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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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師父。”方尚清艱難地咽了一口口水,聲音微微發顫。他曾一人一劍殺入山匪寨,也曾帶武林盟闖入邪教的祭祀儀式,以一當百也好,血流成河也罷,那屍山血海竟是都抵不過眼前這一幕給予他的震撼。

在血色的蠱池中,兒臂粗細的鎖鏈牢牢禁錮著蠱池,周圍一共九個人,如同眾星拱月一般將一個人捧在中心。中心的人看起來不過只有十幾歲,應該還是個孩子。但是渾身血紅,如同被生生剝了皮,他的牙齒尖銳,指甲鋒利,嘴邊流涎,但真正令人毛骨悚然的是,他的眼睛幾乎看不見眼白,而在那碩大的瞳孔中,看不見絲毫屬於人類的感情,只有食欲。

他聽到了響動,看了洛書一行人一眼,混不在意地轉過頭,銳利的長指甲深深插入身旁一人的肩膀,那人尖叫一聲,渾然不似活人。他十指尖尖如同鋼鉤,抓得那人無法動彈分毫,接著嘴巴一張,嘴角竟然開裂到了耳根,狠狠一口咬了下去,撕下一塊肉來。

接著清晰的咀嚼聲在洞穴中響了起來。

周圍九人的身上血跡斑斑,白骨森森,大概是做了中間人的飼料。

將人作為蠱居所,不顧人體情況,將骨肉血髓盡數作為飼蠱處,慢慢人的四肢百骸皆寄蠱蟲,此為以人飼蠱。

以蠱餵食蠱,被餵食者將會越來越強大,此為以蠱飼蠱。

而現在,那九人體內顯然已經盡是蠱蟲,中間人撕扯他們的血肉,便是兩者結合。

只是面前這一幕說得再專業化,也掩蓋不了其食人的本質。

洛書閉了閉眼,拿出紅色的瓷瓶,叫出了紅柚。瓷瓶材質特殊,可以阻絕紅柚的氣息,而當瓶塞打開,紅柚的氣息噴湧而出,蠱池中央的半人蠱一僵,咬著剛剛撕下來的肉卻再不敢繼續咀嚼,緩緩地匍匐於地面,向著紅柚表示臣服。那些寄生的蠱,也不約而同地停下了在飼料身上鉆來鉆去的動作,就像是突然靜止了一般。

洛書走上前去,深吸一口氣,仿佛下定了什麽決心似的,斬下了半人蠱的頭。

人蠱人蠱,到底已經算蠱不算人了。

哪怕死到臨頭,也只有對死亡的恐懼,沒有絲毫對自己行為的懺悔。

可是這又是他想的嗎?

洛書轉過頭去,看向這些已經不成人形的“飼料”,他們口中發出駭人的“嗬嗬”聲,就像是喪屍片裏的喪屍。而他們被如此對待,顯然已經瘋了。

方尚清咬著牙逼著自己看著面前的一幕,似乎要把每個人的慘狀死死記在心裏。

洛書面無表情地看著他們,甚至不必系統出手,他就已經知道,這些人是救不回來了。現在最好的結局,就是給他們一個解脫。

洛書的手上是沾過血的,但是從未有一次讓他感覺到像這次一樣猶疑,也從未想過竟然有一天自己動手前,手會忍不住地顫抖。

“嗬嗬……”距離洛書最近的一人拼命地向著洛書掙紮過來,但是穿在琵琶骨上的鎖鏈,卻將他的動作完全限制,殷紅的血一滴一滴地滴入蠱池,濺起一圈圈的漣漪。

這個人的神智是清醒的!

竟然是清醒的!

洛書連忙上前,被一把抓住了手腕,他眼中的懇求幾乎要溢出來。

求求你……

求求你……

求求你,殺了我。

他的淚腺已經被蠱寄生,在最痛苦的時候,連流淚都做不到。他慢慢地松開抓著洛書手臂的手,然後跪倒在血池淺處。失去半人蠱控制的蠱蟲像是聞到了腥味的蒼蠅一樣,鉆入了他的身體。他卻不動不搖,向著三人一下一下地磕著。洛書連忙扶住他的身子,卻見那血紅的池水順著他的眼角流了下來,就像是兩行血淚。

洛書身子一顫,仰起頭,在洞穴裏看不見天空,只能看見石壁,但是他的目光卻仿佛穿過了層層阻隔,看到了浩瀚的星空。

洛書下定了決心,低下頭來。

然後擡手斬下了他的腦袋。

那落地的頭顱唇角含笑,笑得解脫,眼角依舊淌著血紅的池水。

洛書面無表情地環視一周,目光從剩下的“飼料”身上一一掃過,然後將他們的頭顱一顆一顆收割。

動作果斷,動手幹脆。

他慢慢地擦拭著回旋刀上的血,一寸一寸,就像是在撫摸著戀人的肌膚。

二零八八對感情的感受還在感應階段,對自己以及旁人的感情十分遲鈍,但是卻也知道,現在最好讓洛書自己呆一會。

他的指尖顫了顫,慢慢收攏成拳。

空氣寂寂,一時無言。

等到洛書將回旋刀擦拭得幹幹凈凈,終於再次擡起了頭,總是帶著笑意的臉上像是結了一層霜,看著竟然莫名有些駭人。隨便是誰,看到洛書的這幅模樣,恐怕都不會認為他只是一個單純的孩子。

“紅柚。”洛書用指尖輕輕地撫過紅柚的身子。

紅柚張開小嘴,緊接著,在那九人的皮膚上就冒出數不清的血點,就像是先前的兩人一樣。等到地上布滿了密密麻麻的蠱蟲,他們的身子就像是突然被掏空了血肉一樣,迅速地幹癟了下來。

“紅柚,臟,不準吃。”洛書一見這一群蠱蟲,就點了一下紅柚的身子,這純粹是條件反射,誰知紅柚像是看見什麽臟東西一樣把尾部對著那一群蠱蟲,甩著尾巴向洛書表示不滿。洛書甚至能想象到紅柚的心聲。

紅柚:爺是那麽不講究的蠱嘛?!

洛書被逗得眼角染上淺淺笑意,刺破手指餵了一滴血給紅柚,當做是這一路的犒勞。

大概是到了一個臨界點,紅柚的原本冰冰涼涼的身子開始微微發燙,陷入了沈睡。

洛書把紅柚放回瓷瓶,將目光再次投向蠱池。

紅柚雖然挑嘴,但是對自己進階有益的東西,一向都是來者不拒。看來這一地蠱蟲不但惡心,而且煉制的方法也不正常。

要是阿籌在這裏就好了。

洛書厭惡地看著爬來爬去,卻被之前被紅柚殘留的氣息震懾不敢亂動的蠱,撿了一根樹枝挑了幾條放進另一個瓷瓶,準備回去研究一下。

雖然他懂蠱,也煉過蠱,但是當時是為了教徒弟,和對蠱真心感興趣的阿籌現在不一樣啊!

洛書收回瓷瓶,拿出了一包化屍粉,紛紛揚揚地灑在了蠱群上,一息之後,地上只留下了一灘血水。

而在洛書清理蠱群時,二零八八與方尚清已經將裏面的屍體盡數搬了出來,這些屍體因為常年供給營養的原因,在蠱蟲走後,全身脆弱異常,哪怕方尚清與二零八八費盡心思保住了易碎的骨骼,卻也無法阻止血肉一塊塊地自白骨上掉落。

“師父!這是……”

方尚清清理著屍身,突然一楞。

這些屍體身上的肉有許多已經被撕扯下來,沒有死去的原因,不過是因為有體內的蠱蟲和蠱池中的藥吊著命。

在一具屍體上,在露出的森森肋骨的夾縫間,竟然有一枚弟子令牌。

“武當派。”方尚清摸著已經有些銹蝕的令牌,沈聲道:“這是武當派的弟子令牌。”

“杜霽月,武當派內門弟子,為人樂善好施、光明磊落,有‘霽月公子’之稱,於一月之前失蹤,向武林盟求助,武林盟與武當派大弟子率領數十人下山尋找,未果。”

方尚清緩緩說完,洛書已經想到了什麽,快速走到那具神智尚存的屍骨旁邊。奈何血肉已經大片脫落,看不清原本的模樣。

“小八……”洛書未說完,二零八八便自背後遞出一張紙來,上面的人眼神清正,笑意融融。

顱骨面貌覆原。

洛書將紙遞給方尚清,“是他嗎?”

方尚清的手輕顫著接過了畫像,一遍又一遍地看著,終究是緩緩閉上眼睛,點了點頭。

“我師弟性子純善,只怕被人哄了去。”

“他學不會那些詭譎伎倆,那便學不會,總歸有我看著他。”

“他在失蹤之前給我發了一封傳書,說發現了一夥新山匪。我知他眼裏容不得沙子,一定會趕去,但是想著他武功不俗,卻只是讓他多加小心。”

“卻不曾想,至此之後竟是再也不曾見過他。”

“我說要護著他,終究是我食了言。”

“若是我攔住他……就好了。”

“尚清兄,你說這人世間,是不是就真的容不得純善之人?”

容不得嗎?

容不得嗎!

不!

方尚清猛地睜開眼睛,左手狠握成拳,右手抓著那張紙卻輕柔無比。

錯的不是那善人,又何必將過錯歸於他們!又何必將過錯歸於自己!

終有一天,他要帶領武林盟將這幫武林敗類徹底鏟除,還這江湖一片郎朗晴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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