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一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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恩恩怨怨,相思唯難了

癡癡傻傻,閨怨總不消

微微發顫的手指輕輕揉了揉撮在一起的眉頭,少年嘆了口氣道:“你們可真敬業啊。”

話剛說完,健碩的身影又抱來一摞書箋,把原本就埋住了他的案頭又堆了一個臺階。來人剛要走,看了看如山的卷宗,又回來道:“大人,小的識些字,不如讓小的幫幫您?”

“王大哥的美意小弟心領了,這本就是我昨天偷懶堆下的,怎麽好意思麻煩你呢?”縣太爺道。

“可是這些卷宗未免太多,只怕夜裏也忙不完啊。”王捕頭到。

少年道:“沒事,還是我來吧。對了,通縣還有幾戶沒查完。”

“回大人,城西和城北還沒查完,城南的已經完了,城東還有幾戶。”

“辛苦你們了,傳我話下去,查完之後,待我核實無誤,這個月多給兄弟們發一份餐補。”

王捕頭笑道:“謝大人,那小的這就去了。”

少年剛想點頭,又不由得搖了搖頭道:“去吧。”因為就算點了頭,那大個還是看不見啊。公孫鳳起身反手錘了錘腰桿,慢慢走到一邊兄妹倆的桌旁。

兩個小人兒正緊握著手裏的筆桿,認認真真得在紙上落墨。可無論怎麽專註,還是顯得那麽稚嫩,不過比起飯後教他們寫的第一個字,已經工整了許多。

公孫鳳點了點頭道:“不錯。”

“啊!”小姑娘一抖,毛筆已經在紙上點了個墨塊。

“怎麽了妹妹。”少年忙道。

小丫頭轉過頭撅起嘴道:“鳳大哥都怪你,嚇得我寫壞了。”

縣太爺賠笑道:“抱歉抱歉,是我不好,晚上給子覓做好吃的給你賠罪好不好?”

“好~”小姑娘笑道,“鳳大哥,你看我和哥哥誰寫的好啊。”

晏子尋道:“當然是妹妹你寫的好啊。”

“哥哥你最會哄我,我要聽鳳大哥的。”

公孫鳳道:“你們各有千秋,你看。”說著把兩個孩子的字放在一起道:“同樣是‘子’字,子尋呢,收筆更有力度,棱角也很分明,中規中矩。子覓呢,起承轉合就比較連綿,筆下的弧度也看上去溫柔很多。所以你們是不分上下。其實世事也是這樣,好與壞絕不能一面而論,而要著眼於方方面面,記住了麽?”

小家夥們不約而同得點了點頭道:“嗯,記住了。”

縣太爺指了指桌上的卷宗道:“你們說那些卷宗是好,還是不好呢?”

晏子尋道:“它們讓鳳大哥頭疼,肯定是不好的東西。”

公孫鳳笑了笑,又問小丫頭道:“子覓,你說呢?”

“嗯……那些卷宗雖然讓鳳大哥頭疼,可是處理好就可以讓大家過好日子是麽?”

“嗯,可以這麽說。”

“那就是好的。”

公孫鳳道:“沒錯,雖然它們著實讓我心煩的緊,可是能讓我知道城裏是什麽樣的,我也就能想辦法讓大家過好日子。做人不能只考慮自己,更要考慮別人。就像子尋你一直都為子覓著想,也常常會為了子覓而做出損傷自己的事情那樣。”

晏子尋若有所思得點了點頭。

公孫鳳摸了摸他們的頭,笑道:“好啦,我也偷了會兒懶,要趕緊把那些該死的卷宗解決了,不然就吃不上你們周姐姐做的好吃的了,咱們一起努力。”

“嗯!”孩子們點了點頭道。

這邊縣太爺剛坐下,那邊召師爺又捧著卷宗過來道:“大人,今年收成戶數,賦稅兵役等均已按您的要求整理妥當。”

“好!”公孫鳳道:“麻煩師爺了,接下來想必短期內也沒什麽事了,好好歇歇吧。”

“不麻煩不麻煩,這本就是在下分內之事。”師爺看了看少年面前的卷宗,想了想,還是道:“若是大人沒別的吩咐,那在下就先告退了。”

“哦,沒事沒事。”公孫鳳道。

即使公孫鳳擋住了視線,召師爺還是擡了擡袖,做了一禮才退下。

少年重新提起筆,把逐字逐句得反覆審視,最後在卷宗的末尾打了標記。

待握筆的手腕慢慢酸乏,公孫鳳看著眼前的卷宗還是不由得皺了皺眉頭,嘆了口氣繼續批閱。一個又一個的“閱”字寫上,慢慢地,少年自己都看著不像是個字了,甚至不知道它為什麽叫“閱”。

原本筆直的腰桿一點一點彎下,漸漸渙散的瞳孔也催促著他低下了頭。猛地一下,被筆桿戳中,醒了醒神,片刻後又是夢中神游一般。

恍惚中,兩聲足音急促,習武的神經猛地把少年揪了出來,躍出了門外。可門外除了一來二往的捕快差役,哪有什麽形跡可疑的人。“難道是我多心了?”這麽想著,一絲淡淡的梅香慢慢消失在空氣之中。抓住了尾巴的少年,也不由得笑了笑,走到井邊用涼水喚回了一份抖擻。再釋卷時,更是事半功倍。

及至暮色深深,孩子們早已去準備晚飯,少年也終於伸了伸懶腰,記下了所有必要的訊息。正要起身,一顆紙團便從窗角射來,少年左手一擡,接下之時,窗外便已沒了氣息。心道:“來人應該只是傳話,罷了,看看上面內容再說。”

筆墨舒展,公孫鳳突然瞪大了眼睛,等他把耐心消磨得一幹二凈,將紙上文字認認真真得看了三遍之後,臉色鐵青,鎮靜異常得把紙條慢慢撕成一片又一片的雪花。他的手很穩定,眼睛,也很穩定。

當你的目標定下,剩下的,就是走。

公孫鳳丟掉官府,隨便扯了身麻衣,足間一點便越過三兩屋檐,駐足於游子客棧。

小二正想上前招呼,卻被掌櫃笑著攔下道:“無論發生什麽,都不要去叨擾大人,知道麽?”

小二點了點頭道:“是。”剛答完話,眼前的縣太爺便沒了蹤影,忙揉了揉眼睛,再一看,確實是沒了蹤影。

公孫鳳呢?已經擡起手,敲響了一扇安靜的門扉。他的手很穩定,仿佛拿上了百八十斤重的流星錘也不會顫抖。

聲音落下,饒是門內沒有一絲動靜,那一點梅香還是戳穿了偽裝的謊言。

“砰!”

門扉打破之時,一道寒光已經釘在床邊的墻上。

一面,照出醜陋猙獰的欲望;一面,映著蛾眉眼角的滂沱。

待男人反應過來,“騰”得一下便從嬌弱的身上彈開。

少年寂靜得邁著步子,手,很安分,眼睛,也很平靜。安分的可以做出任何違背人性的動作,平靜得可以看世間最殘忍的刑罰。可床上光著膀子的三魂七魄已經被他的步子放逐到九霄雲外。

他每上前一步,男人就往後縮一步,他每靠近一分,男人的臉就青一分。

“大、大、大人,你聽、聽、聽、聽我解釋,是她,對,是她,就是這個臭□□!以前在妓院沒待過癮,她勾引我,讓我出賣大人!她要下毒殺你……”

男人拼命指揮著滿嘴的舌頭,說出可能換來一線生機的話語。少年仿佛聾了一般,安靜得走到床邊,他沒有看到她的眼睛,緊閉的雙眼拒絕著他的憐惜,也在感受到他氣息的瞬間,用被子蒙住了頭。

少年旁若無人得爬上了床,慢慢靠近,悄悄抱住了那個裹得像個粽子卻還在顫抖的身體。

男人見狀,挪挪蹭蹭得靠近床邊,猛地跳了出去,卻在腳落地的瞬間濺出殷虹。

“啊!”男人痛苦得□□著,想要往前再動一分,便帶來更大的痛苦。回過頭時,本應插在墻上的匕首已經刺穿了腳掌,把他死死得釘在地上。

少年還在抱著懷中冰冷的人,仿佛什麽都沒有發生過。

男人頂著密密冷汗,狠狠咬著牙根去伸手試圖拔出那一把不詳的血刃。

“誰允許你走的。”

“大、大人,真、真的是……”

“你不想要舌頭了麽。”少年安靜得打斷了他的話道。

一雙惡毒的眼睛訴說著所有的詛咒,卻只留下了牙齒崩掉的聲音。湧出的鮮血把生機從他的身體慢慢抽走。良久,充嗜著邪惡的瞳孔也開始渙散,最後,只留下滾燙的血液證明著時間的流動……

窗外的月,已經升起,懷中的人,已經沒了力氣。

公孫鳳偷偷托起被褥,小心翼翼得把她抱在懷裏,像一個父親,抱著初生的嬰孩,輕輕踏出了房門。

“大人不幫沈姑娘換上衣服麽?”站在門外的游掌櫃輕聲道。

“她睡著了,而且,那套衣服臟了,我不要了。”公孫鳳道:“今天的事,多謝您了。”

“您說什麽?小人有點聽不懂啊,哎,不知道張老頭當時是什麽樣的心情啊。”掌櫃笑道。

骨肉被辱的痛苦,無處伸冤的無奈,卑躬屈膝的含恨。我還可以有憤怒與報覆的權力,而那個佝僂的老人,只有忍受的道路啊……少年這麽想著,胸中的怒火又被澆上了一桶烈油。饒是如此,還是平靜道:“那家夥,就麻煩您遣兩個夥計押到衙門了。”

“大人您放心,明兒一早,小人就遣人押過去。”

“麻煩了。”少年點了點頭道。

“恭送大人。”

出了客棧,少年便借著夜色躍上了房頂。皎潔的月,灑在溫柔的側臉,也讓另一邊藏在夜色之中的面容,更加冰冷。

回到縣衙,等待於大門的少女終於露出了笑顏,也在看到那冰冷的一面時透出了憂慮。

“鳳哥。”

“好妹,幹嘛在這等,晚上很冷的。”

“嗯~”周好搖了搖頭道:“沒事,不過鳳哥這是……”

“姓王的那個家夥,差一點□□了隨月。”

周好一驚道:“怎麽會這樣!”

“今晚,我想把隨月帶到我的房間照顧她。”公孫鳳避開了她的目光道。

“這樣啊,也對……發生了那樣的事……”

“對不起,好妹。”說著,少年從她的身邊走過,不敢去觸碰她的眼睛,徑直回了房間。

雖然男孩兒已經睡熟,公孫鳳還是叫醒了他,命令道:“子尋,今晚你陪子覓睡。”

男孩兒揉了揉惺忪的眼睛,正想抱怨,聽到他的話便爽朗得點了點頭道:“嗯。”剛應完,便跳下床帶著衣服沖了出去。

少年輕輕把女人放在床上道:“隨月,到家了,我先出去,你把那床被子丟了,蓋上我的吧,我先出去,一盞茶之後再過來。”

剛走出房門,少年便看到周好緊鎖的眉頭,手指偷偷得揪著衣角。

公孫鳳張了張嘴,還沒發出一個聲音,又閉了起來。除了抱歉的話語,他實在不知道該說什麽。

公孫鳳站在那,周好也站在那……

良久,女孩兒打破了尷尬道:“你是我的。”

少年一驚,女孩兒更加堅定仿佛宣誓一般道:“鳳哥,就算我們還沒有成親,但是你是我的相公。”

公孫鳳笑了,很柔,很暖。他輕輕上前,抱住了還沒過門的妻子。周好也是一驚,便聽少年道:“我一直都是你的,以前是,現在是,以後也是。”頓了頓,輕輕在女孩兒耳邊道:“怎麽好妹,迫不及待得想和我完婚了麽?”

女孩兒強硬的姿態登時軟了下來,紅著臉,偷偷默認著。

“隨月是我的生死之交,我可以為她而死,但我只會你而活。你也知道……”

小繭點點的食指輕輕落在少年的嘴唇,周好笑了笑道:“得君此語,勿覆言言。”轉而道:“我困了,先回房休息了。”說著,輕輕放下了雙臂,松開了對他的束縛。

饒是周好心中還是略有不快,可她知道,一個男人,可以為父母死,為兄弟亡,為氣節沒,但是如果決定為一個人而活下去,必定是做好了背負亡者所有痛苦,背負世間所有詛咒的覺悟。公孫鳳,就是這種男人。想到這,即使自己受一點委屈,也不算什麽了。

少年攥著懷中的玉佩,喃喃而語“得妻如好,夫覆何求。”

當公孫鳳再進門,原來的被褥已經丟在了地上。女人蓋著他的那床靜靜躺著,一只手臂無力得垂著。少年慢慢走到床邊,托起她的手,輕輕蓋好了被子。

“我原本以為,已經無所謂了。”沈隨月道,“在那種地方呆了那麽長時間,就算出來了,也什麽都不用怕,什麽也不會怕了。”

公孫鳳隱隱咬著牙,聽到她的話,脖頸已經爆出了一條青筋。

她繼續道:“可是衣服開始被扒掉的時候我居然怕了,居然像個處女一樣,居然怕這個本來就臟得不能再臟的身子再讓別的男人碰。”話至此,已經有了幾分哽咽,少女狠狠得咬著嘴唇道:“居然怕會沒有臉再見你……”本就嬌嫩的朱唇,慢慢滑下一滴血淚。

“我只不過是個□□,一個人盡可夫的□□,你幹嘛對我這麽好!”沈隨月尖叫著,痛哭著,瘋狂著,全然沒了往日的溫婉動人。本就淩亂的長發此刻混著血和淚隨意得貼在臉上,十足一個瘋子,一個徹頭徹尾的瘋子。

“啪!”

女人吐出一口鮮血,蒼白的臉上慢慢浮現出一個五指的印子。當眼中的淚水跌落,她才看清楚那個怒發沖冠的男人腦門上已經布滿了青筋,牙齒都快要咬斷,臉頰的淚痕也早已連成了一條又一條的線。“我不許你這麽糟蹋自己。”

這是她第一次看到這個男人發怒,也是她第一次看到這個男人流淚。他就像一個手足無措的孩童,又像一只傷痕累累的獅子。她慢慢平靜了下來,冷笑道:“你不許?你是我什麽人,你算老幾?是我的父母,還是我的丈夫!”沈隨月狠狠得瞪著他,卻如同乞丐一般祈求著他的答案,哪怕這一刻,得到的只是他的施舍,他的憐憫,她也不在乎了……

公孫鳳驚了,怕了,是的,他怕了,他不敢去看她的眼睛。他不敢回答這個問題,更沒有資格給出這個答案。終於,他對上了她的眼睛,堅定道:“我不是你的父母,也不是你的丈夫,但是我想保護你,用我所有能用的方式保護你,不再讓你受到任何傷害。沽名也好釣譽也罷,我只想保護你……”

正是:

青山只為白頭雪,

年少獨因美人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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