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擡頭，眸中光芒灼熱而犀利，快速的在人群中搜索，臉頰蒼白，嘴角處的一絲血液非但沒有薄弱的感覺反而讓人覺得有一種極致的危險。

幾乎是同一時間，陳三妹和陳端頓住腳步。

不同的是，陳三妹立刻擡頭去看那道讓她渾然不適的視線。她到底還沒老練到懂得隨時隨地收斂鋒芒。

而一旁的陳端，則是眸子深沈如水，剛毅的臉頰緩緩的側過來，目光微瞇，猶如發現了獵物的豹子。與豹子不同的是，他身上的氣息完全收斂了起來。

仿佛他只是在迷眼看一個再平常不過的人。

因為眼睛瞇著，那原本剛毅如墨染的眉目忽多了絲妖冶淩厲的美。

三雙眼睛同時對視。

不過，陳端的視線眨眼間就移開了，仿佛那只是他隨意的一瞥。

再轉頭看向遠山，眸中多了一份凝重。

他沒想到，這麽快就又遇到了同他們相似的同類。之前，陳三妹是……這一次……竟是他。

一個寒門出身的文人，只一個眼神就有震懾人心的氣勢，不簡單。

他一定是為官了，那種壓迫的眼神是上位者才有。官位不低。

看他神情，臨死前經歷過一場的浩劫，不但摧毀了他的身體還摧毀了他的心智。

崔昌視線裏劃過一絲異樣的波動，但這波動只因陳三妹而起，他絲毫沒有註意到她身旁的陳端。

他只看到回首一撇的陳三妹，她臉上那清晰醜陋的斑塊還真是跟以前一模一樣，一模一樣，只是那記憶太久遠。

幾十年了？他成為秀才是幾十年前的事了，後來的他中舉

久遠到讓他覺得今世再看這張臉，似乎沒有那般醜了。

他沈著氣忽略陳三妹眸中的冰冷，又緩緩的將視線下放，一寸一寸，慢慢的落在陳三妹的腹部，他在期待，那裏如自己所思所想所盼所幻那個孩子它還在。

至少，在他臨死前…

可緊接著，他的希望落空了，眸子劇烈的收縮、收縮……

大口大口的呼吸都無法拯救這濃烈的窒息感！他簡直承受不了這樣激烈的打擊！

連在夢中這樣一個幻想，老天都不肯給！

她的腹……平的！

竟然是平的！

“呼咳咳、噗！”他一口血噴灑了出來，與此同時一拳打在了門框上。

可惜他渾身無力，那樣軟綿綿的一拳非但沒給門造成絲毫損傷，還將他反彈了一個趔趄！

他這一口血噴的，簡直要了崔母的命。

“昌兒啊！”

無力的揮開礙事的崔母，盡管他氣息不足，可是眼中卻分明有了一絲濃重的不耐與殺意。

鮮血在他臉上盛開……讓人竟有一種從頭到腳都被凍住的感覺。

但很快，他的表情就扭曲了，仿佛有烈火在煎熬炙烤，困獸般的嘶吼從他口中發出，整個人有一種說不出的頹敗甚至癲狂。

他像是走火入魔了般死死的盯住陳三妹的腹部，兩眼猩紅，一滴眼淚流了出來……

但那滴眼淚讓人覺得那不是眼淚，那分明是駭人的血淚，可怕至極！

周圍的人立刻退避三舍，竟由著他歪歪斜斜，由如棺材爬出來的腐屍般歪歪斜斜的掛在門框上。

他滿嘴鮮血，表情猙獰的吼叫嚇壞了所有人。但是沒有人知道他到底在難過什麽？憤恨什麽？

崔昌無法相信，村子裏所有人都在全都在而他心心念念的孩子卻不在！

竟連臨死前的一個夢都不能完美！

當真讓他死不瞑目！他不能接受！

他死不瞑目！

陳三妹的肚子居然是平得！什麽都沒有？那他的孩子呢？

崔昌一瘸一拐，在身旁人戰戰兢兢的扶持下幾乎是撲著向前去。

“陳、三、妹！”

“咳、咳！”

“陳、三、妹！”

周圍的人目光驚疑不定，全都詫異的看著崔秀才近乎瘋狂的舉動。

陳三妹轉過頭來，停住腳步。

陳三妹臉上帶著一絲疏遠的笑意：“大秀才還有何事？”

除了笑意，還有諷刺。

崔昌頓住，彎身屏息休憩了一會兒，再擡眼，抿唇，蹙眉，眸中狠戾，陰沈如水，已然不悅。

找死！

她竟敢用這種語氣同他說話，在他以往的幾十年人生中，除了那個人之外，再沒人膽敢用這種不敬的語氣！

對他不敬的人都死了！

閉眼……

不過他現更在乎的根本不是什麽語氣，而是……那個孩子！

十根指頭近乎顫抖卻剛勁的抓住陳三妹的細幼的肩膀，目光陰沈，仿佛淬了毒的劍般朝人劈頭蓋臉砸來：“孩子呢！”

他的眼睛瞪的幾乎銅鈴那般不可思議的大。

他想起來了，她還是那麽年輕，就像她剛剛過門的那段時間，對，是那段時間吧？錯不了！可是那孩子去了哪裏？

這一句話恍如摁開了時間的某一個開關，記憶開閘瀉水般湧出來。

“……”

陳端不著痕跡的看向陳三妹，眼中明顯的一滯，繼而，也像是被摁開了某個開關，醞釀起狂風暴雨般的幽深黑暗。

明明克制了不去動怒，微微側目，才讓眸子歸於平靜，然而胸口依然陣陣發沈。

他隱約覺得，這哥哥沒有必要再裝下去。

或者，在那山洞裏時，他就不應該客氣……

這裏的一切都是那麽的……

刺目！

這裏的空氣仿佛只屬於他們二人。

周圍的人全都安靜下來，安靜的仿佛連一根針掉在地上的聲音都能聽見。

陳蓉的表情更是近乎碎裂，她聽到了什麽？孩子？他們的孩子？他們什麽時候有的孩子……

呵呵。

“孩子……”陳三妹冷笑了一聲，忽然就想到了自己在現代當鬼漂泊的那二十年裏，那團粉嫩嫩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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