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8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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蘭追目光微冷,面色如常,沒有察覺到惡意與殺氣。

風吹過,樹枝相撞沙沙作響,在一片靜謐而蕭瑟的聲音中,有什麽發出了極細微的、“哢”的一聲。

就像是……

就像是蝴蝶落在了花枝上。

就像是,有人的呼吸撥動了枯葉。

蘭追心隨念動,手中毛筆甩出,點點墨汁濺開,擦過樹幹的剎那竟然將樹皮撞開了一道裂痕。

他不是小師弟,武器便是一桿毛筆,殺傷力相比起他用得趁手的暗器匕首要弱得多。

然而雖說無意傷人,那漫天的墨點一旦挨上了,也難免疼上一疼,足以將人逼出來。

果然,只聽勁風乍起,自院中那株老樹上有人長身而起,半空中輕輕巧巧地一個鷂子翻身,蘭追已然認出了來著何人,不由眉頭皺起。

“蘭空空……”

蘭空空身形如箭,以一種破釜沈舟的氣勢沖向了蘭追!

蘭追一驚,不退反進,雙手前按,蘭空空雙手直直沖著他的臉抓來,空門大開。蘭追動作如閃電疾行,一推一按之間,就將蘭空空的雙手抓住。然而蘭空空天下第一神偷的名號也不是浪得虛名,只見他雙手一翻,蘭追只覺手裏像是抓了兩條泥鰍,滑不留手,猝不及防之下左手一松,竟然讓蘭空空掙脫了去,蘭追再抓,這次用了八分力道,若是蘭空空再要掙脫,便會疼了。

不了蘭空空像是不見黃河不死心似的,雙手向後一扯又一揚,那衣服袖子被生生扯破,“叮鈴”兩聲袖箭落地,那一只掙脫的右手指尖,終於摸上了蘭追的面具的一角。

下一息,蘭空空只覺雙臂之上一股柔和的大力傳來,將他推了出去。

蘭追察覺出了蘭空空的心思,便幹脆將人扔了出去,然而用力太大,動作太大,那一張面具不堪重負,當即斷裂。

蘭追扔人的時候用了巧勁,哪怕是猴子也沒法在半空中借力翻身,蘭空空屁股著地,感覺自己屁股都要被摔成八瓣了。

然而此時他也來不及哀悼自己的屁股,連忙擡頭望去,一眼看見了地上的面具,心中一喜,連忙擡頭,遙遙隱匿在院落外面的眾人也連忙擡頭,齊齊傻眼。

蘭追似是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似的看著地上的面具,呆呆地摸了摸自己的臉,在毫無阻礙地摸到面頰的時候,臉一下子紅了,同時紅了的還有眼眶。

他默不作聲地彎下腰將面具撿起來,用帕子認真地擦幹凈,視若珍寶。

蘭追的長相極為精致,與他追魂刺的身份毫不匹配,臉頰上還帶著點點嬰兒肥,看著就格外顯得年紀小,此時抿緊了唇長睫微顫,眼眶臉頰微紅的樣子讓人看得心裏一疼,特別是蘭空空,一股自己在欺負小孩子的感覺油然而生。

離得遠的看不清楚,但是蘭空空卻看得分明,閣主的眼眶都紅了,他慌亂地不知如何是好,完全沒法把平日裏的鐵血閣主和這個可憐巴巴的小朋友聯系起來,手忙腳亂地道歉安慰,“閣、閣主,你……不不不、您別生氣,我再給您粘好成嗎?我真不是故意的,就是大家見您這段時間性情差別有點大,都擔心您出現了什麽不測,這就讓我來看看……”

其實蘭空空自從進入院子看到氣質冷冽的蘭追的時候,就已經確認這就是蘭閣主了,但是他離得近,他能感受到蘭追身上的壓迫力,離得遠那群人不知道,他這麽說著也不服眾,兩相權衡,幹脆就偷一把閣主的面具好了。

況且他是真的好奇。

在蘭空空還是百空空的時候,他不知怎的就被扣了一個盜竊前任武林盟主幽冥令的黑鍋,被滿江湖追著跑,他那一段時間,可以說是過地最慘的一段時間——他自從學成了一手妙手空空的本事之後,口袋裏就再也沒有少過金銀珠寶,可是這一次長達一季的追殺讓他把金銀都快花光了。

於是他也顧不上別的,只好重操舊業。

當年的百空空師門有訓,不得對貧苦百姓下手,於是他物色了一圈,好巧不巧偷到了蘭追頭上——當時的蘭追幾人正追殺一個目標,隱匿了一身血氣,就像是尋常富家公子哥。

等百空空將蘭追的錢袋順了去,看到一錢袋刻著“暗影”字樣的飛鏢時,就知道壞事了。

他撒腿就跑,沒奈何,江湖上那群人追了一季足足三個月沒追到的人,被蘭追追了一日就抓了個正著。

江湖上的風聲蘭追知道,但是也知道這件事完全是謠言。

暗影閣的殺手都有規矩,不殺良善之人。

因此暗影閣對於江湖上的情報,也有自己的一套情報系統,與聽風樓不同的是,聽風樓事事詳盡,而暗影閣的每項信息都與此人性命相關。

所以百空空不可能是盜走前盟主幽冥令的人。

原本這件事是與蘭追無關的,但是偏偏百空空偷到了他的頭上來。

偏偏百空空的一身隱匿功法入了蘭追的眼。

於是百空空就變成了蘭空空,成了暗影閣的一名殺手。

蘭空空是自願入暗影閣的,但是當時的情景,擺在他面前的路只有一條,所以與心甘情願也有一定差距。況且一日之內被捉到對於留風不留人的百空空來說實在是奇恥大辱,因此難免存了幾分不服氣的心思。

蘭空空初入閣的時候,天天挑釁蘭追,被蘭追一次又一次地叉出去加訓,不得不說,對於蘭空空能這麽快學會暗影閣的暗殺手法,這一次次的加訓功不可沒。

然而蘭空空從不服氣到服氣這麽多年,完全沒看過蘭追的臉。

他是真的好奇。

百空空好奇心極強,否則當年也不會滿江湖地跑,甚至闖進了皇宮金庫,就為了過一次眼癮,所以這次蘭追的面具掉也要掉,不掉也要掉。

蘭空空恨不能把半刻鐘之前充滿好奇心的自己一巴掌拍在地上,撕都撕不起來的那種。

“閣主對不起對不起啊,您別哭啊,吃、吃糖嗎?我這裏還有很多好玩的小玩意都給您,您別生氣了……”

蘭空空欲哭無淚,想他這麽多年雖然是個偷兒,但也是劫富濟貧的神偷,自詡為江湖大俠,其實也挑不出什麽毛病,今日卻欺負了一個小孩,罪惡感都要將他淹沒了。

好在,就在這時,院子外面傳來了聲音。

“阿追你在嘛?為師給你帶了好東西~”

未見其人先聞其聲,蘭追看過去,看到洛書的一剎那,就像是被欺負了的小孩子一樣,將手裏的面具拿給洛書看,眼淚在眼眶裏打轉。

洛書的心都要疼碎了。

“乖啊阿追,沒事沒事,本來就修的不結實,你看師父給你帶了新面具,是我和小八一起做的,試試喜不喜歡?”

洛書連忙將面具拿出來,精致而淩厲的紋路構成了一只仰頭而嘯的窮奇,單單是看著,都讓人心生怯意。

蘭追眨眨眼睛,還攏著霧氣的眼睛帶上了喜意,但是同時又有些怯怯的,洛書恍然,連忙安撫。

“沒事,不怪阿追,膠本來就只是將就著用的,不結實。再說面具本就是給阿追用的,用壞了也是為阿追壞的,不是阿追的錯。”

蘭追的面具被敵人砍斷是無可奈何,但是這次完全是可以避免的二次毀損,再加上蘭追清楚的知道洛書為了修覆面具試了多少方法,耗費了多少心力,因此對這次的損壞極為愧疚。

可是明明就不是阿追的錯,要說是誰錯了,也是要怪讓阿追劇烈動作的那個人,阿追這麽細心,洛書完全相信這完全說不上結實的502,可以支撐過幾個春秋。

想到這裏,洛書的臉色沈了下來。

看見旁邊站著蘭空空,洛書問道:“小空空,你知道剛剛發生什麽了嗎?”

“這個……”蘭空空低著頭,像向著夫子認錯的學生,他將事情的起因經過說了一遍,希望洛書的到來能安撫到閣主,此時蘭追在蘭空空心中狡猾冷厲又關心暗影眾人的形象已經完全崩塌,蘭追已經被劃分到了小輩的類別中,需要關照的。

他知道洛書在蘭追心裏的地位,所以他原本以為蘭追方才的反常是因為面具被弄壞了,卻不曾想過問題就出在面具上。

所以當他感受著洛書越來越盛的怒火,眼睛一閉,也就認了。

順帶一提,他還想當場指出那群遠遠觀望的隊友,沒想到一回頭,留給他的是光光的屋檐——那群人見洛書就知道這事他們想多了——哪有師父不認得徒兒的。

洛書聽了這件事,知道阿追的這群下屬是實在是擔心到沒有辦法才出此下策,可是想起剛剛進門時看見的徒兒霧蒙蒙的眼睛,就覺得應該把這一群小家夥好好練一練。

於是洛書笑著對引著他來的蘭鋒微笑道:“下午把剛才的小家夥們叫過來。”

蘭鋒心驚膽戰。

蘭空空等了半天沒有等到加訓的懲罰,本來心存僥幸,聽到這一道心都涼了,未知的永遠更可怕,天知道洛師父要做什麽。

只是他不知道這是暗影閣,洛書當然不會做什麽的,不過蘭追就不一定了。

就算沒有洛書的命令,蘭追也一定會這麽做。

蘭空空看向閣主,然而閣主正摸著自己的新面具,一身淩冽氣息都壓不住閣主的欣喜,全然不管他們死活。

蘭空空:tat!

蘭空空垂頭喪氣地走了。

洛書微微含笑的神情漸漸嚴肅,摸摸蘭追的頭,在眾人看不見的角度留下暗暗地嘆了口氣。

阿追的面具,可怎麽辦呢……

……

洛書打了一個呵欠咬著一塊桂花糕晃悠到了大堂,大堂中叫菜聲問好聲響成一片,他很喜歡這種熱熱鬧鬧的氣氛,不過相比起以往,他還多了一個任務,看著方思遠。

到底也是醉仙樓的人了,總不能讓人受了委屈還沒人關心。

洛書看著方思遠,不過是短短的一盞茶時間就走了三次神,雙目放空,又是擔憂又是難過,顯然又是在想阿荼了,說什麽放平心態,十多年的思念與愛戀,要是真的能一朝放下,那那天他喝得就不是花果茶,而是忘情水。

洛書按按額角,總覺得困倦非常。

洛晴看著方思遠的情況,也有些擔心,但是這種事誰都不好說些什麽,只能讓他自己走出來,害怕方思遠的狀態會影響到工作,洛晴也不想讓他回去休息著胡思亂想,就幹脆自己累點,是不是撇一眼方思遠記的賬本,驚訝的發現他一邊走神一邊記,居然沒有絲毫的錯誤。

不愧是天賦絕倫。

洛晴有些羨慕,又有些難過,他放棄了這麽好的天賦就為了變成阿荼喜歡的樣子,可是那個人還不領情。

要是他有這樣的天賦該有多好。

洛晴眼疾手快地擋住了險些沾進茶水裏的毛筆,心裏暗暗一嘆。

倒是不覺得惋惜或是浪費。

畢竟他非魚。

可是方思遠固執地每日學武,就是在向著眾人說,他還在等她。讓洛晴哀其不幸,怒其不爭。他覺得方思遠不論是學文還是學武,都是為了阿荼,而不是為了他自己。

可是這話也不能說。

他能做的,就是小心看著他,將這自己的半個學生、半個老師,好好地看護著度過這一段時期。

“客人有什麽事?”

可是洛晴都已經那些不能說卻想說的,將那些話壓成了心底的焦躁,卻還有不長眼的來找事。

他看著王懿與楊邇,明白地擺出了拒絕的姿態。

王懿恍若未見,只含情脈脈地向方思遠看了一眼,然後收回目光,笑著抱拳,“大賬房,咱們也相識許久了,我只是見今日方兄總是神游,有些擔心,所以來看看。”

方思遠突然被點名,猛然一驚,從神游的狀態回過神來,就見到了這兩人,當即臉色一白。

洛晴知道方思遠心有所屬,喜歡的更是女子,與這人全無可能,便也不再客氣,直言道:“王公子,思遠與你似乎不熟吧?”

王懿面色都未曾改變,笑道:“熟與不熟,怎麽可能單論,在大賬房眼中也許我們是陌路之人,但是在我的心裏,方兄可是早已常住,若是不確認方兄安好,我的心怎麽能放下來。”

他說著看向方思遠,雙目脈脈含情,一語未發,可是一雙眼睛早已將想說的話說凈了。若是不知他秉性的人看來,沒準還要歆羨方思遠一番。

洛晴還想再說,卻不料一向避王懿不疊的方思遠竟然走上前來,雖然臉色依舊有些蒼白,但是語氣十分堅定。

“抱歉,王公子,我有心悅之人了。”

這句話他以前說過很多次,但是從未有一次這樣認真。

正準備出手的洛書頓了頓,重新坐下了身。

方思遠看著微微一楞的王懿,繼續道:“所以也請王公子不要再來找我了,若是想用些飯菜,醉仙樓隨時歡迎。”

他臉色還是有些蒼白,可是卻露出了一個笑,有些終於放下了什麽的歡欣,語氣中的堅定卻從未變過。

這種苦苦追尋的感覺太難受了。

他一直覺得王懿對他不過是公子哥兒尋樂子,過了這一陣子也就罷了,可是經過這幾天的事情,他想若是王懿對他哪怕有一分真心,將他代入進自己,也難免受罪。

哪怕沒什麽,這件事早些了斷也好。

洛書輕輕地松了一口氣。

子車籌過來,一眼就看見了洛書。

師父似乎很開心的樣子。

他過去問答:“師父,有什麽好消息嗎?”

洛書笑著點頭:“大概就是看著蝴蝶要鉆出來的感覺吧。”

說完忍不住打了個小小的呵欠。

怎麽這麽困。

子車籌似懂未懂,也不再糾結,轉而問道,“師父困了嗎?”

平時精力很好的師父怎麽看起來這麽困。

洛書擺擺手,想大概是要轉換體型了。

子車籌見洛書不在意,便獻寶似的拿出了手中的一個瓷瓶。

“師父,新做的蠱料。”

洛書打開瓷瓶,一股淡淡的血液腥甜味道,奇異的竟然不令人反胃,而是讓人想起花朵或是露水。

洛書欣喜道:“阿籌你做的?”

子車籌搖頭道,“和李硯夕一起,新研制的蠱料,給蠱安神用的。”

洛書歪歪頭,雙目一亮。

子車籌知道師父又在想什麽,連忙解釋,“上次蠱不是暴動了,每次都用血液安撫終究不妥,所以就想著研制些安神用的。”

洛書有些失落地點點頭,像個小孩似的,轉臉又開心起來,把紅色的瓷瓶拿出來。

“紅柚?”

洛書拔開塞子,平時一見洛書就甩著尾巴纏上來的紅柚卻一反常態地沒有動作,整只蜷縮在瓶底,洛書一驚。

“紅柚!”

他咬破指尖,對蠱有著極大吸引力的宿主之血流出,紅柚終於動了動,滿滿的爬出了瓷瓶,纏到了洛書的指尖。

在瓷瓶底部,竟然有些許紅色的顆粒,這是紅柚的糞便。

洛書的表情嚴肅起來。

紅柚是蠱,還是蠱王,全身上下皆為劇毒。

紅柚的糞便相當於施蠱的媒介,極為珍貴,只有當洛書需要用的時候紅柚才會制作出,這是會損耗紅柚本身精氣的。

蠱的生理已經不能用尋常的生物與來看待。

洛書將紅柚的糞便收起來,看著紅柚抱著他的手指一點點恢覆精力,心裏的怒火幾乎要燒出來。

怪不得紅柚沒力氣動彈,精力損耗這麽嚴重怎麽會有力氣!

也怪不得他一上午都困倦極了,蠱與主本就是連心,紅柚這樣不適他當然也會困倦。

只怨他自己,竟然沒有發現,讓紅柚白白受了這些苦!

洛書捏著瓷瓶,在子車籌又是擔心又是憤怒的目光中突然想起,今上午去見阿荼的時候,紅柚像是撒嬌似的往自己掌心中蹭。

原來不是撒嬌,而是想回到他的手中去。

洛書用指尖蹭了蹭紅柚,紅柚沒精打采地將尾巴搭在了洛書伸過來的指上,像是在安慰。

洛書心突然一緊。

“壞了!阿荼!”

可是已經晚了。

等洛書趕到阿荼居所的時候,屋子已經空了。

作者有話要說: 給大家來一段小劇場吧。

《崖下生活之小清清篇》

“師父肉又要烤焦了!”

“師父這個肉還是生的啊!”

“師父你又搶我的烤肉!”

“等等師父!你離那兩只兔子遠點,放著我來!”

洛書:……qw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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