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1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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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卓看著木盡,他身體一動不動,看著木盡的笑容一如往昔,好像腰間的匕首不曾存在。

眾人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上。

可是什麽都沒有發生。

木卓依舊在笑著看著木盡,“小盡,說什麽胡話。”

方尚清走過木卓身旁,去向被稱作陣眼的那棵樹,木卓也沒有回頭。

他像阻止開玩笑的小孩似的,去捉木盡的手,“別鬧,這件衣服可是新的,從你這個月的月錢裏扣。”

木盡將他的手揮開。

木卓苦笑著嘆了口氣,“小師弟,你在懷疑什麽?”

木盡冷漠而執拗地看著他。

方尚清走到了那棵樹旁,繞了幾圈,實在看不出哪裏有異樣,他回想起方才木盡要按的地方,將手緩緩放上去。

就在將要碰到的剎那,木卓突然道:“我勸盟主最好不要碰。”

方尚清測過身,手沒有移開,看向背對著他的木卓。

“為什麽?”

“你碰得,我就碰不得?”

木盡擡頭看向木卓,見他如同刻畫一般上揚的嘴角變了弧度。

“因為,盟主和它們不是一類啊。”

木盡心頭猛跳。

就在他話音剛落之時,方尚清猛地後退一步,那棵樹突然滲出了點點血珠,如同不期而遇的一場大雨,整個林子響起了沙沙的聲音。

木盡向後跳去,木卓猛地伸向他手止在了半空,又緩緩放下。

他的聲音飄散在空氣裏。

“啊……”

“可惜。”

那只手掌正中一點鮮紅,正是一只蠱立起半身。

在這一剎那,雪嶺發出一聲鳴叫,正在為七律受傷手臂包紮的子車痕看向子車籌肩頭的雪嶺,雪嶺和紅柚平日發出的聲音人耳所不能聽,這是他第一次聽見雪嶺的叫聲。

“怎麽會?!”

子車籌臉色大變。

子車痕還來不及問些什麽,一股強烈的危機感迫近,他只來得及向後一仰,看見原本昏迷不醒的七律突然睜開了眼睛,面無表情地臉上,一雙眼睛正直勾勾地盯著他看,不知何時擡起了剛剛被包紮的那只手,就在被層層包裹的手指上,纏繞著根根絲線,這絲柔可繞指,剛可穿心,上面帶著藍幽幽的光,一看便是下了劇毒。

絲線將他的手指勒緊,紗布上又滲出了點點血色,然而子車痕此時已經顧不得許多,他在轉瞬之間吸氣仰面而倒,那該死的絲線卻像是長了眼睛似的拐了個彎緊追不舍。

子車痕方才在為七律醫治,離得實在是太近,近到沒有反應的時間,三枚銀針射出,卻因為匆匆之間無法灌註內力而被彈射,未曾撼動絲線的軌跡絲毫。

“哥!”

子車痕只聽一聲巨響,接著就是骨骼斷裂的聲音,那絲線被大力甩開,子車痕瞳孔一縮,臉頰與手掌同時傳來一陣癢麻之感。他連忙起身,竟看見子車籌一手成刀劈向七律手臂,那條手臂軟軟下垂,顯然已經筋骨盡斷,而另一只手竟然將那一把絲握在掌心成一束,鋒利的絲將手掌割破,血水順著手臂流下,將素白的廣袖暈染。

子車痕心臟狂跳,一把將子車籌的手掌拍開,絲線滑落,七律又陷入了昏迷,仿佛方才在一切都是錯覺,只有子車籌手掌的傷勢顯示著這並不是幻覺。

從子車籌手掌中流出的血液竟然不是紅色,而是詭異的藍紫色,散發著一股子清香,子車痕頭腦發暈,擡眼一看才發現,弟弟面頰上還有一道傷口,許是被方才甩開的絲線劃到,不過短短幾息之間,半邊面頰竟然已經全部腫了起來,子車籌卻仿若未絕,焦急地看著子車痕,“哥哥,你有沒有事?他有沒有傷到你?!”

子車痕來不及說話,反手抽出匕首將子車籌衣襟劃開,就在這短短的一段時間內,手臂竟然已經全都變成了藍紫色!

子車籌看見自己的手臂也嚇了一跳,轉念便想到大概是方才絲線上的毒。

江湖中最簡單的常識。

越是烈的毒,被傷時越是不會感覺到難受。

烈到了極致,甚至會讓人感覺心情愉悅,根本不會發現自己的傷口。

子車痕從來不知道自己的動作可以這麽快。

他布條重重地紮在子車籌的小臂上,然後一刀劃開他的手臂,黑藍色的血湧了出來。

子車痕的手一直在抖。

子車籌看著子車痕,心中轉過千百種情緒,輕輕喚了一聲。

“哥哥。”

子車痕用力按了一把他的頭頂,“別說話。”

子車籌拉住子車痕的袖子,搖了搖頭,“哥哥,手臂上的毒就算能止住,還有臉上的呢。”

他摸了摸自己的臉,完全沒有感覺,他看不見自己的樣子,只知道臉頰已經高高腫起,就像個發面饅頭。

“沒事啦……”

子車籌像幼時一樣撲進哥哥懷裏,這個動作他早就想做了,可是到底已經是大人了,這樣孩子氣,哥哥又該操心了。

“我很開心。”

很溫柔很溫柔的哥哥,安靜的哥哥,自小就讓著他的哥哥,會操心很多的哥哥。

阿歡臉上的胎記又不是他自己想要的,那些孩子憑什麽說他是妖怪,分明他們才更像妖怪。

不像子車歡,子車喜自小身體就比哥哥好,像小老虎一樣,將那群孩子打地求饒,自己帶著一身傷回家,卻笑得傻乎乎的,也不覺得疼。

說好了要保護哥哥的。

可是子車喜被一群孩子按著打的時候,是子車歡一把撲上去,把子車喜護在懷裏,在床上足足養了三個月,子車喜只受了皮肉傷。

可是在府中被圍剿的時候,是子車歡一把將子車喜推進了地窖,這才堅持到了爹娘來。

可是在逃跑的時候,是子車歡被扔到落仙崖下,去換了他的一線生機。

說什麽保護哥哥,明明都是哥哥在保護他。

這次他保護到哥哥了。

子車籌感覺有溫熱的水打在脖頸上。

他茫然地擡頭,竟然看見子車痕在哭。

他面無表情地望著遠方,表情既不猙獰也不感動,沒有聲音,好像在流淚的人不是他自己。

他眼眶通紅,眼淚從眼睛一路劃落臉頰,最後滴在子車籌的脖頸上。

子車籌楞住了。

他們本是孿生兄弟,玄之又玄從未說清的,能感受到來自對方的情緒,感受到疼痛與喜悅。

此時來自對方的情緒,像是海浪,猛地將他包裹,要窒息的痛苦,在海中,就連哭都哭不出來了。

如果現在中毒的是哥哥。

如果是哥哥用他的命來換了自己的命。

……?

子車籌只覺得一柄大錘重重砸在自己心上。

說什麽保護好哥哥。

他死了倒是幹脆,一了百了。

餘下的都要哥哥來承擔了。

可是難道他就能看著哥哥中毒嗎?

子車籌只覺得喉頭梗住,說不出話來。

他不怕死。

可是怕把子車痕一個人扔在這世上。

子車痕從來都不是個膽子大的,小時候怕黑怕蟲怕老鼠,他們本應該是一起的,要是把他自己扔在這世上,他該有多害怕。

可是又能怎麽辦?

他難道就能眼睜睜看著子車痕被傷到?

子車籌握著子車痕衣袖的手緩緩收緊,勉強勾出一個笑容。

他勉強地安慰自己,既是他下一刻就與世長辭,至少還有師父,還有師兄弟,還有他身邊的餘千年和凡煙。

也不必怕子車痕孤零零的一個人。

……大概吧。

子車籌聽到了窸窸窣窣的聲音,他擡起頭來,看見大片的蟲,像沙子一樣撲卷過來。

好像是被觸動了什麽機關。

大師兄幾人正在那邊對峙,那個一身翠色的似乎有點眼熟,子車籌覺得可能是自己中毒,眼睛跟著出了問題,他竟然覺得那人很像失蹤已久的木卓。

在大師兄身旁的樹有些奇怪,竟然往外冒著血。

子車籌垂眸,將雪嶺托在手上,他不知道自己什麽時候會失去意識,師父和紅柚還沒有來,他要把這些蟲子擋住才行。

只要蠱師本身真心贈與,蠱是可以轉讓的,尤其是雪嶺這種極為聰穎的蠱王,他本想將雪嶺留給子車痕,但是現在的情景,好像也沒有時間了。

他托著雪嶺,獻寶似的遞給子車痕看。

“哥哥,你看雪嶺漂亮不漂亮?”

子車痕木然低下頭,他的眼睛紅腫,已經流不出眼淚了。

被托在掌心的小蟲,像一塊白軟玉,又像是山頭的積雪,就算是最怕蟲子的小姑娘,也很難生出厭惡的心情。

“……很漂亮。”

不過短短的一段時間,他的嗓子已經啞了。

子車籌笑了笑,將雪嶺往前遞了遞,子車痕木然伸出手,將雪嶺接過。

入手冰涼。

漸漸的,卻生出些許暖意。

“哥哥,送給你了。”

師父一定會知道他的意思,雪嶺是師父送給他的出崖禮物,是他的護身符,以後也會像師父一樣保護子車痕。

子車籌不等子車痕說什麽,就站起了身,奇怪的是,雖然中了毒,卻也沒有腿酸發軟,頭暈目眩之感。

真是夠烈的毒。

恐怕到死了,都不知道自己中了算計。

子車籌解開腰間的蠱皿。

血蠱師腰間常帶著一只葫蘆,通體如墨,不知其用途,常以為血蠱師是嗜酒之人。

其實他是滴酒不沾的。

這只葫蘆是洛書做的蠱皿。

當時也不知道師父想做的是什麽,左右最後遞給他的是一只葫蘆。

子車籌也不介意,或者不如說他很喜歡,

無論是雪暮枝還是李硯夕兄妹,都知道他的葫蘆是個蠱皿,是洛書親手做的。

不過卻幾乎沒有人知道,這不僅是一個蠱皿,還是他的驅蠱之器。

子車籌將葫蘆的嘴拔了下來,放在了唇邊。

葫蘆發出一聲悠長的長鳴。

“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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