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方圓桌，兩盞清茶。

方思遠恍然回到當初初入醉仙樓的時候，只是當時滿心歡喜，緊張不已，現在卻唯有失魂。

“思遠，回神。”洛書看著雙目無神魂游天外的方思遠，不覺有些可憐。

當初方思遠為了阿荼遠走他鄉，放棄了今年的科舉，就是為了阿荼的一句向往武林生活，喜歡江湖俠客。現如今他倒是學了一鱗半爪，阿荼卻已經心有所屬了。

若是他天資再高些就好了。

洛書說了一句話之後一時不知該如何安慰。

方思遠卻看向洛書，笑容有些發苦，他怎麽不知道掌櫃的想說什麽。

“放心，掌櫃的，我不會想不開的。”

大概是在心裏憋得久了，方思遠第一次說了自己與阿荼的事情。

洛書於是就見證了一段竹馬有意，青梅無心的感情。

本是青梅竹馬兩小無猜，方思遠動了情絲，一路從童生到秀才，他想娶阿荼。然而等去同窗的聚會回來，找人說親的時候，卻知道阿荼被賣出去的消息。

本是農家，生活不易，家裏連生了五個都是女孩，終於得了男孩，當然要緊著男孩。錢不夠怎麽辦？那就賣了女孩。

於是阿荼就被賣了。

後來阿荼成了空中樓閣中的一員，在演出時被人看見，消息層層傳到了方思遠的耳朵裏，於是方思遠就千裏迢迢地跑去找阿荼。

他看著阿荼在刀尖上起舞，一身白衣，恍若神妃仙子，紅色的細繩纏在纖細的腳踝上，銀色的小鈴鐺隨著動作叮鈴作響。

周圍的人都看得癡了，只有他，看得心驚膽戰，堂堂七尺男兒，眼淚都要流下來。

阿荼到底受了什麽苦啊。

他要將阿荼贖回來！

可是阿荼不跟他走。

“我在這裏挺好的。”阿荼淺淺地笑著，臉上的滿足與幸福甚至比在家時更甚，“大家都對我很好，很照顧我，我現在也能自己養活自己，不用擔心會被再賣出去。”

方思遠急道：“可是你的賣身契……”

“沒有賣身契。”阿荼搖搖頭，溫柔地笑著面露感激，“哥哥已經給我了。”

一開始她以為自己要給別人做小，或是當丫鬟奴仆，甚至被賣到青樓中依煙花而生，沒想到將自己買下的人是想要一個妹妹。

趙柯說，她生得與他早夭的妹妹一模一樣，心下不忍，就將她買了下來。

可是他本來就沒有多少錢，要委屈她與他流浪江湖了。

她起初是不信的，可是敵不過時間。

趙柯溫柔細心，是真的將她當做妹妹。

後來他將賣身契給了她，她依舊心甘情願地跟著他繼續流浪。

這就是她的哥哥。

沒有被親生父母當牛做馬，最後賣掉的女孩兒阿荼，只有有著溫柔哥哥趙柯的阿荼。

所以阿荼就改了姓，名為趙荼。

再後來，因緣際會，吳曉雲大姐大與趙柯相好，兩人就加入了空中樓閣。

中間空缺的時光，方思遠不曾參與，因此知道得並不詳細，哪怕他聽阿荼說過了，卻也如同隔著一層霧氣似的，看不清晰。

所以當他提出想娶阿荼的時候，阿荼的拒絕，他竟然並未覺得有多驚訝。

“抱歉，思遠哥哥，我……更向往江湖上的生活，我想嫁一名大俠。”

少女眼尾緋紅，有些提起少女心事的害羞，又有些歉意，還有絲絲的感激，層層的情緒激地眼睛泛起了水光。

他怎麽忍心再說下去。

也是，阿荼已經嘗過江湖上的自由滋味，怎麽受得了受困於一方庭院，只見得四角天空。

於是方思遠留下一句“等我”，放棄了鄉試，決絕地棄文從武。

當初就是為了阿荼才學的文，日夜懸梁刺股螢囊映雪。若是阿荼喜歡的是江湖生活，他從頭再來又何妨。

他家裏的情況他知道，供出一個讀書人太耗費了，現在他成了秀才，家裏地可以免租，有大哥二哥在，每年都會更好一點，哥哥他們也該操心婚事了。

每個月他都會寄錢回去補貼家用，他要在外面，趁著年少闖蕩一番。

然後被人騙光了錢財，醉死醉仙樓，遇見了洛書。

洛書聽後遲疑，不知該說什麽。

這傻孩子，阿荼哪裏是心悅江湖俠客，不過是心悅的那個人……便是一位江湖客。

洛書與方思遠兩相對視，從彼此的眼中，看出了未盡之意。

末了，方思遠搖頭苦笑，問道：“掌櫃的，那雷大俠，有心動之人是嗎？”

洛書遲疑地點頭。

“是那名金瞳的姑娘？”

洛書沈默一瞬，道：“你想做什麽？”

方思遠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他該說什麽？

到底是陰差陽錯還是命運弄人？

兩人都是如此。

“掌櫃的，我不會做什麽的。”方思遠看出了洛書所想，“我在您心裏到底是怎樣的人啊，您怎麽會認為我會、會……”

他說不下去了，畢竟讀了那些年的書，直言情愛確實為難。

洛書有些心虛地摸了摸鼻子。

方思遠對阿荼用情太深，他真的在一瞬間以為，他會用盡各種手段，使得雷世蒼與阿荼互通心意。

洛書頓了頓，道：“既然你說了，我也就直說了。雷世蒼和勺子兩人互有好感，但是現在還沒有挑明。”

你如何喜歡阿荼無所謂，但是不能插手那兩人之間的事情。

方思遠讀懂了洛書的意思，點頭。原本他也不想去插手的。

洛書問，“你接下來打算怎麽辦？”

方思遠當初是為了跟著洛書學武，在醉仙樓當二賬房，而學武的初衷，是為了阿荼，現在阿荼已經心有所屬，他又要如何呢？

方思遠看向洛書，目光懇切，道：“要是您這裏還缺人手，我還想繼續在醉仙樓。”頓了頓，他輕聲道：“我等著她。”

她得償所願也好，黯然神傷也好，一回頭，我就等在她身後。

洛書一怔，長長的嘆了一口氣。

傻孩子。

方思遠已經下了決定，若說是要留下，洛書當然歡迎。洛晴看人的本事洛書是信的，相處了這麽久，洛晴對方思遠非常滿意，那就說明這個人是可信的。既然如此，留下一個能幹又可信的賬房先生，洛書當然開心。

只是想著方思遠，又想想王懿，想想阿荼，最後想到了自己身上。

小八啊，若是自己果斷地拒絕了，他會不會也像方思遠一樣傻等著他？若是他不曾察覺到他輕如春風的一吻，會不會直到最後，自己都不一定知道他的心意呢？

洛書與二零八八相伴了那麽多年，怎麽不知道二零八八的脾性。

他單單是想起與他對視時，他眼中幾乎要將心臟撐開的愛意，就連心口都痛起來。

他是小八啊，他是自己願意以命換命的人，他怎麽能看著他露出那種神情，怎麽能看他受委屈。

可是偏偏，可能讓他受委屈的人，就是他自己。

他洛書一路看盡眾人心思，喜怒哀樂，悲歡恨嫉，偏偏看不清自己。

若是稀裏糊塗地答應了，日後免不了出問題，屆時以兩人之間的羈絆，兩人便不可能單單是一拍兩散的問題。

他們做了上百年的兄弟，卻不過做了幾年的伴侶，若是一朝豁然，必然藕斷絲連，如何一別兩寬，各自歡喜。

洛書頭疼地按住自己的頭，想問問脫單人士的經驗，卻悲傷的發現，自己周圍的一圈，好像都是單身狗……

哎不對，小清清和二青的經驗可以問一下嘛。

洛書才沒有什麽小輩的觀念，情愛面前人人平等，打定主意等兩人休息完就去問問。

這麽想著，洛書伸了個懶腰，折騰一上午他也累了，準備休息一下。

就在這時，百骨知左顧右盼，看起來步履匆匆地趕來，洛書正詫異間，就見百骨知看見他雙眼一亮。

“師父！”

洛書將小徒弟抱了個滿懷，摸摸頭毛，把人從身上撕下來，“怎麽了？”

百骨知興奮地舉起手中的東西，道：“師父！這是你做出來的嗎？”

洛書定睛一看，是一張撲克牌，就是他在車上拿出來的。

後面緊跟著急促的腳步聲，雪暮枝面癱著一張臉，龍韜額角青筋直跳，手上還捏著一把牌。看樣子是打到一半，牌被人擄走了。

洛書對這群人對於撲克的熱情愕然。

什麽情況？

在這個世界，罕見玩樂的道具，因此洛書不知道撲克牌對眾人的影響究竟有多大。

不過洛書不知道，百骨知卻知道。

聽風樓本就是江湖上最大的商家，名下酒樓賭館數不勝數，這些地方本就是消息流通最快的地方，為聽風樓帶來了大量的消息的同時，也給聽風樓帶來了巨額的收入。每一任聽風樓的樓主，不但要是一名消息靈通的江湖客，是統領力十足的聽風者之首，還要是一位優秀的商人。

這幅撲克裏的商機，百骨知清楚得很。

當初在崖底問起師父的願望，師父說想吃遍天下美食，他身為弟子，雖然師父看起來不缺錢的樣子，也理應承擔。本來擔心師父不要，現在看見撲克，他眼前一亮，不如就把撲克的生意做起來然後送給師父，這撲克本就是師父的，師父就沒理由不要了？

今天的小七，也是努力往師父窩裏叼東西的小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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