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9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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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荼將自己胸口穿破的那一剎那,趙柯也同時噴出一口血來,他被捆綁地嚴實,連捂住心口都做不到,只能將自己蜷縮成一團。

好疼啊,太疼了,胳膊像是被砍了一刀似的沒有知覺,心口好像是破了個大洞似的。

阿荼。阿荼怎麽了?她出什麽事了!

趙柯陰沈冷漠的樣子完全崩塌,突如其來的疼痛讓他頭暈目眩,他以為自己是聲嘶力竭地嘶吼,可是聲音卻如同呢喃,雪暮枝湊近了才聽見他在說什麽。

“阿荼呢?小妹呢?你們把她怎麽樣了?”

雪暮枝不解地看著高瘦的男人,他在假惺惺些什麽呢?

引誘阿荼被中下人蠱的,把阿荼拋出去對敵的,最先傷害阿荼的,不就是你嗎?

可是雪暮枝不是喜歡說話的性子,只是默默地看了趙柯一眼,加快了運送的速度。

之前也提防趙柯搞小動作,哪怕有兩個人扛著都沒法快點走,現在趙柯被痛地直不起腰來,速度反而要快得多了。

……

方思遠被摔到地上,喉頭一甜,就聽見了什麽聲音,而後是阿荼輕輕地道歉聲。方思遠一喜,也顧不得氣血翻騰,就擡起頭欣喜地看向阿荼,阿荼回來了啊!他怎麽忍心去怪她,他會說沒關系,他會說不是你的錯,他會說他就在她身後,有什麽委屈都可以對他說,錯過六七年,他依舊是她的哥哥。

可是所有的話都卡在了喉嚨裏,他看見阿荼的手完全穿破了胸口,淚水自臉頰劃下,依舊在努力地、歉意地笑著,方思遠大腦一片空白,有什麽溫熱的液體濺在臉上,那是飛濺的血。

他突然想起那聲奇怪的聲音,原來是皮肉撕裂的聲音。

阿荼緩緩倒下,他踉蹌著撲上去接住,身子虛弱,同阿荼一起倒在了地上,喉頭的一口血噴了出來,他猛地偏頭,沒濺到阿荼身上半點。

阿荼的眼前已經開始出現重影了,可是她還能看得見,看見方思遠的動作,忍不住笑了起來,眼淚卻掉地更多了。將她染著血跡的臉漸漸洗凈,露出一片初雪似的白。

方思遠手忙腳亂地幫阿荼擦著眼淚,喉嚨已經沙啞得沒法聽了,每說一句話都像是沸水灌下喉嚨。他紅著眼眶,卻忍著不讓眼淚掉下來。

“阿荼你別哭啊,別哭別哭……”

阿荼笑著搖了搖頭,聲音輕輕的,像是出谷黃鸝,清脆婉轉,如同時光回溯,挎著小籃子的少女紅著眼睛,看著眼前手忙腳亂的少年,就突然笑出聲來。

“思遠哥哥,笨蛋。”

“思遠、哥哥……笨蛋……”

方思遠點著頭,紅著眼睛忙不疊地說,“好好好,我就是笨蛋,是天下第一大笨蛋,阿荼不哭了好不好?我給你買糖葫蘆吃。”

……

“思遠哥哥,那個紅紅的是什麽啊?”

“糖葫蘆,可甜啦,要不要吃,娘剛給了我兩個銅板的零錢。”

“嗯……不要!”

“為什麽呀?”

“因為思遠哥哥騙人!我看見了,那是山裏紅的串串,山裏紅可酸了!”

“我沒有騙人,那外面裹了糖漿的,來來,好阿荼,嘗一口?”

“嗯……好吧。”

“怎麽樣?甜不甜?”

“甜!”

“以後哥哥都給你買。”

“可是咱們沒有錢。”

“那……我聽先生說當了大官就有錢了,那我好好讀,當大官,賺錢給阿荼買糖葫蘆吃!”

“那、那我就出去賣刺繡,也給思遠哥哥買糖葫蘆。”

“真的嗎阿荼?”

“就這樣說定啦!拉鉤上吊……”

“一百年不許變!”

“誰變誰是……”

“大、壞、蛋!”

……

阿荼眨眨眼睛,努力將眼淚憋回去,可是眼淚卻越流越多,她只好努力地笑著,笑得越發燦爛,“思遠、哥哥,我要……糖衣最、最厚的。”

“好好……”

方思遠咬著牙,心有所感,卻豁上不眨眼睛,也死命要將眼淚忍回去。要是眼淚落下來,有什麽就變了。

“思遠哥哥,我是……大壞蛋,我要先……走啦。”

阿荼看著方思遠,想像小時候一樣,摸摸他頭上的發旋,可是她已經沒有能舉起來的手了。

於是她有些遺憾地笑著,動了動腦袋,用頭頂的發髻蹭了一下方思遠耳邊的鬢發。

她不再流淚了,她的眼淚已經流幹了。

她想自己是笑著走的。

她聽說啊,人要是哭喪著臉進閻王殿,下輩子臉上就會有淚窩,一輩子都要流淚了。

思遠哥哥眼角,就有一顆淚痣,當時自己還在想呀,思遠哥哥這麽開心陽光的樣子,怎麽會流淚呢?

卻不曾想,都是為自己流的。

阿荼目光微微渙散,她隔著遙遙的時光,看見了當初笑容燦爛的少年。

“阿荼,你等著我,我考上秀才,回來、回來送你一件大禮物!”臉頰緋紅著,卻說得很堅定。

可是她沒有等到他回來。

年少情竇初開,不是沒有對這個一直照顧自己的哥哥有過情意,可是方思遠一去,家裏的人就要她出嫁了。

“你呀,難不成還想等你那思遠哥哥,人家是秀才了,哪裏看得上你這黃毛丫頭。”

“京城裏的小姐這麽多,思遠又是個厲害的,長得也端正,還怕找不到京城裏的小姐?”

“你啊,就別癡心妄想了!”

“村頭的老周,他雖然年紀大了點,但是年紀大才好疼媳婦嘛,他之前自己一個人,攢了不少錢,這不彩禮……咳咳!這不膩嫁過去,就是享福的。”

阿荼不小了,她知道大姐二姐嫁了人再沒有回來,也知道村頭的老周頭已經五十歲了,這次足足給了三十兩銀子的彩禮。更知道老周頭以前其實是有一個妻子的,不過被他喝醉了之後活活打死了。

阿荼不想死。

她偷跑了。

可是最終還是被捉了回來。

她要被賣給老周頭了。

可是思遠哥哥還沒有回來,明明說好了的。

離約定的時間過了一個月了,他是不是不回來了?

當時只這樣想的,已經心灰意冷,所以在趙柯買下她的時候,她毫不猶豫地答應了。

她用了五年,忘了那個家,忘了年少時的一腔情誼。江湖之大,有喜有樂,後來遇見雷世蒼,於是再一見傾心。

她以為她忘了,可是當成為青年時的方思遠出現在她面前的時候,那些褪了色的回憶又全都重新變得鮮活起來。

他說他要接她回家,他說他要娶她。

可是太晚了呀。

阿荼已經不喜歡他了,有的只是看作哥哥的兄妹之情了。

她給了他的求而不得,而她自己又何嘗不是。

陰差陽錯。

這輩子太苦了,她想笑著走,想讓思遠哥哥看著自己笑著,也想讓思遠哥哥笑著,陽關道也好,奈何橋也好,他們都要好好的笑著走下去。

方思遠拼命地搖著頭,抱著阿荼看向洛書,雙眼猩紅含淚,帶著祈求與希冀,像是發了瘋的野獸。

“掌櫃的!求求你救救阿荼,我給您當牛做馬也心甘情願!”

他嗓音嘶啞著哽咽,本不應該這樣用嗓子的,可是在場的人已經沒有有理由去阻止他了。

洛書根本沒法去看方思遠的眼睛,他看慣了太多生離死別,卻依舊無法習慣。

可是終究無法逃避。

洛書仰頭逼回眼淚,沖著方思遠搖了搖頭。

“思遠,有什麽想說的,快說吧,”

他自己說著,都幾乎受不住了。

太殘忍了。

親手將別人的希望戳破,太殘忍了。

修習琴音幻境以至於對旁人的情緒感知能力超凡,後遺癥是一樣超凡的共情能力,放在繪畫寫作上令人欣之若狂的共情,現在卻讓洛書心口絞痛,幾乎要落下淚來。

他看著方思遠一點點暗淡下去的眼睛,忍不住自責,若是他當時發現了阿荼的不對勁,若是將阿荼帶回來之後果斷地下手驅蠱,結果會不會不同。

二零八八站在洛書身邊,感受到了他此前從未感受過的,屬於人類的感情,突然無師自通了絕望、痛苦與悲傷的含義。

他看著洛書,那存放內核的地方,也忍不住一起難過了起來,他無所適從,最終只是握住了洛書的手,好像要將所有的勇氣與快樂都傳遞過去。

【不是你的錯。】

【洛書,別哭。】

洛書感受著小心翼翼握住他的溫熱,緊緊地用力握住,心口像是被什麽撞了一下,酸澀生疼。

【嗯,我不哭。】

他可是洛書,是無所不能的洛書。

方思遠緊緊抱住阿荼,阿荼的眼神已經渙散了,可是依舊是在笑著的,聲音輕地像是蝴蝶拍動翅膀,要緊緊貼在她唇邊才能聽見。

“對不起空中、樓閣的……大家了……”

“哥哥和嫂子……黃大哥、蕓姐……”

“還有、雷大哥、阿斬……一定要好好地在一起……我錯了、”

“錯了……”

“思遠哥哥,你啊……一定要找一個……美美的嫂子來,好好地、過日子……我呀,就最開心啦……”

“思遠哥哥,保重。”

“阿荼能認識你……真是太好啦……”

阿荼就這樣說著、說著,漸漸淡了呼吸。

方思遠死死地抱住她,像是要將自己身上的溫暖度過去,又像是要將阿荼的魂魄留在懷裏。

突然有歌聲響起,方思遠茫然看過去,看見洛書手裏拿著兩根筷子席地而坐,敲著,敲成一段樂,應和唱著不知名的曲子,雙目放空,似乎在送誰遠去。

“山裏有姑娘呦,有山泉。”

“路邊有野花呦,有竹竿。”

“拉著儂的手呦,去溪邊。”

“撈起大胖魚呦,給我小妹妹。”

……

“阿荼!”

有人在叫我?

阿荼下意識地回過頭,看見方思遠正沖她揮手。

哎?我……

阿荼覺得自己好像忘了什麽,但是很快就拋到一邊去了。因為思遠哥哥回來啦!還給自己帶了好吃的!

“阿荼,你猜猜我帶了什麽?”

少年拎著籃子,背著書箱,笑容燦爛,倒是比那滿目的陽光還要燦爛。

阿荼一路像只小兔子似的跳到方思遠面前,板著手指道:“肯定有栗子糕對不對?”

“對。”方思遠栗子糕放在阿荼手上,逗她,“再猜猜?”

阿荼睜大了眼睛,驚喜道:“還有呀?那……桂花酥?”

“對啦。”方思遠將籃子上的布掀開一個小口,將桂花酥拿出來,不讓阿荼看籃子裏面。

“再猜猜?”

阿荼皺著眉頭,認真地想著,“想不出來了。”最終搖搖頭,像只喪氣的小狗。

方思遠心就軟成了一片。

他將籃子完全掀開,露出了裹著油紙的一串紅艷艷。

“還有糖葫蘆呀,笨阿荼。”

“哇!糖葫蘆!不對……我才不笨!”八九歲的女孩張牙舞爪地看著少年,像是一只小奶貓,只想讓人捏捏它軟嘟嘟的爪子。

方思遠就笑得彎起了眼睛,“好好好,你不笨,我們阿荼是最聰明的了,來吃一個糖葫蘆?”

阿荼氣鼓鼓地一口咬下,臉頰就鼓起了一個包,像只小倉鼠。

“好甜!”

“哈哈,那是自然,這可是裏面糖衣最厚的!走了走了,回家嘍。”

“嗯嗯,回家!”

阿荼拉著方思遠的衣角,嘴裏含著滿口的酸甜,聽方思遠講學堂上的事情,陽光正好,溫柔而不刺眼,可是她突然就想落淚。

“阿荼?你怎麽了?不開心嗎?”方思遠突然有些著急地問著。

“沒有啊思遠哥哥,我就是想你要背那麽多書,一定很辛苦吧。”

“不累不累,一點都不累的。阿荼想學嗎?我教你啊。”

“我?嗯……可以嗎?”

“當然可以啊!回去就教你寫字吧。”

“好!”

阿荼緊緊抓住思遠哥哥的衣角,笑得很開心很開心。

這樣,真是太好了。

……

“妹妹抱著魚呦,我生火。”

“給俺妹妹啊做魚湯。”

“魚湯啊鮮啊魚湯啊香。”

“妹妹啊笑得和花一個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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