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最後一份譯稿編輯成郵件發送給教授的郵箱，終於可以輕輕松口氣，有任務完成的輕松感。不枉自己連夜幾十個小時的趕工，這次的譯稿質量一定能讓那些眼界極高的專家滿意的吧。

我悠哉地合上電腦，隨手抽出身邊幾天前中途放下的納蘭詞繼續開始讀。

不知不覺間停到一頁，目光久久停止不動，一句也沒看進去。

心裏越發煩悶不定，我索性將書倒扣在桌面，端著速溶咖啡起身走到窗前看窗外夜景，縈縈水霧濕了自己的眼眶，心裏酸澀。

不眠不休地趕稿不過是輾轉難眠的借口，用來堵住潰不成軍的記憶以免洩洪。然而，夜深人靜的夜晚，還是會想起曾經的每個細節，偶爾的淺眠，還是那些青澀的面孔。

回不來了，舊時光。

那些年少無知的孩子在命運的路口早已各奔東西，生活已截然不同，遠了淡了薄涼了的，何止是人。

我知道，在高考自己失利而他超常發揮的那兩天裏，我們的人生軌道便已經開始不受控制地偏離，你上天我入地。

夜天星光黯淡渾濁，光汙染後的天空亮著骯臟的粉紅色。

我一個人用整整一夜的時間將咖啡喝冷，將夜慢慢喝到天亮。

扯了一個笑容，回身走進洗手間梳洗。

又是樓下街邊二十四小時超市，我站在二樓泡面區將鮮蝦魚板味的泡面堆進購物車，計算著自己將這些化學垃圾全部吃完以後會少活多久。

我還能活多久？這個殘破身體的胃功能已經開始衰竭。

我自顧自地沈思著，推車似乎撞上一個人，受阻再也不能前進。我心下一跳，“抱歉，我不是故——”擡頭，一下子怔住，有些哭笑不得，這也太有緣了一點，面前是他頎長的身影，一張熟悉的面孔，他將手搭在我的手推車上笑著，“真有緣，又是你，渙然。”

原以為再也不會遇見他，卻沒想到又一次巧合將自己強行平靜下的心情攪起風浪。

“是啊。”我又一次以不修邊幅的牛仔褲，白T恤，頭發像鬼的高中生形象闖進他的視線，每次邋遢時候都能撞上，心裏腹誹的話不覺嘀咕出聲，“難道這縣城小到這種地步了？”

“是這個超市小而已。”

“什麽？”我回神看他。

“沒。”他避開我的目光將視線轉入購物車裏，“又是方便面？你平常一直吃這？”

“比較方便，平時沒時間，”我訕訕地辯解，莫名有心虛的感覺，不動聲色地轉移話題客套，“又在等人？”

他認真地看著我，“……算是吧。”

“誰？上回那位？”我理解地點點頭，繼續思量著該怎麽組織語言客氣有禮，“最近在幹什麽？”

“一直那樣，接單子，測繪做圖。”他用兩三句概括，但我清楚他那些優秀得足以上專業建築雜志與報道的工作又豈只是這兩句話的程度，他的設計在他那領域裏早就風生水起。常被這一屆的學生議論讚嘆過的成就，以及為數不多的母校成功畢業生的身份，不會是他說的那麽簡單。

“你呢？”他問，“畢業後幹了什麽？你從來不用通訊軟件，同學們都戲說你這幾年鬧人間蒸發。”

七年的時間，你可知是我故意讓自己離開所有人的視線……

“老本行，應該是要走預備老師這條路，”我笑笑，“其實還在準備實習中。”

“造孽啊。”他只有笑起來才依稀還有高中時期如沐春風的溫和感，“老師不是你最痛恨的生物？”

“那都是高中的事了，怎麽能當真。”想起自己曾經似乎真有下過這個結論，那些年輕而無法無天的日子……

我心裏微暖。

“你那時可是什麽話都敢說，我被你整得吃了不少苦。”

果然高中同學的談資總是那些令人懷念的回憶，那些我們一起有過交集的地方。

“這麽記仇？我可不敢再整你了現在。”我無關緊要地說笑。

他順勢調侃：“怕我現在整你來報覆？”

“是啊，而且你現在看上去比那時精明多了，我肯定吃虧。”

他笑得愉悅，雜志上冷硬的面部表情如今冰雪消融般引得周圍人頻頻回頭。

“你假期經常回來嗎？”

“嗯，”我一邊繼續之前將泡面搬進購物車的工程，一邊回答他，“你呢？”

“一直沒回，這次來是參加學術交流會的。”

學術交流會……

我壓下心裏滋味，“那你應該不知道我們學校改建了燈光球場區域。”

“噢是嗎？一直很想回母校轉轉，幾年不見這次回來就發現縣上變化很大，連高鐵都開工在建……”他感慨。

我同意地點頭，“有機會還是回學校看看，聽說在幾年也許就換新校區，那裏要被征用改成環物商貿城，再不去也許就沒機會。”

看了看滿載的車滿意地點頭，正打算推車離開，不料被他一把扯住。

本以為剛才已經轉移他對泡面的註意力，沒想到他還是將話題扯回來，“吃這麽多會死，別買了。”

說著便伸手將我好容易疊在購物車裏的泡面搬回售貨架。

“別！”我護住車，“平時沒有時間做飯，我得給自己存點口糧。”

“再沒時間也得註意身體。”

他又將骨節分明的手伸來，手看上去瘦長動作也不粗魯卻沒想到手勁很大，兩下便將我掰開摸向那些泡面。他臉色嚴峻恢覆了不茍言笑的樣子，看上去強硬得不容置喙。

泡面快被搬光，我一惱，狠狠瞪他“沅哲！”

“！”

話一出口我便微微一楞。

這語氣仿佛讓我和他回到高中那般鬥得雞飛狗跳的關系，三年累積而成的慣性嗎？所以便一急便自然而然地脾氣暴躁對他口不擇言？

他毫不在意我的口氣，在我楞怔的短暫空隙裏，他已經將泡面全數擺了回去，也許在意的一直都只有我一個人，多年後重逢卻小心翼翼地不敢用過分親密的相處方式。一點也不夠大氣啊，我無奈地自嘲。

“真不知道你平時是什麽生活狀態。”他搖頭，已經越發成熟俊逸的臉上居然閃過曾經贏過我時的那般洋洋得意，是我眼花了嗎？

他兀自拍了一下還在楞的楞看他的我，“好了，不用感謝我。”

“……”我微微擰眉，“那你讓我吃什麽？”

“魚肉菜，還有……”

他在我面前侃侃而談，兩個人中間只隔一輛推車，仿佛觸手可及，仿佛我們中間那整整七年的距離不曾存在過。

他什麽時候變得這麽善於交際的？

心下深深嘆口氣，“沅哲，”我打斷他，“中餐和晚餐我不在家裏吃，魚肉現在買了到明天會不新鮮。”

“不在家？去哪？”

“……和爸同事的一個兒子……相親。”我有些難以啟齒那兩個令我不快的詞語，心裏不舒服。

“你還沒對象？”

“很快就有了。”我將車繞開他向前推，快點避開這個話題，我不想談這些事情，特別是對他。

在快要拐過貨品架時，我回頭道別，“泡面不能買，那我也沒什麽可以買的。時間不早，我得回去準備一下，等下要參加中午的飯局。”

語氣裏辭意明顯，他不愧為事業上來往的人，知道接下來該說結語：“那好，你先回去吧，有時間出來聚聚。”

“好，那我先走一步了。”

也許這次見面還可以友好地聊更多，卻被我生硬地中途掐掉。已經離開了很遠，卻似乎還能感受到背後他的視線望來，那種不覺間溢出的高大強勢的氣場，讓我煩亂心累。

出超市時居然真的聽他的話，沒有了暗自拐回去再帶泡面的心思，看自己空空兩手不禁發笑。

以前明明都是我禁止他做這做那來著。

不許考得比我好，

不許打擾我睡覺，

不許把他的豬蹄搭在我的肩膀上……

雖然不見得他會聽我的話。

“渙然，你拿我練習冊做什麽？”他從後面探身湊近我。

我哼哼唧唧不打算理他，繼續我的大業。

“嘿你居然抄答案！！”他的聲音轟在我的耳邊。

我受不了反身瞪他：“不許在我耳邊大驚小怪地叫！”

“沒想到啊沒想到……”他一副神經兮兮的欠扁表情，突然附身又湊近些，壓低聲音，“做個交換，我不向老師揭發你，有什麽好處？”

近在耳邊刻意壓低的嗓音裏透著他播報校園電臺節目時一樣的沙啞音色，氣息撲在臉上讓我一陣心驚肉跳，立馬將他推離少許，狠狠瞪他，“不許靠我這麽近！”

“說呀，給我什麽好處？”他完全沒意識到兩人的距離問題，一派無邪地繼續問。

我對他還處於兒童期程度的心智累覺無力，沅哲從來不會考慮那時青春期的孩子最為敏感的男女之防。

“我沒有好處給你，”我估計上課時間快要到了，轉身翻看他的作業加快速度抄寫答案，“你還是去向老師揭發我吧。”

那家夥的爪子居然又搭到我的肩上，隱隱又有湊進來的傾向，我頭也不擡，“沅哲，把你的手拿開。”

他說了一堆我沒註意聽，似乎是在反覆強調我態度惡劣，那是他的練習冊，我不能如何如何之類。

“沅哲。”班主任進教室，一眼便看見趴在我身後不斷說話的他。我手一抖，不動聲色地將他的練習冊藏於桌子底下，對著課本作冥思苦想狀。

“已經上課了還在講話？”班主任目光銳利地盯著他，“你看看渙然，課前都在讀書，再看看你自己，不向她學就算了居然還影響她。”

我將目光從書本抽離，回頭看了一眼被老師的話堵得噎著了的他，得意地挑眉。

“……”他頓時神色悲壯，大有被奸讒所害的忍辱負重之感。

一旁全程看下來的同桌噗嗤一笑，對他投去同情的一眼。

時光又遠，殘碎的片段總來去輕易，我擡頭望了望陰沈的天，心裏明白不久就會有一盆水瓢潑砸下，勢如奔洪，然後把街道房頂刷得幹幹凈凈，半點不剩。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