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四章 國相莫易(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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漏盡更闌,高閣殿宇此刻都被沈沈的夜幕盡數籠罩。玉衡宮卻依舊燈火通明,明亮似白晝,在一片黑暗中顯得尤為紮眼。

此時的玉衡宮一改白日裏的守衛森嚴,只有兩個模糊的身影佇立在宮室門口。昏黃的光透過窗柩將二人的面容照了個清楚,正是蘇福倫和臨淵。

兩人離得有些遠,卻萬分一致地眼觀鼻鼻關心地默立不語,連個眼角都不曾斜上一斜。

玉衡宮是君年平時歇息辦公的地方,桌上不知攤了多少密函卷宗,除了蘇福倫能近身侍候,別的連一只蒼蠅也飛不進去。此刻這位老奴卻也被趕了出來,在寒風中瑟瑟發抖。

“公公…”臨淵極低地喊了一聲。

蘇福倫頭也不擡,手裏拂塵一甩:“噤聲。”

臨淵抿抿唇,只好咽下滿腹疑慮。方才殿門微微拉開一條縫,他驚鴻一瞥,只瞧見一個模糊的身影,高高在上,器宇軒昂,只一眼便看得他心砰砰直跳。再想起自家主上不急不緩、氣定神閑的背影,一顆心又開始七上八下。

臨淵緩緩吐出一口氣,哎,人生真是長夜漫漫啊。

——

殿內

氤氳的沈香吞吐在肅穆的殿內,略微有些苦味,卻讓人耳目清明。

雪白的衣角悄無聲息地漫過一地冰冷,一道聲音極清極冷回響在殿內:“陛下。”

君年恍若未聞,正倚在座榻上地改著折子,像是沒有聽見有人緩步而入,也不曾聽聞那一聲叫喚。

“讓陛下久等,臣有些事耽擱了。”莫冉折慢慢行至殿前,一臉沈靜。

君年“啪”的一聲闔上手中的折子,這才擡眼將人上下掃了一圈:“原來是國相大人來了。”隨即又垂下眸,似笑非笑地道:“真是不巧,朕還有些事要處理,你也且在旁邊站一站,等一等罷。”

等了這麽些個時辰,君年少不了心頭火起,但他也沒想和莫冉折真計較,只不過嘴上說說,將人稍稍晾一晾罷了。只是他火氣上腦,一時忘了莫冉折若是會任人擺布,那才叫天都塌了,見了鬼了。

果不其然,莫冉折略略看他一眼,迤迤然行了個禮:“陛下若是在忙,那臣便回去了。”

說罷就往宮門口走,幹脆利落地一塌糊塗。

“你….”君年搖搖指著他,一臉的不可置信。他猛地抄起桌案上的茶盞砸過去,吼得地動山搖:“站住!給朕回來!”

他還沒來得及擺上一擺臉色,這廂倒是開始大爺起來了。

茶盞在腳邊砰然碎裂,莫冉折黑沈的眼眸掃過一地的渣子,任他怒火滔天,也只是淡然地回轉身子看他:“陛下得空了?”

兩人眼神撞在一起,一個似燎原之火,一個如三尺寒冰。

君年盯他半晌,一字一句咬牙切齒道:“你可知朕等了你整整一天!”

莫冉折見他面色青白,額頭青筋暴起,心下微嘆:“陛下誤會了,臣不是有意拖延,而是看護家中的病人,實在脫不開身。”

君年怒氣一滯,隨即臉色更不好看了。這麽多天過去了,得受了多重的傷才需寸步不離,看護到這個時辰?顧不上威儀,君年從座上拍案而起,步步生風地行至莫冉折跟前,劈頭蓋臉就問:“給朕說清楚了,人到底如何了!傷哪了?重不重?能治得好嗎?”莫冉折眉間一擰,眼前君年那張放得不能再大的臉都快湊到鼻尖了,他不動聲色地後退一步。

君年緊跟一步,緊緊盯著他,眼裏冒出劈裏啪啦的火星:“你躲什麽?”

這會兒他滿心滿腦都撲在花荼兮身上,莫冉折退開些許在他眼裏都成了躲躲閃閃。

“說話!”

如墨點漆的眼裏映出君年氣急敗壞的臉,莫冉折長眉一挑,心道這兄妹倆不講道理的樣子還真是如出一轍。正待開口稟明,面前的君年卻是不知道想到了什麽,臉色煞白,抖著手搭上他的肩,眼光一寸寸掃下去,連帶著手也有隱隱往下的趨勢。他邊看還邊喃喃自語:“難道…是哪裏折了斷了…?手…腿?”

莫冉折忍無可忍,被君年碰著的地方陣陣惡寒,一個甩袖將人震開,身影又飄遠了些許:“別的無礙,但卻廢了雙眼睛。”

“廢了…眼睛?” 君年的聲音難得染上幾分驚惶。

莫冉折抖抖衣袍,似是極為嫌棄他的靠近:“她身上大多都是皮肉傷,傷筋動骨的地方好好養一陣子也能痊愈,就是一雙眼睛,被毒素侵蝕壞了,目不能視。”

“目不能視?”君年頓時面如人色,如遭雷擊。

這段日子食不下咽夜不能寐,日日為著她的傷情憂心忡忡,祈求上天垂憐能平安無事,雖是不曾斷手斷腳已該萬幸,但千算萬算,沒想到竟是廢了一雙眼睛!

這麽一個驕傲的人,短短幾日歷經天翻地覆,居然連自己生活都將成為困難!

君年呼吸有些哽滯:“治得好嗎?”

“難。”莫冉折並不隱瞞,目光坦蕩。

君年沈默良久,繃著張臉走到他跟前,語氣前所有未的嚴肅:“莫易。”

莫冉折目光一凜,眉頭微蹙,沈靜的雙眸終於泛起了些許波瀾。

君年見他如此,臉色變得稍稍緩和了些,帶著些委屈道:“我好像很久沒這麽叫你了。”

莫冉折不言不語,等他繼續說下去。

兩人相識已久,各中情分早已不止君君臣臣,君年只有以一個君王的身份來命令自己的臣子時,才會這般喚他。不是莫冉折,而是莫易,這個只屬於大昭國師的名字。

當然,每當君年這般語氣晦澀地喊出這個名字,一準沒什麽好事。上次這麽叫他,便是不管不顧地下令要把花荼兮從軍隊裏撈出來。

莫冉折頭開始隱隱作痛,果不其然聽他開始深沈感慨:“算一算,你我二人相識也有這麽些年了,我早不把你當外人了,若是沒有你的相助,我怕是走不到這一步。”

君年刻意沒有用“朕”來稱呼自己,可見其誠意。

“如今大局已定,當年的血海深仇也已報,我知你不願再困於朝堂,被俗世纏身。好哥哥,這次就當再幫我個忙,之後要去要留隨你,我絕不會再拿身份壓你。”

莫冉折面對君年的打量,依舊沒什麽表情,似乎並不當真:“陛下言重了,為您分憂解難是臣的義務,您請吩咐就是。”

“好。”君年目光灼灼,一字一句道:“朕要你以尊父之名發誓,一定治好阿荼的眼睛。”

莫冉折對上他的視線,眼光清冷,神色寡淡。他不言不語地站著,背脊挺直,如同月下松一般孤高清傲,風華無二。半響,他唇角一彎,竟是輕輕笑了,如雲破月出,煙霞四起。

他道:“臣看陛下是急糊塗了,不然如何說出這般不上道的話。”

君年嘴角一抽,暗自磨牙,瞧瞧這態度!

“先父逝去多年,這事就不勞他老人家見證了。你欠花老將軍一條命,我又何嘗不是?這件事毋需你擔心,即便用我的一雙眼去換她的,也定將人治好了完完整整還給你。”

君年聽他這麽說,一直哽滯在胸口的郁氣終於順了些,滿腹的焦躁終於緩了緩。他一咧嘴,再也沒了前些日子笑容可怖的樣子:“說那麽磕饞人作甚,朕這不是太擔心了麽?”

莫冉折瞥他一眼:“早知如此,當初又何必這麽執著?如今也不會如此狠心。”

君年連連嘆氣:“當初都是我想的不周到,走了現在這種局面。我與阿荼從小一塊長大,卻未能庇護好她。眼下四方未平,與一向交好的南陽國又生了嫌隙,西楚又一直是個毒瘤,大昭前途未蔔,我這做哥哥的,若再繼續讓妹妹武刀弄槍,去過血雨腥風、居無定所的日子,豈不如酒囊飯袋般無用?還如何再有臉面去祭拜花老將軍?”

“臣知曉陛下心情,只是這次終究倉促了些。於內朝堂各方勢力才剛穩定,於外南陽國虎視眈眈,免不了一場戰事。花荼兮將龍鱗軍□□的很好,此時將人換下,龍鱗軍中定將人心惶惶,很多事情會脫離掌控。”

“朕知道..阿荼是個將才,可惜啊…”君年目露痛色,從大局來看,將花荼兮換下等於砍了他一只臂膀,損失太過慘重。但是阿荼終究是個女兒身啊,他看她這樣,實在於心不忍。君年定了定神,語氣肅然:“讓季了接受阿荼的位置,是必然之勢。阿荼雖好,但終究是個女子,她的父親已在朝廷鬥爭中成了犧牲品,我不能讓她重蹈覆轍,那個時候的暗無天日,莫冉折,你應該比朕清楚。”

莫冉折眼裏迸出幾星冷意,他當然清楚,身在高位有些事情太過骯臟黑暗,去不得不去沾染。一個姑娘,再心志不凡,也承受不來。兩人達成共識,趁時機成熟定要把花荼兮拉出這個漩渦,即使違背她自己的意願。

“季了野心不小,心思叵測,並不好控制,陛下對他要小心。另外,內憂外患,接下來的日子並不好過,陛下要做好準備。”

君年無謂地笑笑,眼神睥睨:“大昭既然回到了朕手裏,朕的國土定會親手護好。至於季了,朕就是看中了他的野心,有膽有謀,關鍵是他傷了折了,朕也不會心疼。若是他有膽策反,朕不是還有你嗎?”

對著君年陰測測的表情,莫冉折冷冷一曬:“陛下片刻前還說要給臣自由。”

君年立刻不自然地打了個哈哈,轉移話題道:“說起狠心,你可比朕狠心多了。朕以為你只會帶阿荼遠遠看一眼那送葬隊伍便罷,誰知你竟是將人帶到朕跟前來了。”

莫冉折理所當然地攏袖看著他:“做戲做全套,不演像點,以她那性子,如何能相信?”

“那個突然冒出來的傻小子哪來的?”君年摸著下巴回憶:“就是那個姓陸的小子。”

“我見他失魂落魄地到處尋花荼兮的下落,忍不住提點了幾句。”

“朕就知道!”君年立刻怨念上湧,真是好本事,提點幾句就把人坑去找死了。若不是莫冉折硬帶著阿荼去那忠孝祠,他豈會合著那不知狀況的傻小子演了那麽場戲?何至於說出那一番絕情絕義的話?當真是一句一傷,心如刀割。

先前本想著等過些時日,待阿荼傷勢好些心情平覆些就去看她,阿荼向來對他心軟,待知道真相後定會原諒他。可是經莫冉折這麽一折騰,這事根本沒法善了了!

君年猶在兀自神傷,殊不知這邊莫冉折的心思也被帶至了花荼兮身上。他突然想起,那個時候,在不歸林,若是自己沒有及時趕到,沒有穩穩接住那個在空中翻飛的身影,如今又是怎樣一番局面?

想到這裏,莫冉折難得也有些心驚,語氣不快道:“那玉石俱焚的性子也不知像了誰。若我動作慢些,反應不及,那一場葬禮可便假戲真做了。竟是…那般胡來。”

君年點頭,深有同感。恐怕在他親眼見著她平安無事之前,一顆心就踏實不下來。他默然半響,嘆息道:“像誰我們不都清楚嗎?”

兩人都不再說話,似是一時有些沈溺於往事。殿內靜悄悄的,氣氛卻是放松了不少。

“對了,你身上怎麽會有這麽濃的酒味?”君年突然開口問道。

方才一直神經緊繃沒有察覺,這會兒放松下來,才意識到從莫冉折的身上竟是傳來一陣陣濃烈的酒香。他質疑地看著他,臉上明明白白寫著你到底幹什麽去了?

“小姑娘心情不好,陪著喝了幾杯。”

君年楞了楞,好啊,朕在這兒等得心急如焚,你卻在那兒舒舒服服地喝著小酒聊著天?他登時不爽了,擺出兄長的樣子對莫冉折叮囑道:“別讓她多喝,這玩意兒對身體不好。”

莫冉折唇角無意識地勾起,語氣與方才相比不知溫軟了多少:“今日上元,就隨她高興吧。”

“你….”君年挑眉,看著他的目光有些探究。

“怎麽?”

“沒什麽。”

“聽聞傳言中她酒量好得很,怎麽眼看著一壇下去就倒了?”莫冉折實在不能理解就她那個酒量是怎麽混出名號的。

“啊,這個嘛”,君年淡定地開口解釋:“她喝得那些都是兌過水的。”

“….”莫冉折看他的眼神有些不對了。

“別這麽看朕。”君年瞪他一眼:“這些酒都是朕賜的,添些東西怎麽了。再說花將軍把自家的寶貝女兒交給我照顧,兄長如父,朕怎麽可能放任阿荼變成一個地痞流氓!?”

莫冉折從善如流地點頭:“是有些像。不過臣既然將人接手了,兄長如父,我一定好好的慢慢的教她。”

君年臉一掛:“怎麽,你是在暗示朕沒把人教好嗎?”

誰知莫冉折根本沒接他話,略略行了個禮,便轉身朝殿門走去,準備告退了。

“等等,朕有東西讓你帶回去給阿荼。”君年叫住他,一揚聲對著殿外喊:“蘇福倫!”

殿門“吱呀”一聲打開,蘇福倫左手掐著拂塵,右手提著食盒邁著小碎步進來,身後還跟著臨淵。

莫冉折只好停下,也沒有開口,只懶散地挑了挑眉,用眼神詢問盒子裏是什麽東西。

蘇福倫這個人精哪有看不懂的道理,忙不疊地打開蓋子將一盒精致絕倫的點心高高捧至他眼前。

莫冉折瞥了眼,聲音裏多了絲絲涼氣:“陛下是覺得臣連一盒點心都買不起嗎?”

“這東西有錢你也買不到,貴重著呢。”君年哼了哼,親手將食盒拎過塞進他手裏:“可拿好了,必須好好帶給我家阿荼,她一日吃不著甜食就渾身不得勁,這個她肯定喜歡。”

莫冉折看了看粉粉嫩嫩的面團子,眼裏帶著些意味不明的光:“知道了。”

說罷利落地把食盒蓋住,往臨淵手裏一擱,轉身就要離開。

“站住,朕說你能走了嗎?”

莫冉折一而再再而三的被叫住,耐心實屬耗盡:“陛下還有何事?”

“既然人都來了,就上個朝再回如何?”君年和顏悅色地看著他,皮笑肉不笑道:“行蹤不定,常年閉關的國師大人偶爾也要露個面不是?近日朝中動蕩,麻煩你履行下義務,看著幫朕肅清一下吧。”

作者有話要說: 哦吼,這一章居然將近5000字了心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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