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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迎合著聲音,百骨知從窗外一躍而入。

聽風樓樓主?

他怎麽會在這裏?

要說這江湖上有誰不能惹,聽風樓絕對算一個。行走江湖,誰沒有幾個把柄,若是惹到了聽風樓,就要做好自己的功法弱點、幹過的見不得人的事盡數被抖出來的準備。而聽風樓多年的口碑可以為聽風樓作證,凡是放出的消息全部屬實,到時候真是任有巧舌如簧,也無力回天。

因此武林盟與魔教都小心地與聽風樓交好,不求有消息奉送,只求不與之交惡,被攪一個天翻地覆。因為聽風樓的性質,聽風樓樓主行蹤莫測,連帶著讓某些刻意交好的人也歇了心思。卻沒想到,那江湖上人人想一見,卻無法覓其行蹤的樓主,竟然猝不及防地出現在了這裏。

曲青邪本能地警惕起來,哪怕他似是在幫著師父。

雖然他方才有些精神恍惚,以至於對周邊的感應變弱了,但也不至於有人在外偷聽他會發現不了,如此,只能說這位樓主的潛行能力極高。

高到……不得不防。

“我、這位公子,奴家眼拙,竟一時之間沒有認出來是哪位公子?”程倩被戳破了真名,卻只是慌張了一瞬,看起來是被突然出現的人嚇到了,這樣看來反倒是百骨知在咄咄逼人了。

百骨知一看水倩奴這幅做派就頭疼,明明是殺伐千萬的鴛鴦谷二長老,偏偏作出這種被欺辱了的小女兒做派難道不會覺得別扭嗎?她的年紀明明都可以給他當媽了!身為消息靈通到連華山派三弟子偷偷歡好的小情兒的肚兜顏色都知道的聽風樓樓主,百骨知自然也知道江湖上眾人對於女性敏感無比的年齡,包括他面前這位的。

說實話,這種消息暴露出去很容易被打。

百骨知看著水倩奴,良好的家教讓他不會對女性動粗,但是他一看水倩奴這裝出來的嬌弱模樣就打心眼裏煩躁。咱能好好說話嗎?能大點聲嗎?能別扭著帕子看起來嬌弱得不行嗎?拿出來上次你與草原之鷹歡好,一掌打趴下一頭牛的架勢來啊!

百骨知:眾人皆醉我獨醒,好愁啊……

百骨知自然懶得與之糾纏,來來回回得打攻防戰,直言道:“在下百骨知。”

說完也不管水倩奴怔楞的表情,一轉臉小心翼翼地看向了洛書,討好的表情讓他看起來就像一只欠揉的狗子,“嘿、嘿嘿,師父,好巧啊……”

洛書腦門青筋一跳,想起和百影交流小崽子的生活情況時,百影硬漢形象全無,抱著他成摞的待審核消息嗷嗷哭訴的樣子,就感覺一陣頭疼。

“小七……”洛書勾了勾手指,聲音帶著一絲危險。百骨知猶豫了一下,還是把臉湊了過去,被洛書一把捏住揉來揉去,壓低聲音冷笑道,“小混蛋長本事了,還敢逃班?”

“嗷!獅虎,五不敢惹,你晃搜嗷……”

洛書好歹還顧忌著堂堂一代樓主的面子,讓百骨知的身子把眾人的視線都擋住了,看不清洛書在幹什麽,然而百骨知恨不得把自己有師父的事情告訴全天下,完全沒有半點壓低聲音的意思,這聲音一出,整個房間都聽得見,水倩奴的表情變得古怪起來。

這個聽風樓主,好像和眾人描述的有點……不太一樣?

洛書也沒揉幾下,畢竟還有外人在,百骨知把自己的臉從魔爪裏解救出來的時候還有點茫然,師父什麽時候變得這麽好說話了?

見師父好像已經不再關註他逃班的事情,百骨知整個人都輕松了起來,笑意盈盈地沖方尚清行了一禮,“大師兄。”

然後又轉頭看了看曲青邪,曲青邪的擋風簾被方尚清掀上去之後,感覺自己咳得形象全無,又忙不疊得放了下來,因此現在百骨知面前的,是一身書生打扮的丹青。

百骨知迅速地掃了一眼曲青邪,目光停留在了腰間的白玉骨折扇上,笑著也行了一禮,“丹青公子。”

然而丹青公子並沒有回禮。

準確來說,自從百骨知叫出“師父”兩字後,曲青邪就處於死機狀態。

突然多了個師弟沒什麽,他自己還是老頭子的第二個徒弟呢,但是師弟這身份就……

方尚清看著毫無動作表面上一派高冷的曲青邪,心裏突然舒坦——終於不只是自己接連受驚了!

看著滿臉詫異的百骨知,方尚清照著曲青邪的手臂上戳了一下,手勁兒不小,完全不加掩飾的公報私仇。曲青邪疼得一個哆嗦,好在意識也回了籠,微微頷首,然而腦子裏還是亂成一團。

好巧不巧洛書的聲音穿來,憋著笑的的顫音中還夾雜著一絲幸災樂禍,“小七,見過你二師兄。”

百骨知一聽洛書的聲音就是一楞,但是他總還是知道自己在師門裏排行第七,因此幹脆利落地向著曲青邪又行了一禮,這次不是俠客禮,而是更為親昵的同門禮,“師弟百骨知,見過師兄。”

曲青邪看著這一禮,站也不是坐也不是,按照百骨知對自己先前的稱呼,他應該是認為自己是丹青,但是他不僅僅是丹青,還是教主曲青邪。雖說既然是自己的師弟,說了也沒什麽,但是在一旁的還有方尚清……

兩人已經知道了對方的身份,但是誰也沒有直言說出口,更沒有以丹青與焦尾的身份交流,好像這樣就能把自己的摯友與自己的死敵這雙重身份分開,就當丹青與焦尾從未相見,以後以黑雕傳書,就當什麽也未曾發生。這也是他一直帶著鬥笠的原因。

若是現在親口說出自己教主的身份,好像就捅破了丹青與教主之間的界限,那麽丹青與焦尾的情誼就變得模糊起來。曲青邪真的很在意焦尾這個朋友,否則也不會調動魔教的半數力量去管武林盟的事情。曲青邪也真的很在意盟主這個死敵,否則也不會一掐就是幾十年。

顯然洛書是看出了曲青邪與方尚清的想法,所以幹脆出了聲。

洛書【笑嘻嘻的苦口婆心臉】:為敵為友兩個身份怎麽行呢?這樣容易人格分裂喲~師兄弟要好好相處嘛~

自家人知自家事,洛書熟知兩人的性格三觀,自然知道兩人沒有鬧到不死不休的地步,完全可以調和。而所謂魔教,自從到了曲青邪手裏也老實了很多年,並不是像從前與正道完全的不兩立。作為兩人的師父,洛書希望門下弟子兄友弟恭,和諧相處。而作為這個世界的“調和者”,洛書也希望能通過調節兩人的關系來調節正邪兩道的糾紛混亂,達成“建設和諧江湖”的成就。

況且兩人既然有丹青與焦尾這一層摯友關系,自然是完全可以做好友的,又為什麽要別別扭扭地把兩重身份割裂開呢?

洛書打定了主意,要借著這個機會把兩人的問題一次性解決。

曲青邪還沒有從連續的震驚中緩過神,就面臨著關系自己心中私密,一時之間進退兩難。

百骨知何許人也,他一見自己這個新鮮出爐的師兄就感覺到了奇異的違和感,不過是出於對同門師兄的尊重,才勉強壓住了自己近乎本能的收集習慣,但這不妨礙百骨知感應到這位師兄似乎在掙紮著什麽,百骨知回頭看看洛書,準確地接收到了洛書眼神中的意味,與師父到處亂竄的腦電波完美連接。

——師父,什麽情況?

——你二師兄犯病呢,師父給治治。

百骨知完美地扮演著一個小師弟的絕色,帶著屬於少年人的好奇,睜圓了的眼睛讓他看起來單純而無害,曲青邪差點就信了他的邪,忘記了面前這個人左右江湖金銀的另一重身份。

曲青邪心裏劇烈地掙紮著,但其實他也不知道他有什麽好掙紮的。不管裝的再像,兩人到底是已經見了面,再也不是單純的丹青與焦尾。

那就說吧,還猶豫什麽啊?

可是曲青邪就是猶豫了,明明在登上教主之位後,能一聲令下斬盡當初追殺他與左護法之人,將魔教的勢力削弱了大半,卻在這根本稱不上問題的問題上猶豫了。

大抵是因為實在是太在意了,以至於容不得半點閃失。

好不容易能全心全意地去信一個人,怎麽舍得失去。

……

曲青邪從洛書這裏學的第一樣東西是“偵查”。

偵查死的,也偵查活的。

凡是出現雜他身邊的事物,都逃不過他的眼睛,凡是有可能發生的危險,都被他掐死在萌芽之中,因為這個能力,他不知道死裏逃生多少次,也因為這個能力,他對人再難交付期待與信任。

江湖人皆知,老教主是曲青邪的父親,但是鮮有人知,左護法是曲青邪的母親。那常年一身黑袍的左右手,竟是女兒身。

老教主抱著他讀書識字,有力的大手握著他軟乎乎的小手一筆一劃寫下他的名字,教他練功習武,教他筆墨丹青。他一直以為,自己有一個好爹爹,把自己放在心尖上。

直到有一天左護法突然抱著他出逃,在夜色中晃動的火把將往日裏一張張和藹的臉龐映照地分外猙獰,好像一覺醒來世界就變得虛假,只有左護法身上淡淡的馨香和溫熱的體溫是真的。

七歲之前,曲青邪是根本不知道自己是有母親的。

而當他知道的時候,左護法已經死了。

她抱著他,將他護得嚴嚴實實,她的背後被紮成了一個刺猬。有兩支箭,一箭穿過心臟,一箭穿破喉嚨,鋒利的箭頭堪堪在她身前止住要了她的命。她一身狼藉,而他卻只在心口那裏,被濺上了一滴鮮血,就像是雪地上飄落了一瓣紅梅。

這一天,剛好是曲青邪的生日。

也就是這一天,將他的未來與過去完全攪亂。

他不甘,他不知道為什麽父親不告訴自己母親的存在,他擔心,那晚沒有看見父親,不知道父親是不是也遭遇了不測。

而在洛書將他撿回去,他清醒之後,將隨著他一起掉下落仙崖的母親的屍體找了回來,他將母親身上的箭矢一根根地拔出來,然後給母親包紮好,哪怕她已經開始腐爛。

他一根根地拔著,最後拔到了心口的箭。只一眼,他的心如同被浸到了冰水裏。

這箭上雕刻著覆雜華美的花紋,在箭尾上刻著一個小小的湖字,精美得不像殺人的兇器,反而像什麽工藝品。

這樣的箭,只有一個人用。

那就是他的父親。

而“湖”,正是他的名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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