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4章 象牙塔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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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要最大聲量地挑起這波海報造勢,僅僅靠用戶的自來水是不現實的,覆蓋更全面的媒體渠道,收割意見領袖的聲音,身處在輿論場裏,許煦踏著遇薦的平臺影響力,第一次感受到書本上那些傳播學理論如何在現實演繹。

新聞的一半是公關。她被關在小黑屋8個小時,硬憋了2篇微信稿件後,深刻地體會了這句話——網上那些新聞稿子,一半是公關們炮制的。

“硯卿你怎麽樣?”許煦看到客戶回覆“可以”後,瞬間癱倒在椅子上。

硯卿不愧是整個事業群組出了名的“寫稿機器”,從下午兩點坐在會議室裏,到現在一個人寫出4篇稿件,最後這篇是微信軟文,光是找圖就找了半個多小時。

“幫我再找仨配圖,真香、覆讀機、鴿王,我不行了,我眼睛要瞎了。”硯卿嘴上說著,手上不停。

從前許煦喜歡用表情包,因為可以簡單明了傳遞自己的心情,許煦現在不得不喜歡用表情包,因為寫軟文要配,她打開收藏夾裏的幾個表情包網站,瞅著非明星的不侵權的挑了幾個給硯卿。

透過會議室的玻璃門,李聃揚還埋頭坐在電腦前,不時拿起手邊的咖啡喝一口。對面的kiki和沈昊兩個小時前就已經下班了,許煦又回頭看看硯卿,覺得她怪可憐的,人吧越能幹反而幹得越多,說自己不擅長寫稿呢就可以做溝通外聯工作,輕松省事。許煦把自己的觀察發現在微信上分享給馬玏聽。

“溝通也挺煩的,對接那麽多人,還受氣,寫稿嘛起碼是一個取悅自己的過程。”馬玏在社團拉過活動讚助,深有感觸。

“寫稿是純累,我那同事一下午沒上廁所。”

“是個狼人,我佩服。”

“我更佩服她的膀胱。”

許煦陪著硯卿交完最後一篇稿子,客戶自然是又提了不少意見,但是“寬宏大量”表示可以明天改,兩人終於起身。屁股離開座椅的那一刻,兩個年輕的老腰不約而同發出了“哢嚓”聲。

“年輕人加強鍛煉啊,”李聃揚推門而入便見兩人扶腰嘆息。

許煦累得連鬥嘴的勁都沒有,只想回宿舍床上躺著。李聃揚手裏揣著一包衛龍,看包裝就知道又是從門口的販賣機那裏買的,她遞過兩根辣條,仿佛一種禮畢的儀式感,三人不言不語地嚼著,咀嚼聲在安靜的屋子裏摩擦出了三重奏,不消幾分鐘,那令人垂涎的濃烈的味道便充斥了會議室,也許明天早上物業阿姨來打掃衛生的時候會暗罵吧。

不過此時,就讓我們先爽一下吧。

辣條可真好吃。

晚十點正是澄宣打車高峰,硯卿吃到第三根才拎包出門,只剩下許煦和李聃揚仰面躺在椅子上,機械地嚼著辣條,不時按亮手機屏幕看看排號。

“今天累壞了吧,”李聃揚問。

“還行,”許煦的聲音總是沾染著一絲笑意,令聞者亦喜,“硯卿也這麽問我。”

“哈哈,我們都擔心累壞你,你撂挑子不幹了。”

“不會,我覺得很有趣,像在打仗,緊鑼密鼓的。”

聽及此,李聃揚彎了嘴角,“這份工作雖然很累,但是你能享受到其中的樂趣就很好,希望你的成就感來自滿意自己的作品,而不單單是因為客戶的肯定。”

更不要把精力放在這項工作能為客戶帶來什麽利益轉化而去努力,李聃揚常常會覺得自己很矛盾,是她把還在象牙塔裏的許煦拖進局中,讓她過早地面對職場,卻又在一些細節上極力想避免沈昊的“利益論”影響她。

客戶的肯定很重要,那是預算,是項目持續下去的基礎,可是你的熱情才是這場前進中長久的助推劑。

許煦應該是能夠理解她的,小姑娘聲音沈沈地“嗯”了一聲。

過了一會,她問,“那要是我很喜歡,最後效果卻不好,客戶也不喜歡怎麽辦?”許煦想起課堂上講的飛機稿,那些創意都很妙,都是很棒的廣告作品,但……僅限於此了,不能帶來商業轉化,沒有任何價值。

手摸向辣條袋子,空了,最後一根也吃完了,“給我一半,”李聃揚從許煦嘴裏扯下半截辣條,這玩意不吃則已吃起來真上癮。

“那你就要在工作中積攢起足夠的工作經驗,讓你的經驗可以保障這個傳播,最起碼可以達到60分的保底效果,在這基礎上,爭取價值最大化。”

“小葵花揚揚開課了,”程易澤的聲音從耳邊滑過,又迅速溜遠。

許煦心下了然,李聃揚工作裏確實是一個標準的上司做派,她希望你的滿足感來自作品,也不允許盲目的自我欣賞忽視了傳播效果,既要理想主義,也要商業價值。

“別發愁,公關傳播是一個系統的全面的過程,它的效果難以量化,這也讓它的價值難以詆毀,”李聃揚說完覺得有點拗口,“以後你會明白的。”

“啪嗒啪嗒。”

程易澤在身後不遠處的工位造出了巨大的噪音,這在夜晚的公司裏格外刺耳。

“你找什麽呢?”李聃揚直起身子問。

“新買的香水。”

“大晚上浪什麽,”李聃揚拉開抽屜,“我這有一瓶。”

“男性的?”

“野性的。”

“哈哈哈揚揚真好,什麽都有,”程易澤屁顛屁顛跑過來,瞄了眼牌子,往手腕處輕輕噴了一下。“今天看沈昊在找自媒體?”他隨口問。

“嗯,你做的海報超優秀,客戶加大預算,跟進傳播。”李聃揚說。

“哼,我隨便做做,”程易澤嗅了嗅,嗯,好聞,“你怎麽又讓他做這個了?玩什麽,七擒孟獲?”

李聃揚有幾分尷尬,程易澤大喇喇說出來了,可是許煦還在旁邊。

她瞄了一眼,許煦正埋頭玩手機,“我車來了先走了,”許煦突然背著包跳起,“明天見。”

見小實習生走遠,她道,“沒想那麽多,他渠道資源維護得還不錯,跟幾個頭部科技自媒體私交挺好,讓他們發可以更好地覆蓋客戶高層的朋友圈。”

“喲,知人善任李聃揚吶,”程易澤不失時機地調侃,“還是說,榨幹最後一滴剩餘價值?”

“你還滾不滾,滾不滾,今晚去哪兒?”

“工體。”

“帶我一起。”

“李聃揚你他媽想猝死麽,都幾點了?”

“幾點了酒吧剛開門的點,一起去一起去。”

“餵師傅?您到了啊,您再開出園區吧,”許煦的車剛剛並沒有到,但是她敏銳感受到李聃揚的猶疑,並快速從僵局中跳出,其實她不知道,她都知道。

怕被李聃揚看到,許煦一路向前一直走出了園區,“餵餵師傅,您開出來吧,我就在南門旁邊第五棵樹,月亮就在我前面。”

司機:……

從早上七點起床上課,到白天高強度工作,許煦躺在床上掐指一算,自己這一天已經清醒了15個小時,本以來回來會倒頭就睡,洗漱之後卻格外清醒。

室友們都已經發出了均勻的呼吸,對學生來說,這已經是該休息的時間了,對李聃揚他們來說,剛剛下班不久,這一天的夜生活才開始。她處在校園職場這兩種環境的無縫切換中,時不時會陷入一種迷茫的狀態。

晚上回來的時候,她在走廊聽到對床的莎莎對著電話吐槽,大意是跟舍友蔣瑤出去吃飯,蔣瑤總是不主動結賬。

她回宿舍放下包,拎著洗漱用品去廁所,路過時又聽到莎莎的吐槽變成了舍友何佳琪早上起得太早,擾人清夢,說著說著,聲音都染上了哭意。

許煦覺得再聽下去要罵到自己了,趕忙加快腳步去洗漱。

從前從前,她的生活似乎每天也是這樣,聽老師講那些仿佛根本用不到的理論,為社團活動的場地申請人員安排頭疼,每每到了熄燈前,路過樓道走廊,不經意聽那些女孩拿著手機煲電話粥……然而,命運的手只輕輕一撥,她的生活軌跡便因李聃揚發生了變化,她的生活裏充斥的便都是客戶爸爸的brief、傳播規劃、財務立項、結算單、蓋章合同□□……忙碌似野蠻的藤蔓,侵占著她傷春悲秋的時間,以致於她無意聽到莎莎的抱怨,忍不住想:這也值得生氣流眼淚?

被客戶逼得幾天睡不好的李聃揚還沒哭。

被李聃揚逼得進退不得的沈昊還沒哭。

被沈昊甩鍋不得不能者多勞的硯卿還沒哭。

人生仿佛從離開校園那一刻,便邁過了一道分水嶺,從此以後,遇到再大難處,想到的不再是委屈,而是“給我一個應對”。

許煦的頭朝向的是窗戶一側,她從被窩裏伸出手,輕輕地掀開窗簾一角,校園裏路燈柔和,月色也柔和,她突然心生溫暖,覺得大學就像一座盔甲,守護著少年人最後的肆無忌憚。

清晨許煦是被手機振動吵醒的,她閉著眼摸過手機,壓低嗓音道,“我昨晚不是說了今天不去背單詞了麽,你自己去吧。”

許煦和馬玏約好了這學期再刷一下六級分數,每天早上互相督促起床背單詞,但昨晚實在回來得太晚了,她想睡個懶覺。

電話那頭傳來沈沈的笑意,許煦陡然清醒,她睜眼看了看來電顯示,不認識。

事實上她也記不得幾個電話號碼。

“是我,”叢曉磊在電話那頭回答,我倒是不介意和你一起背單詞。

許煦一瞬間有種分不清夢中現實的感覺,她壓低嗓音道,“你等一下。”

你等一下,我怕莎莎吐槽我早上擾人清夢。

剛過七點,樓道裏全是起床洗漱的同學,許煦疾步走到上下樓梯的通道,“有什麽事嗎?”

“沒事就不能打電話?”

許煦被噎住了,以沈默回應之。

叢曉磊半是埋怨半是質問,“我昨晚發消息你沒回?”

發什麽了?許煦昨晚忘看手機了。

“昨晚我加班到很晚。”

氣……

“你約時間拔牙了麽?”叢曉磊直奔主題。

忘了這茬了……沒有了隱隱作痛,許煦都忘了智齒的存在,“不疼了,還需要拔麽?”她小心翼翼的試探。

電話對面沒有回應,只有一陣鼻息,許煦腦補了下,叢醫生應該是生氣了,可能“哼”了一聲,可能翻白眼了,於是不想說話了。

諱疾忌醫,目光短淺。許煦在心裏狠狠批評了自己一下,改口道,“我去看還不行麽?”

叢曉磊正站在操場邊的樹蔭下活動手腳,剛剛打過籃球,這會兒腦門上還是汗津津的,九月底的秋風吹過,濕透的球衣迎風鼓起,後背的熱汗刷得一下變冷汗。

什麽叫自討沒趣,這就是。他在心裏狠狠地嫌棄了自己一下。小白眼狼,讓你看牙是為誰好,怎麽你還委屈上了。

他把腮幫子鼓成河豚模樣,慢慢吐氣。

又是一陣奇怪的氣息聲,許煦覺得自己仿佛在和聾啞人對話,叢醫生這氣性也忒大了。好在她沒有起床氣,要不早就急赤白臉掛斷電話,誰大清早要聽你喘氣。

她有點無奈,軟了口氣道,“你別生氣了。”

你別生氣了,三分勸慰三分命令,外加著四分懇求,許煦從睡夢中被他吵醒,聲音中還帶著半夢半醒的憨甜,像是小貓咪拱起了手,在他的心上撓癢癢。

叢曉磊頓時氣消,他覺得自己太沒原則了,現在,真的很嫌棄自己。

“你再說一遍。”

“啊?”許煦懵了,記憶倒帶,“我說,你別生氣了。”說完,不爭氣地紅了臉。她本是個犯錯快道歉快的人,說話不走心,可叢曉磊偏偏讓她重覆一遍,話再出口,簡簡單單的五個字,怎麽就染上了幾分暧昧。

叢醫生心滿意足,小貓尾巴掃過心弦,他眼角漾起的笑意似秋水長天。只是這人,卻偏偏得了便宜還賣乖,“誰讓你說這個,是前一句,什麽時候來看牙?”

許煦癟了嘴,得了,自作多情了還。

“最近都沒空,”她悶悶道。

叢醫生被“哄”了一下,心情很好,“嗯,我知道你沒空,我幫你約了我朋友,十一上午來可以麽?”

他這一通電話,原本只為了說這句話,彎彎繞繞的,倒是把自己搞得心緒起伏。

可以是可以,只不過這不是又欠下一個人情麽。

“我自己去排隊就行了。”許煦不想總是受之有愧。

叢曉磊輕笑一聲,話語中不辨其意,“你應該多學學你領導,善於利用身邊的人脈資源。”

“行了,我先掛了,你背單詞去吧。”叢曉磊丟下手機,三步並作兩步又沖到籃球場,一個轉身便奪過尹少啟手裏的球。

“怎麽又回來了?”

“我樂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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