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書此話一出，疑點便紛紛冒出了水面。

蘭追想的是，為什麽師兄好像一點都不驚訝還早有防備。冉星辰想的是，今晚上到底有幾撥人看他洗、啊不，準備刺殺他。

想來那幕後之人也沒有料到，刺殺對象和刺客居然師出同門，兩邊的消息一交流，那管他有天大的棋盤，也敵不過沒有棋子的局面。

一日為師，終身為父。

欺師滅祖只是個別現象，在真正拜了師的人看來，師門就是自己的另一個家，甚至這種江湖同門情誼，在某些如同泥沼一般的世家看來，更為純粹幹凈。尤其是師兄弟，他們平日裏可以互相看不順眼，但若是一旦遇到不測，便會一致對外。兩人一相見，一知道對方是自己的同門，便先親近了三分，有洛書在旁，便是知無不言了。

“竟然敢同時算計朝廷和暗影閣，真是好算盤！……師父吃福祿糕。”

“若動我暗影閣，江湖必有趁火打劫之徒，雖暗影閣渺小，但亦可做覆水之源。……師父，桃花酥？”

“如此，江湖朝廷動蕩不安，將會對何人有利？……師父，花果茶還要嗎？”

二零八八默默坐在洛書身邊，接過各路吃食，眼睜睜地看著好好兩個徒弟像人格分裂一樣，把太子與暗影閣閣主嚴肅的討論會開成了投食大會。

二零八八嘆了口氣，暗嘆今日的糖分又超標了，順手把茶杯遞到洛書嘴邊。洛書左手湯圓右手冰碗子吃得正嗨，自然而然地湊上去喝了一口，溫熱的唇擦過二零八八略顯冰冷的手指，如同過電一樣的觸感自指尖穿到內核，二零八八手一抖，不動聲色地收了回來，左手附在右手指尖好一會，然後開始聯系總部，請求檢修系統漏電問題。

不說二零八八被總系統按著又認識了一遍正常人類的身體結構分析圖，然後總系統看著自己孩子的進化進度條停在百分之九十八再也沒動過之後哐哐撞墻的事情，單說洛書這邊的事情，又發現了一些線索。

不過……與其說是又找到了線索，不如說是把線索撿起來了。

沒錯，他們終於想起了那個被影衛盡職盡責地綁好就再也沒管的婢女，然後洛書拿出了一管吐真劑。

“施己教？又是施己教？”冉星辰眉頭緊皺，顯然是又想起了什麽令人作嘔的經歷。

“施己……”蘭追右手撐著額頭，長而密的睫毛垂下來，低低重覆著，聲音帶著淡淡的冷意與血氣，如同在血中浴過的古劍。他一身黑衣，哪怕在光下，也像是最深的夜，可是又有誰知道，世上比暗影閣更“暗”的，還有許多。

低低念著“施己”二字，蘭追的出色的記憶將時光迅速回溯，從今夜的霧，到老閣主將象征暗影閣殺手身份的面具帶到他臉上時掌心的暖，最後定格在了血與光的交界線。

蘭追緩緩吐出三個字。

“咬尾蛇。”

洛書奇怪道：“阿追你知道？”

蘭追沈默點頭，洛書發現他不對勁時，他擡起了眼，長睫下一雙本應如黑曜石一般的眼睛籠上了一層淡淡的血氣，白眼球上是密密麻麻是血絲。

“阿追！”洛書連忙跳下椅子，十指指尖籠上一層帶著寒氣的白霧，接著十指連動，直點蘭追頭上各大穴位，洛書手指所過之處，蘭追的發上竟然在這盛夏凝了一層白霜。

“師父……”蘭追的聲音在短短一段時間內就變得沙啞異常，就像是經歷風霜的轉軸，在大門開啟之時發出鐵銹摩擦的澀聲。

“施己教，是最後一個。”

洛書聽了這話一楞，接著就是無法遏制的熊熊怒火自心口升起，燒得他兩眼通紅。

沒錯，蘭追上了崖之後確實去為老閣主覆仇，追殺千裏，魂魄難留。但是極少有人知道，蘭追要殺的人，還沒有殺完。

蘭追的記憶力很好，不僅僅是過目不忘，而是他甚至能記起在他還不會說話時的記憶。時光變遷，人的記憶難免隨著時間的流逝而變得模糊，但蘭追不會，只要他想，他可以回憶起他所經歷的所有內容。有些記憶哪怕因為他太小而不懂，但也可以將當時的情景還原地分毫不差，包括當事人的面貌，語速，每一個細微的動作。這種幾乎變態的記憶力加上超絕的洞察力，簡直是每一個殺手所求的極致。

追魂千裏，一擊必殺。

很多人羨慕他的記憶力，但是很少有人知道，這種近乎突如其來的能力是怎麽來的。

那日血光漫天，蘭追嗅著老閣主身上的血腥味，紅著眼睛死死地看過每一個被殺害的同門，也逼著自己牢牢幾下了所有參與者的臉。

半盞茶的時間，近千張的面容，小孩滿眼血絲，頭疼到幾乎令人昏厥，但依舊是將他們一個一個全部記了下來。

等到再次蘇醒，蘭追便發現自己所經歷的事情再也不會被忘記。他的記憶就像是被裝在了電腦硬盤裏，不論何時查看，永遠鮮活如初。這也就意味著他所經歷的的痛苦，永永遠遠不會被遺忘或模糊，永遠伴隨著他。

也因此，蘭追腦海中的一塊空白就顯得格外突兀。

洛書知道，蘭追的記憶是有缺失的，這種缺失不像是被抹去，反而像是被隱藏，十年來洛書和蘭追用了很多方式，都沒法子讓蘭追不受傷害得想起來。洛書猜想這是蘭追身體對自己本身的一種保護，人在受到強烈刺激後，有時會選擇性失憶，蘭追不但沒有失憶，反而將那些人的臉都記得清清楚楚。只有七八歲的孩子，哪裏能承受這樣的痛苦？所以洛書才猜，那被隱藏的記憶，應該是那日蘭追所看見過的，最殘酷的回憶。

洛書以為這一份記憶會隨著蘭追己身的強大或者他催眠術的熟練慢慢解鎖，卻沒料到會如此猝不及防。

更沒料到……那最後一個，竟然是施己教。

被封印到現在才解開，那日的蘭追到底看見了什麽？

洛書擔心地摸摸蘭追的頭，蘭追摘下面具，像是擺脫了什麽束縛一樣，閉著眼睛像個孩子一樣蜷縮到了洛書的懷裏，冉星辰這才第一次看見新師弟的臉。

不同於他修長充滿爆發力的四肢，和周身過於鋒利的氣息，蘭追的臉幾乎可以稱得上乖巧。臉頰不是刀劈斧鑿的菱角分明，甚至帶著點嬰兒肥，看起來軟軟的，是那種會讓女性升起保護欲的容貌。單看臉很顯小，甚至要比只有十八歲的百骨知還要小。很難想象這樣一個人，會是身處暗影，走過屍山血海的追魂刺。

大概就是因為這張沒什麽震懾力的臉，所以才會常年帶著面具嗎？

但是冉星辰已經顧不上自己師弟容貌的問題，施己教害了他師弟，又讓他們同門相殘這件事情，絕對不能善了！

冉星辰小心關上房門，喚來了影衛，面上是與在洛書面前截然不同的、屬於上位者的冷漠與殘暴。

“召回‘天幹’，徹查施己教。”

＊＊＊

“啊……那新的線索不太多啊……”百骨知苦惱地撓撓頭。巧婦難為無米之炊，再好的情報整合推測能力，也不能沒有原本的消息，血蠱師的情報再沒有了。

洛書倒是不太在意，一幅風輕雲淡的樣子揮了揮手，懶洋洋地打了個呵欠，“沒什麽，大不了直接打進去就好了。”

百骨知驚訝地睜大了眼睛。

他分明從師父漫不經心的話裏，察覺到了一絲久違的淩厲。

自從……之後，師父一改武力至上的原則，變得小心謹慎過了頭，現在這是怎麽了？

百骨知不明所以，但還是給血蠱師點了一根蠟。

“那就先這樣吧，小七我們就先走了，有事飛鴿聯系。”

洛書見百骨知的資料也翻不出什麽來，就爭分奪秒地準備上路，相當的無情。百骨知可憐巴巴地睜著狗狗眼看著洛書，然而知道此事緊急，實在是耽擱不得，也只好可憐巴巴送別。況且據說前面還有大師兄很重要的人在，師父還說關系到大師兄下半生的幸福，更是不能拖延。

百骨知回到攬風軒沈默不語，百影看著沒有鬧著繼續建立聽風樓分部的樓主，心底升起了不好的預感……

百骨知在百影擔憂的目光中豁然起身，滿臉看見了新生希望的堅定。

“我決定了！我要跟著師父一起！”

百影：……！！！

當晚心裏惴惴不安的百影召集全部五名心級聽風者，一定要把百骨知看住，然而第二天一大早，迎接他的是冰冷的被窩，和自家樓主匆忙中宛如狗爬的字。

“我去找師父了，勿追。”

百影額頭青筋亂跳，認命地叫人收拾行李，再次追到處亂跑的樓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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