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9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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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從冉蒼病重,罕見地上了朝。

他鬢發蒼蒼,滿臉皺紋,脊背彎曲,雙肩拱起,說話含糊,吐息之間都是沈沈暮氣,眾人幾乎認不出這是昔日的穹皇。

穹皇老了。

大家好像才認識到這一點。

往日的冉蒼,強勢而俊朗,時間仿佛對他格外眷顧,朝廷上的大臣換了一批又一批,第一批門生從意氣風發的少年到垂垂老矣,可是他還一樣年輕。

可是現在,穹皇老了。

冉蒼坐在皇位上,很久沒有出聲。

若有所感,朝廷之上也無人出聲。

後殿,百骨知有些緊張地打轉,頻頻往前看,但是因著屏風隔斷,他看也只能看見屏風,刺繡精美的九龍托日,隨著光影隱隱在游動,朦朧的雲氣繚繞。

“冉蒼靠譜嗎?萬一他搞什麽小動作怎麽辦?”

子車籌笑著搖搖頭,輕聲道:“沒事,紅柚在師父手裏呢。”

本就是強行催發的千絲蠱蠱王,分裂被紅柚咬死了分支,隨後便被馴服妥帖。

千絲蠱出,冉蒼則死,既然如此,就讓千絲蠱與冉蒼化為一體,再不分離,讓他也嘗嘗被蠱囚禁於一方尺寸之間的感覺。

可笑他用人蠱,最後卻將自己也煉成了半個人蠱。

……

金色的殿臺之上,冉蒼面無表情,底下的人想要議論些什麽,卻都被堵在了嗓子裏。殿臺上只有孫公公的聲音回蕩著,聲聲入耳。

“……故傳位冉星辰。”

“欽此。”

情理之中,意料之外。

下了朝,在殿外就有三三兩兩的大臣聚攏在一起,那日的茶樓包間,人格外得多。

冉星河聽聞消息,當即掀了桌子。

“母後!”

他醞釀的慢慢發酵的流言,本就是為了讓冉蒼起對冉星辰的疑心,現在冉蒼直接將皇位傳給冉星辰,還有什麽用處?

德皇後深吸一口氣,將手中茶杯放在桌上,“河兒別急,我去問問聖上。”

她急急忙忙,看著還算是儀態端莊,沒有路上去攔,而是先去禦膳房讓人做了一碗烏雞湯。

“聖上。”

她隔著厚厚的床簾行禮。

“臣妾做了烏雞湯,您補補身子。”

昏暗的臥房中點著熏香,孫公公侍立臥床旁,一動不動,像是泥塑木偶,顯得詭異而可怖。

腳下地龍熱氣騰騰,整個屋子溫暖至極。

德皇後卻突然打了個寒顫。

她突然想起了當年的流言。

皇上深愛文皇後,以至於在文皇後誕下太子之前,後宮無人有孕。

後來文皇後死了,她被立為皇後。

冉蒼對文皇後的寵愛,是全京城,每一家小姐都艷羨的。

其中也包括她。

那日驚鴻一瞥,旁人看見的是穹皇的英武,她看見的是他對她的溫柔。

她以為自己當上皇後,便也會成為下一個文皇後,可是她發現,冉蒼對她好像總是隔著了什麽。

可以相敬如賓,卻不能濃情蜜意。

他好像心裏裝著什麽人。

突然的衰老與病痛,難道就真的是刺客?

冉蒼這樣多疑的性子,河兒那樣做,怎麽可能不讓他起一點疑心?

他將皇位傳給了那個人的兒子……

“皇後娘娘,皇上讓您過去。”

孫公公的聲音尖細,做了一個請的動作。

德皇後一步步走過去,腳下獸皮柔軟,她卻總覺得有一股子血腥味繚繞,還有一股令人皺眉的臭味。

床簾被掀開,她瞳孔驟縮。

自從冉蒼病重,她是第一次見他,其餘的消息都是從別人口中聽來的。

她聽到消息時的震撼,不足現在萬一。

那股熟悉的臭味在他開口時達到了頂峰。

“湯,放下吧。”

原來是屬於老人身上的、年暮的味道。

他擡眼看她,目光沈沈,不甚透亮,像是籠了灰。

像是下一秒就再也不會轉動。

德皇後僵著身子,卻還想著冉星河的事情。

她將湯遞給侍衛,片刻侍衛回來,將湯放在桌上。

她柔了嗓音,將湯碗端出舀了一勺吹了吹,撒嬌似的道,“臣妾親手做的,聖上嘗一下。”

可惜不知是因為緊張還是驚恐。尾音略略變了調子。

冉蒼擡眼看了她一眼,像是將她心中所想的,全都看透了。

德皇後微微顫動。

她膽子不小,膽子小也不能想出對冉星辰下手的主意,可是今日不知怎的,心中的恐懼節節攀登,幾乎要讓她拔腿而逃。

冉蒼喝湯的時候,她幾乎感覺暮氣要撲到她身上,讓她也變成這樣的……怪物。

“聖上,聽聞您發下聖旨,要傳位於太子?”

後宮不得幹政,可是此時也顧不得許多。

冉蒼點了點頭,沒什麽表情。

德皇後勉強扯出一個笑容,還想說什麽,卻發現自己在冉蒼的註視下什麽都說不出來。

冉蒼的霸道已經不是什麽秘密。若是她能用一兩句就動搖冉蒼的決定,那她早早就應該能坐上皇後的位子。

這次的目的,只是想看看有沒有什麽轉機。

冉蒼心意已決。

德皇後勉強打起精神,如平時閑聊一樣,有一句沒一句地將後宮的事情說給他,直到湯喝完。

“時日不早了,臣妾就先回去了。”

她曾如此渴望進入的穹殿,今日像是巨獸的大口,跑得慢些就會被吞得連骨頭都不剩。

冉蒼一直在註視著她,這種如影隨形的註視讓她惶惶不安,幾乎想要不顧禮儀地狂奔出去。

“皇後。”

冉蒼突然開口。

“皇上,什麽事?”

德皇後整個人一僵,轉身看向冉蒼。

“辰兒畢竟是我的兒子,他會是穹國未來的皇。”

……

“母後,怎麽樣?父皇怎麽說?”

冉星河忙不疊地迎上去,迫不及待地看著德皇後。

德皇後面色慘白,搖了搖頭。

“河兒,聽母後的話,住手。”

“你父皇,他什麽都知道。”

你暗地裏做的手腳也好,我當年對冉星辰下的手也好。

他全都知道。

所以那所謂的情誼,到底幾分是真,幾分是假?

***

洛書坐在屋檐上,托著腮看來來往往。

今天是冉星辰的大典。

之前冉蒼病重,整個朝廷跟著暮氣沈沈,需要借著這次新皇登基來一掃之前暮氣。

他伸了個懶腰,像只酒足飯飽的貓。

“宿主擔心嗎?”

二零八八側頭問他。

洛書往二零八八身上一靠,懶洋洋的,“我擔心什麽。”

二零八八的聲音一板一眼,像西方中世紀的管家,“可是宿主的心率比平時快了百分之三十。”

洛書一僵,若無其事地從二零八八身上起來,腮上的紅一直蔓延到脖頸。他若無其事地問:“小八,有梅花糕嗎?有點餓了,也不知道小三子這大典上有什麽好吃的。”

二零八八看著洛書翻找的動作,嘴角帶著點點笑意,“宿主,你昨晚剛把梅花糕吃完。”

洛書手一頓,終於敗在了二零八八的目光之下,嗷嗷叫著,像一個小炮彈似的撲到了他的身上。

“小八!”

二零八八將洛書圈在懷裏,遞了一包酥糖給氣鼓鼓的小倉鼠,“宿主,別擔心。”

他看著虛空中的任務條,正一點點前進。

洛書長長得出了一口氣,笑道,“等任務結束,咱們就去浪上兩圈~”

二零八八摸摸他的腦袋,故意問道:“醉仙樓不管了?”

洛書摸摸下巴,想起洛晴幾人看著他怨念的神情,突然理解了為什麽自己幾個徒兒身邊的護法都愁容滿面。

他輕咳一聲,“這個嘛……回去給小晴他們加工資?”

他有點氣虛,說著說著又理直氣壯起來道:“本樓主去別家借鑒一下菜品,這是為醉仙樓的發展做貢獻!”

二零八八啼笑皆非,按了按洛書的腦袋。

洛書鼓著臉耍無賴,“反正之前都這樣的……”

二零八八搖搖頭,也不知道洛晴聽見了會不會提起長刀砍了他家掌櫃的。

“哎……也不知道這次小清清和二青能不能來。”

洛書躺在二零八八腿上,有一搭沒一搭地玩著他的一縷黑發,突然嘆了一聲氣。

“施己教真的越來越猖狂了。”

“施己教太大了,上下聯系也太隱晦,最淺的一層是武林中的人蠱,然後是施己教教徒,再往裏面,是血牡丹學丁香這一群人。”

“天地玄黃……地已經這麽難找,天究竟是何方神聖呢?”

“之前小清清來信說,發現的施己教教徒都是穹國人,怎麽會和殷國扯上關系?”

洛書說著從懷裏拿出了兩塊令牌。

這是當初冒充藏衣閣龐貴和高富的施己教教徒,身上的令牌。

“到底還有多少被頂替的人呢?”

***

“如何?”

“穹皇已倒,傳位太子,冉星辰。”

“好!”

“冉星辰體弱,五皇子心不穩,皇,您看下一步如何?”

“不如……先試探一二。我們已經等得太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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