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氣預報說最近幾天省內會有雷雨天氣，大量降雨，部分地區已開啟橙色預警，阜市也包括在內。

在辦公桌前放下測繪數據看落地窗外遠天時，城市外圍的上空已被黑雲壓了一整片，我揉了揉酸脹暈眩的眼睛暗自懷疑是不是氣壓過低。

手邊的電話沒有防備地突然響起，我眼皮狠狠一跳——

這次居然改成撥打辦公用的座機電話……

擡眼偷瞥了一眼坐在不遠處沙發裏專心敲打鍵盤的巖歌，心裏不安。

伸手利落地掐掉他打來的電話，將話筒架起和手機一樣采取免打擾模式。

這已經是今早被我掛掉的第六通，他在昌隆剪彩儀式上到底有沒有在用心。

不動聲色地繼續自己手上的事情，暗自慶幸巖歌今天超乎尋常的專註投入。

怎麽敢在巖歌面前接他的電話……

更何況現在他並不知道巖歌就在我的身邊，萬一說了什麽不該說的……

他一直是將巖歌當做朋友看待，從未將兩人間的緋聞玩笑放在心上。

“我以為小柳也是這樣想的，外人對我們的撮合都只是當做說笑無關緊要，直到那天她主動抱住我被你撞見，我才開始懷疑她是不是……”

他解釋這些的時候，語氣肯定得無半分轉圜的餘地，足以掐掉巖歌所有幻想和憧憬。

這種事的殘酷，在我當初會錯意而絕望痛心時早已嘗過。

那巖歌她該怎麽辦？

我不想傷害她……

因此，既不知道怎麽向巖歌挑明我和他之間的關系，也沒想好該怎麽面對巖歌知道以後的反應，我小心謹慎地瞞下我和他的事，不斷尋找將後果降到最低的解釋方式。

每次想要找巖歌談談，都無從開口。

如果這樣一直到避無可避時，我又該怎麽辦？

再偷望一眼巖歌，此時她亦剛好擡頭，我們視線相接她展顏沖我一笑，我做賊心虛地先別開了頭。

“渙然，”她放下電腦來到我身邊坐下，親昵地挽過我的手臂，“你有空嗎？”

心裏一緊，不好拒絕說自己沒空，但是——

“我想找個人陪我說些話，”她更進一步將腦袋靠在我的手臂上。

看她為情所困患得患失的神情，可以想見這些話應該又是關於他。

無可奈何，我停下手裏的事，“嗯，我剛弄完。”

“渙然……我現在很糾結……”

每當這時她都會收起平時居高臨下的氣場，變得對人無比地依賴，聲音也緩軟得讓人心疼。

不只一次地在心裏質問過，自己這算是陽奉陰違嗎？

“沅哲他到底怎麽想？我對他……算什麽？”

“他是愛我的吧？渙然？”

“那為什麽……”

就是這樣的狀況讓我一直都無法面對卻又回避不了。心裏的罪惡感又累聚成海，掀起旋渦鋪天蓋地淹沒我的口鼻。

“……我不知道。”我只能這麽回答。

我該怎麽告訴她：

他不愛她，

他愛的人……是我……

又一次沈了沈心下決心坦白，可一張嘴，這些話又都說不出口。

“我想戳破我們這層窗戶紙……可我會害怕……”她一臉苦惱，“渙然，你說我該直接跟他說明白嗎？”

“……”我該怎麽辦？

我不知道自己該怎麽處理。

氣氛一下子沈默。

良久。

“渙然，我決定了，直接問他怎麽想，”她像是相通了似地擡頭，眼神有些堅定到任性，還有一股豁出去的決絕，“我不想一個人在這裏猜來猜去，我受夠了現在自己擔驚受怕的這個樣子。”

“我想找他說清楚。”

“渙然，你會陪我嗎？”

什麽？

陪巖歌去找他說清楚？

我突然被甩出來的這個問題問得慌張失措。

下意識地否定，一緊張便脫口而出“不行！”

巖歌似乎被我的反應嚇到，驚疑不定地看我，“怎麽了你？”

我沈默，心裏掙紮。

坦白吧。

不然，再這樣下去只會越來越糟。

但是該怎麽說？

我遲疑地開口，

“……巖歌，其實——”

“沅哲。”巖歌的聲音打斷了我的話，我順著她的目光回頭，便看見了門口的他，神色冷峻淩厲，呼吸卻似乎應疾走有些微紊亂，人還保持著手搭在門把上沒有放下的姿勢，目光卻在我與巖歌間來回。

“這麽快就結束了？”巖歌起身，雖只在與他作正常普通的對話，我卻隱隱看出她目光掃過他時一晃而過的癡迷。

“每一項議程都比預計的快，到最後圓滿完成提早了許久。”他邊回答邊向我們走來。

我往窗外看了看，天空烏雲已經彌漫到檐際，掃了眼時間才發現原來已經快一點了。

“沅哲……”巖歌開口叫了他一聲，卻又沒了下文，她的欲言又止讓我心瞬間提起，這個樣子，接下來的話可想而知。

但他過於粗神經沒有看到巖歌糾結又認真的表情，“小柳，你和伯父商量的那份草圖打印出來了嗎？”

“嗯……”巖歌有些措手不及的樣子，將後半句話徹底地咽回肚子，“……還沒。”

“我明天就得要。”

“明白了，這就去打印。”巖歌憂傷地回看了我一眼，像在祈求幫助，卻像是早就知道沒辦法般，在下一秒就無望，轉身便離開。

我被那一眼釘在原地不能動彈，心裏百般滋味。

辦公室門關上的聲音落下。

“原來是因為小柳所以沒有接電話。”他一等巖歌離開便上前抱住了我。

我心裏的罪惡感又開始累積，快深到無以覆加的地步。

“你這次不要再阻止我，我要去和她說清楚。”他說。

我一驚，快速地從他的懷裏出來，“別——”

“渙然，這樣下去只會把事情越弄越糟。”他打斷我，又將我重新抱住，“我已經有些應付不來她越來越明顯的暗示。”

“……”

我深吸一口氣，最終默認。

工作室人多也雜，作為非本專業的我只能打打下手跑跑腿，三個多月的忙碌期一直到現在，我都在上下層間來回。他處在工作狀態的時候極其嚴肅專註，整個工作室上下的人都不敢犯蠢壞他的事。

沒有太多時間悠閑，我們進入了工作的相處模式，最新推出的一套陶瓷工藝品銷路不是很好，我簡單地吃掉份中餐後就下樓找程楠。

他和阿念剛一起從法國飛回來，忙得連時差都要在辦公室裏倒。

辦公桌一如既往地雜亂，連座椅都疊上奇怪的儀器設備，我隨意拉過一條空椅艱難地擠到程楠身邊，“怎麽會潦倒成這樣？”

他揉著睡眼打了一枚很長的呵欠，“你以為誰都像你，工作輕松又不用被罵，我們室長簡直□□……”

“那你就武裝起義。”

“你站我這邊？”

“不，我幫室長打壓，說不定會更受器重然後漲工資什麽的。”

他還沒開始欣喜就被我一盆冷水澆下去，憤憤地轉頭不理我閉眼睡覺。

我伸手推了推他，結果沒有被搭理。

“程楠。”他的磁性低沈的聲音在頭頂炸起，驚得程楠瞬間擡頭睡意全無，“室、室長？！”

“廠商那邊說你的頸瓶重心設計出了問題，你看一看。”一疊的稿紙掠過我的頭頂遞到程楠面前，他在程楠註意力集中稿紙上時趁機警告地敲了一下我的頭。

我會意地起身。

悄然退出後轉身去找阿念，在擁擠的一張張辦公桌間穿行，還沒走到阿念身邊就被身邊資料堆裏伸出的一只手拉過，我沒來得及反應，瞬間跌坐在一旁的轉椅裏，擡頭看向面前的罪魁禍首。

“渙然……”

我一楞。

原來是巖歌……

她表情痛苦糾結，還是那副患得患失的樣子，讓我難以直視。

“我明天就該回尚潔，所以想在那之前找他談。”

我聽著她的話內心無法平靜，深吸一口氣，硬著頭皮終於開口，“巖歌，我想先和你談一談……”

“嗯？”她沒反應過來。

“是關於室長的，你晚上有時間嗎？”

“有……但是到底是什麽事？”

“到時就知道了，現在三兩句說不清楚。”

巖歌見我一臉事關重大的樣子，沒有多問但很慎重地點頭答應了下來。

“晚上我送你過去。”下班時間，工作室裏的人都走光，我挨著他坐在辦公室的沙發裏。

也只有在人都走光的時候才敢像這樣毫無顧忌地和他親密，外界傳他和巖歌的緋聞越來越熱，即使他盡量避免與巖歌接觸，一再疏離，卻始終沒有停止他人的撮合和暧昧。

也難怪外人看不出。

事到如今這個地步，為了不傷害到巖歌的臉面，他都盡量做得過於不露聲色，照顧得面面俱到讓人無法察覺。

“渙然？”他見我在發呆半天沒有回答，輕喚了我的名字將我的神思拉回來。

收回思緒開口拒絕他，“不能讓你送我，萬一被巖歌看見。”

“都要坦白了還擔心什麽？”

我堅決搖頭，那也不行。

如果是我自己，在那種情況下一定會反感兩人成雙成對地出現。

這樣無異於利刃剜心。

他嘆息，伸手攬過我的肩讓我的頭靠在他的懷裏，“為什麽感覺我們像在幹見不得人的勾當，這算什麽？偷情嗎？”

“騰”地我的臉燒紅，偷情這個詞被他用得真是……

他見到我的反應，抑制不住地湊到我耳邊笑了起來，“害羞什麽？難道不是偷情？”

我惱恨，捶他。

以前原本都是我取笑他，怎麽現在總是倒過來被他欺負。他沒有躲我的拳頭反伸手握住，借力將我推倒在了沙發上。

“沅哲！”我被他困在懷下臉紅得可以滴血，耳朵緊貼著他的胸腔，兩個人的心跳都加速到不正常的快。

“管他是不是偷情——”他在我耳邊吹息，聲音低啞而惑人，“我想吻你。”

心弦又一陣亂了，這個人總是有能力輕易讓我變得不像我自己。

“可以嗎？”動情而專註地盯住我，他問得小心翼翼，卻沒有讓我有回答的機會下一秒便深吻下來。

倒在沙發上接吻的我們，並沒有意識到辦公室的門在此時、悄無聲息地打開……

然後事情按照最糟糕的方向發展，巖歌一臉難以置信，用那種被朋友背叛一般失望憤恨的眼睛盯著他懷裏的我，全身顫抖。

有什麽東西在頃刻間崩塌，在我腦際一陣轟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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