兩人的馬車已走得很遠,而就在這時,一道冰冷的銀光突然從後而出,宇文成都想提醒已來不及,只能眼睜睜的看著那弓箭生生插入女子的脊背之上。

“瑾兒!”

楊廣的身軀猛然一顫,抱緊了懷中那慢慢下滑的身子,黑瞳向前,看見不遠處那容顏冰冷的男子,怒吼出聲,“蕭望!你是不是瘋了!”

他敢傷她,他居然敢傷了她!

女子本已抽離的意識在聽到那兩個字時猛然僵住,像是用盡了最後一絲力氣,緩緩回頭,看到男人嘴唇角勾起,似笑非笑。他就站在那裏看著她,用極深極冷的目光。

瑾蘇動了動唇,像是在低笑,又像是想要說些什麽,可卻發不出一絲一毫的聲音。就連控訴的權利,都已殘忍的被他拿走。

男人站在城門外,看著女子因疼痛而慘白的面容,唇角卻是勾著笑,一步步向前走。對著面前那滿臉怒容的男子,淡淡開口,“太子殿下這幅樣子,可是在心疼?”

“蕭望!”楊廣握緊了雙拳,低吼出聲,“你想報覆便沖著本王來,如此對待一個弱女子,你算什麽英雄好漢!”

“報覆?”

蕭望把玩著手中玉簫,低笑出聲,“我不想報覆,我只是見太子和太子妃恩愛情深,有些看不順眼而已。”他的聲音很淡,雖是在笑,卻是帶著噬骨的冷意,“怎麽樣?我的瑾兒,唇上的滋味可是還不錯吧。只不過,我倒是想知道,太子殿下您每次碰她的時候,就不會覺得臟嗎?還是殿下與其他人不同,就是喜歡用別人用過的女人呢?”

滿心滿眼的屈辱和絕望。

瑾蘇的意識終於完全抽離,纖細的身子慢慢向後倒去。而就在闔上眼的那刻,一滴淚已順著眼角,重重滑下。

“瑾兒!瑾兒!”

楊廣抱緊懷中那纖弱的身軀,一聲聲喚她。

“別再叫了,沒用的。”

蕭望冷然笑著,“對了,差點忘記告訴你了,這箭頭上不小心被我塗了毒,普天之下只有我一人可解。若你不想她出事,最好三天之內將她完完整整的給我送回來。”

語罷,轉身而去。

而就在這時,城樓上四面八方的弓箭突然向他襲去。男人擡眸,正對上站在那城樓之上宇文成都那憤恨的目光,他低聲笑,“我的好兄弟,你終於長大了。”

終於學會了,何謂恨。

兩指大力掃起地上的塵土,揚起那沙石,一個反手,向正對著自己的那密集的弓箭揮去。電光火石間,所有利器竟通通調轉了一個方向,城樓上,慘叫聲,不絕於耳。

男人的笑容始終不曾斂去,他轉過身,慢慢向遠處而去。

風卷起他暗紫色的衣袍,游離在那一片沙塵之外。

自始至終,不染一絲塵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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