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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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足足歇了一日,翌日清早兩人準備上山。

知府等人並未離去,又來請安,又表示陪駕之意。林青筠那邊自然也有誥命女眷們前來,二人對視一眼,皆十分無奈。出行就是這點不好,不論到了哪裏,不管真心假意,底下那些人都恨不得時時伴著恭維,一兩回倒罷了,次數多了實在煩人。

徒晏命人在園子後門備車,令人轉告知府等人都回去,又吩咐青陽縣令只多讓人巡視九華山各處即刻,不必過分擾民。徒晏與林青筠並不打算在此處多呆,見過那個傳聞中的“九華山神醫”,明日便離開安徽,直奔寧波。

上山只有兩輛車,徒晏林青筠坐了一輛,後面一車坐著白鷺相思、紅綾綠羅,一應茶水點心等物都預備著。

盡管時候還早,山上卻已是熱鬧。都說拜佛要起早,許多香客都是提前過來宿在山上的鎮子,次日趕著上頭香。林青筠兩人倒是不拜佛,直接往那“神醫”的草蘆而去。

神醫的草蘆建在蓮花峰上,地勢極高,幸而原本的土路被人夯實,又取來雜色石頭鋪出了臺階兒,倒比先時好走多了。若要去草蘆求醫,車馬是上不去的,只能步行。兩人下了車,遠遠兒便見幾個人影走在山路上,並沒有想象中的盛景。想來也是,哪怕真是個神醫在此行醫,卻藏於大山高峰,又得人親自爬上去,尋常小病小痛或有請大夫吃藥的錢都不會來吃這份苦。

林青筠有些憂心徒晏的身體,便道:“我上去吧,反正又不是真來求醫。我去將你的情況詳細說了,看他如何說法,或是認為人不親至不算誠心,那也罷了。這山道不平整,爬到草蘆只怕得用一個時辰,你這身體絕對受不了。”

徒晏也知此禮,眉頭緊了緊,卻道:“走慢些無礙,有些話我得親自去說。”

林青筠覺察到他此刻心緒異常,一時不解。

徒晏只低聲說了一句:“我想問問安樂的病。”

安樂?林青筠想起先前安樂生病的那回,病因病情皆不清楚,卻是很古怪,因著徒晏與大公主等人似不願提及,她也沒好追問。這會兒聽他說起,心知他心意已決,只得同意。

徒晏由樂公公攙扶著,一路緩慢往上,不時便要歇息一程,最終達到草蘆所在時已是正午。山中不必山下,地勢高,山林茂密,霧氣山泉,即便沒有風都清涼舒適。這是半山腰一處平坦之地,有山、有水、有樹、有花,一切都自然而隨性,除了山間鳥兒野物,與偶爾來尋醫的人,此處完全不被打攪,那“神醫”著實選了個好地方。臨水靠著山石便是草蘆,當真是極簡單簡陋,周圍有許多草席,上頭晾曬著各樣草藥,空氣中還有一絲茶香,怎麽看這裏都無法住人。

“山洞。”徒晏瞥見草蘆後面的山壁上有一方天然洞穴,洞穴上頭懸掛著不知名的草藥,大概是驅蚊蟲的。

草蘆內有幾個病人,個個面色不佳,陪同而來的人都是一臉憂色又止不住滿眼期盼。那位正在為病人診治的神醫僅有二十七八、不足三十的年紀,一身藍布衣,木簪子束發,膚色略黑,面貌尋常,本是丟在人群隨即便湮滅的人,卻因其身上淡泊超脫的氣質而顯得不同起來。

有時候一個人的氣質比容貌年紀等等都重要,起碼在見了真人後,林青筠倒相信對方確實有些神妙醫術。

此時小秦太醫忍不住先上前,在一旁不說話,只觀察“神醫”給人治病。對方診完一人看了小秦太醫一眼,隨之便沒理會,繼續下一位。

林青筠讓小太監搬個粗木條凳來,扶著徒晏坐下歇歇,一面看那人,一面說:“這人實在夠懶的,外人提起都稱他‘九華山神醫’,他也不謙讓便受了,問他名字歷來,卻總是一字不漏,竟是連個化名兒都懶怠取。”

徒晏笑道:“總歸是喊神醫,起個化名兒也用不上。”

少時前面幾個病人都走了,徒晏便上前。

彼此也未通姓名問身份,這神醫先是將他面色一番仔細審視,微微皺眉,隨之為其診脈,眼中浮現驚訝:“你的身體乃是五臟俱損,應是早年中毒所致,這毒十分霸道,使得你一場小風寒都能丟了性命,甚至壽數只在近兩年。但你已得了奇藥,身體正在極快覆原,不過三五年便能痊愈,甚至比尋常人都強健,又何必來尋我?”

不止徒晏,便是林青筠等人都十分震驚,只因他說的全都準。

徒晏沒料到這神醫果然神,不止能治病,且言語如此直白大膽,連他幾年能痊愈都敢斷言。餘光瞥了身後幾步距離的高陽李力兩人,心知這話要不了幾天就會上報皇帝禦前,總歸該來的躲不掉。

“我還有一病要請教。”徒晏一字不提對方診斷,說道:“我有個外甥女,自小就得了種怪病,總會無緣無故做噩夢,夢裏又哭又鬧,若不喚醒她,還會閉著眼四處亂走,抓了東西就砸,逮著人就傷。即便是喚醒了她,也似身陷在夢裏,驚恐莫名,總疑心有人要害她。先前家中延請不少名醫,只說是受驚所致或噩夢所擾,各樣安神湯養神丸沒少吃,卻只能暫時安撫,卻無法根治。家人為此十分憂心,敢問先生可有醫治良策?”

林青筠聽了這席話吃驚不已。

安樂的病竟是如此覆雜?

當初她問時徒晏說過,安樂是幼時照料不周落的病根兒,可見對於安樂為何會發噩夢,徒晏與大公主等人是有所猜測的。

“她可記得夢中景象?”若在尋常,遇到這種病人不曾親至卻只轉述病情的,他是斷不肯治的,概因不親眼“望聞問切”,許多病因弄不明白,貿然下診斷開藥,豈不是拿人命玩笑。只是這回的病人不同,倒不是他的身份,乃是病情令他很感興趣,更感興趣對方得了什麽奇藥。另一個,對方所轉述的另一個病例也令他頗感興趣,畢竟都是些少見的病癥。

“有時候記得,有時候不記得,都是各種各樣稀奇古怪的夢,自從她三四歲時第一回說清楚做夢夢見有鬼要吃她,家裏人便十分註意,從不與她說那些荒誕話,也不讓她接觸神怪書籍。然而她這些噩夢從未停止,並有越發嚴重的趨勢,有時會陷在夢裏難以掙脫。”徒晏為此也十分焦心,又道:“前兩年她外祖父請了個祖上極有名望的大夫給她診視過一回,那大夫開了一劑藥,叫做‘六味安神湯’,每晚睡前飲用,病發的確實少了,又有一種膏藥,若遇著發病陷在夢裏醒不過來,只需嗅一嗅不多時便能醒。只是到底治標不治本,一旦病發比往常更為兇猛。”

一聽是三四歲就發病做噩夢,許是更早的時候就有征兆。

沈默良久,他說道:“這種病癥我在書中看到過,常發於成人,或受了某件事的刺激,每有相似情景都會刺激的發病,這類病人對病情的誘因,有記得的,也又不記得的。實則這是一種瘋病的蟄伏期,當病人不能忍受時整個人會崩潰,漸漸精神恍惚失常、不認得人。”

“這麽嚴重?”林青筠驚呼,簡直不能想象活波伶俐的安樂變成那個樣子。

“先生可能治?”徒晏亦是臉色微變,神情急切。

“不好說,我沒治過。”話雖如此,此人卻是一副躍躍欲試:“我想見見病人。”

徒晏倒不介意他如此態度,如今就怕沒人肯治,既然他敢說這樣的話,總歸有個希望。便問:“先生如何稱呼?”

“我姓樊,樊術。”

“敢問樊先生哪裏人?”小秦太醫突然問道。

樊術看他一眼,回道:“我祖籍彭城。”

“難道是樊阿之後?”小秦太醫驚訝。

“樊阿確是先祖名諱。”

徒晏聞言心下一定,當即說道:“病人在京城,若樊先生願意,我派人送先生上京。”

“多謝王爺。”言及此處,樊術直接道出徒晏身份,隨後也不待眾人如何反應,折身回山洞收拾東西,又將外頭曬的草藥收取了。

一行人便下山。

樊術那一大包子草藥除了小部分,另外大半都給了道觀的老道士。這道觀不大,香火卻盛,老道士懂些醫術,各大小寺廟道觀、乃至鎮子上有人病了,都有請這老道士去看的,老道士非但不收什麽診費,甚至常白貼藥材。樊術並非頭一回來九華山,與此老道有些交情,時常幫他尋些藥材,老道每日讓小道童給他送飯。

回到山下齊家園子,林青筠還沒明白,趁著底下在收拾東西,她問徒晏:“那樊術是什麽來歷?樊阿又是誰?”

徒晏道:“樊阿這名字你或許不知道,但說起他的老師你定是知道。”

“誰?”

“神醫華佗。”

林青筠一怔,半晌才將信將疑道:“華佗的弟子……那樊術是其弟子的後人,承襲了醫術,算得上是華佗的徒孫了?”接著笑說道:“怪道旁人喊他神醫他都應了,原是從祖師爺那兒承襲來的。”

徒晏也笑:“據傳華佗有三個子弟,樊阿最擅針灸,那會兒在山上草蘆樊術正是用針灸為那幾人醫治,下針快、準、穩,可見是自幼學習經驗老道。至於那‘神醫’的稱呼,不過是他懶怠說自己名字罷了。在彭城一帶但凡提及樊家醫館就沒有不知道的,當年父皇也請過樊家醫者為我診治,大約是樊術的父親。從今日一見,樊術倒比他父親醫術更加出眾。”

“既然如此,那你也該放心了。”

“只望他真能將安樂治好。”徒晏頓了頓,主動提及安樂之病:“安樂的病根兒早在其周歲前便種下了。你也知大駙馬的家世,在最初安分之後,開始秘密與廢太子舊部聯系,此信被大姐姐截獲,見信中對父皇多有怨憤,甚至言及與大姐姐這門親事乃為皇家逼迫,說他愧對先祖父母,娶了仇人之女。”

林青筠難掩驚詫,大駙馬能說這等話無疑是糊塗至極。

細想來,大駙馬未必心中真如此想,但和廢太子的人聯系,自然要撇清與現任新君的關系,只是如此來,看到信中內容的大公主該是何等錐心刺骨。兩人雖是政治聯姻,但也一起生活了三四年,已有一子,又剛添一女,豈能沒半點夫妻之情?

“大姐姐見他執意要往絕路上走,灰了心,將此事告知父皇。大姐姐也是逼不得已,大駙馬已是如此,她卻要為鴻兒著想。”畢竟陸鴻雖是大公主之子,皇帝外孫,但更是大駙馬的兒子,姓陸,身上流著忠毅公府的血,若大駙馬與逆賊謀事曝光於天下,陸鴻這輩子就毀了。

看來大駙馬的病死確有內情,乃是皇帝要他死,要他“正常死亡”。

“安樂七八個月的時候,大駙馬已被幽禁多時,那天不知誰將其母妹病逝的消息傳了進來,大駙馬大醉一場,沖開侍衛闖入了大姐姐的院子。當時大姐姐正抱著安樂,卻見大駙馬雙眼赤紅猶若瘋癲的跑進來,與大姐姐大鬧了一場,屋子裏的東西也砸了個遍。安樂許是那天給嚇著了,夜裏發了高燒,兩三天才退下去,此後睡夢中便時常驚醒啼哭,落了病根兒,越大這病情就越重。大姐姐都沒告訴她那些事,鴻兒當年出事的時候四歲,已是記事了,這麽些年以來從不曾問過大駙馬,可見心裏也記恨。”

林青筠一時不知如何接話,這話題過於沈重了。

離開九華山時,知府等人都有敬上之物,徒晏一律未收,卻留下了齊家送來的茶葉。齊家販賣的茶葉種類很多,皆是安徽本地茶,其中的名品有太平猴魁與祁門紅茶,送來的茶裏就有這兩種。另還有花茶,包裝的十分精致,以開光彩繪花鳥的瓷罐兒六只,分別裝有茉莉、蘭蕙、玫瑰、薔薇、梅花、木香為添配制作的花茶。如今花茶制作規模並不大,講究些的大戶人家也是自家采了花兒自制,林青筠打開一只瓷罐兒,梅香撲面而來,花茶窖制的十分講究,茶葉挑的上等綠茶,連梅花苞都一律的精挑細選過,想必不是市賣貨,只怕是齊家制的自家用亦或者專用來做為女眷贈禮的。

林青筠不禁笑說道:“齊家太太倒是有心,那天那麽多人來問安,我不過無意說了句喜歡花茶,她就送了這個來。到底術業有專攻,我聞著這香氣,就比咱們府裏的花茶好。”

徒晏在園子裏種了些茶樹,間了茉莉,本不是為了吃茶,而是瞧著雅致,在亭子裏品茶也有意趣,實則那些帶著茉莉花香的茶葉都被丫鬟們摘了做枕頭香囊之類。後來得知她愛喝花茶,便特意囑咐將茶葉留下來,采摘後制了茶,品著倒也不錯,但於齊家的茶一比,到底高下立現。

“你若喜歡,以後每年都讓他們孝敬你。”徒晏說道。

林青筠看他一眼,道:“怎麽說起這話?你不是不愛與那些人走的近麽?”

徒晏又打開了一罐子祁門紅茶,觀色、品香,著實是上等好茶。嘴裏說道:“你可知齊家為何獻園子?”

林青筠並不意外:“古話說:預先取之,必先予之。齊家獻了園子必是有所求。他們求的什麽?”

徒晏道:“訴說說‘商場如戰場’。安徽也是幾大名茶產地,大小茶商不計其數,齊家做了池州翹楚,焉知旁人不眼紅?外地茶商想來分杯羹的也不少。若是旁人倒罷了,偏生齊家遇上了田家。”

“田家?什麽來歷?”

“田家的田奎乃是肅郡王的門人,嫡親妹妹是郡王府的侍妾,據說很受寵。”

林青筠忍笑:“這種內宅裏的事你也知道?”

“綠羅和你屋子裏的百靈一樣,最愛打聽東家長李家短,托她的福,我還真知道不少八卦消息。”徒晏自己也笑,但話卻是很正經:“如今各個郡王府都一個套子,門人在外做生意,看似托庇於郡王府大攬其財,實則那些錢進了誰的口袋不言而喻。因著這層關系,又是誰都清楚的內情,在外做生意誰都得禮讓三分,齊家再能耐也只在池州府,背後又沒有過深的關系,如何敢與田家對上。”

“那你要如何處置?”若是幫了齊家,豈不是和肅郡王對上了?倒不是怕肅郡王,只是攬了這件事會引發一系列後果,首當其沖的便是諸郡王皇子的猜忌防備,以為他是有心爭位,收了齊家做門人。

徒晏卻是指著面前的祁門紅茶道:“那些西洋人很喜歡紅茶,若是齊家能開拓遠洋貿易,不僅避開了與田家爭鋒相對,且又擴展了生意。你覺得如何?”

“你是說……”林青筠馬上明白他的意思,正色問道:“你打算收下齊家?”

“有備無患罷了。現下我卻不想那麽多,只是想以齊家試試這遠洋貿易。”徒晏本心來說想避開最近這三年,但機會送到跟前,適當一用也不妨礙什麽,總歸一切皇帝都清楚。

頂著酷熱暑氣趕路,怕徒晏受不住,走走停停,半個月才到寧波。按照事先打算,對外便稱身體不適,在寧波港口停頓下來。

“王妃,京城的信。”

林青筠接來一看,是黛玉的信。

因著時常通信,雖離了京城,但京城各家有什麽新聞都知道。展開信頭一件就是喜事,莊詩雨四月中旬出嫁,這才兩三個月就有了身孕。第二件也是喜事,賈迎春議親了,對方是理國公家的庶子柳芃,與迎春同年,兩家又都是國公府第,一樣庶出,且是理國公府先提的這門親事。這可謂是門當戶對的好親事,賈赦自然應了,七月十二小定。

看到這裏,林青筠忙對白鷺吩咐道:“將咱們路上采購的土儀打點出來,一份份寫好簽子,一會兒連著書信一起帶回京城分送各家。對了,別忘將賈家二姑娘的東西加厚一份,雖是小定,但我既知道了總要恭賀。”

白鷺一一應了,轉頭去打理東西。

林青筠又接著往下看,眉頭一皺。如原著中一樣,襲人提了月例,雖沒正式開臉兒,卻已被王夫人過了明路,一應月例都與周趙二位姨娘等同。黛玉之所以提這件事,只是感慨寶玉將來。本來寶玉只是國公府二房嫡次子,說親本就不上不下,偏生先是兩房分家換住處,又是鬧出議親風波,現在還沒成親跟前又擱個丫頭,將來哪裏還好說親事?

黛玉私下裏嘆道:“看來二舅母是定準了寶姐姐了。”

此時徒晏也在讀京中消息,末了對她說道:“五六天前賢德妃小產了。”

林青筠拿起手中書信看了落款日期,是十來天前發出的,黛玉寫信時賈元春的事兒還沒出。不過,即便如今賈家知道了也不會外傳,沒出生就掉了的龍嗣不少,況且此回乃是賈元春隱瞞不報,若皇上惱了治個輕忽龍嗣保護不周的罪名,別說賈元春,便是賈家都得遭罪。

“賈家的熱鬧算是到頭了。”畢竟賈元春年紀大了,本就好不容易得寵承孕,偏生又掉了,心灰意懶之下,能不能扛過去都未可知。

“你怎麽不問是誰做的”徒晏見她神色疏懶,頗有些納罕,往常這種事她最愛尋根問底,彼此說說,反比他一人想的透徹。

“左不過是幾人罷了。連日裏趕路,天又熱,我也乏了,想睡會兒。”說著話,她已歪在涼榻上閉了眼,聽著院子裏夏蟲鳴叫,不知不覺真睡著了。

徒晏覺得奇怪,見她面上有些紅,心下一動,伸手探向她的額頭,果然有些熱。定是昨晚嫌熱貪涼,一路開著車上小窗,直倚在那裏睡了大半夜,可不是著涼發熱了。

徒晏忙命將小秦太醫叫來,又喚進白鷺等人伺候。

56.第 56 章

林青筠是很少生病的,五月時中了暑,時隔兩月又病了一回,已算是頻率轎往常高了。她燒的倒不嚴重,只是反覆了兩三天才算好,又繼續將養幾天,病好全了就吩咐人收拾東西趕路。

在她生病時徒晏查了寧波市舶司,卻是一切如常,個別貪墨或勒索往來商船要好處費,幾乎算得上是各處通弊,但絕對與他們要查的事不相幹。

徒晏若有所思:“江浙一帶朝廷抓的緊,寧波港他們不敢輕易動。論起來泉州、廣州到底遠些,又與西海沿子靠的近,若有心從西海沿子諸國私販點兒什麽很是方便。”

“我已好了,養得骨頭都要生銹了。再說咱們這回坐船,可比坐馬車輕快多了。”林青筠雖不是個熱鬧性子,可一直悶在屋子裏養病實在辛苦,總得這幾天養的都長肉了。

徒晏卻笑著阻攔她:“你急什麽。六月二十本是你生日,可之前一直在趕路,到了寧波你又病了,病中也不好熱鬧。如今你好了,雖遲了些,到底也該把生日過一過才是。”

林青筠擺手,並不在乎:“又不是什麽整生日,哪裏用過,再者日子都已過了,只有補禮的,哪有補生日的?”畢竟以往的舊俗都只有生日提前,卻沒有推後的例子,又說:“你準備了什麽只管搬到船上,咱們到船上再熱鬧,卻不必說是為我做生日了。”說著又將手一伸,笑吟吟的問道:“我的壽禮呢?”

徒晏無奈一笑,只得依她,對門外候著的紅綾吩咐一句,少頃紅綾取來一卷畫軸。

林青筠一看畫軸很新,便猜著是他自己畫的畫兒,只不知畫了什麽景致。徒晏自小接受皇子教育,又是嫡子,要求更是嚴格,文學素養是必備的一項。後來徒晏絕了大位,大把的時間空閑下來,唯有專研君子六藝與雜學,這其中他的書、畫、棋皆可成一家,他的畫風與表面文雅的性格極不相符,十分的隨性肆意,尤以潑墨山水最出彩,其次他也擅長工筆花鳥……

當畫軸展開,呈現在面前的卻是一幅仕女圖,且所繪之人是她!

她從未見他畫過仕女圖,書房中的舊作也不曾見過此類,只以為他不喜歡,哪知畫的這樣好。至少在她眼中,這幅畫十分美:畫中女子行於花間,手持書卷,青衣羅裙翻飛輕揚,側身回首微微含笑。技巧嫻熟、暈色自然、衣著裝飾十分細致,人物表情生動富有神韻。分明是她的模樣,卻被賦予了一種含蓄婉約、典雅出塵的氣質,看得多了,都要疑心這是她麽?

至少這是徒晏眼中的她。

一個畫家在作畫的時候,會對畫作賦予情感,使畫擁有靈魂,擁有能打動人的魅力。徒晏本就認她是紅塵中唯一的知己,又漸漸領略到她正值嬌艷初放,一顰一笑、一舉一動都會牽扯他的心神,在作畫時不由傾註了滿腔情感,使得這幅畫格外不同,裏面的“仕女”仿佛是鮮活的,正望向觀畫之人含笑訴說。

足足看了一會兒,林青筠這才神色覆雜的看向徒晏:“畫的真好。”

“若無唯卿,也沒有這畫。”徒晏以往對仕女圖並不感興趣,當年倒也涉獵過,擱置了好些年再重新拾筆,縱然有工筆花鳥的底子,也是費了好些紙張筆墨,幾經更改才有了如今這幅畫。

“我很喜歡。”林青筠自己是學畫的,自然懂畫,心知要成就如今的這幅仕女圖,單單靠技巧是不夠的,須得作畫者本人的感情賦予其上。她從中看到了徒晏的感情,也明白了畫中之人覺得恍惚陌生的原因,畫中的自己眼中有情,那雙眼睛神采斐然,看的不是觀畫之人,而是作畫之人——徒晏。

這豈不是明晃晃的以畫求愛麽?

臉上一紅,林青筠假借將畫收起來,避過了徒晏眼睛。

徒晏臉上笑意更深。他就知道她必能看得懂。

登船繼續南下,不幾日便到了泉州。

船靠港時正值中午,哪怕太陽熱辣辣的照著,水汽升騰十分悶熱難耐,但港口依舊喧囂繁盛,大小船只往來不歇。泉州知府已得了消息,早早備好了行館,又親自率大小官員前來迎接。人聲嘈雜的港口被官兵清了一條路,商人與貨工見了議論紛紛,也有那消息靈便的,道出了知府所迎之人的身份。

勞倫斯剛好來港口監督商船裝載一批精美而易碎的瓷器,盤算著這批貨運回歐洲將得到的十幾倍利潤,同時又深深的遺憾和心痛,下一回再來不知是哪一年了。

“勞倫斯,您真的打算退出這條航線嗎?如果閣下退出,那麽這條航線一定會被菲爾德家族獲取,再想奪回來就不像今天這麽好了。”這是商船的船長霍克,受雇於勞倫斯家族,簽署了長期合同,與勞倫斯男爵也是多年的老朋友了。

從歐洲達到東方航線很長,途中各種危險不計其數,哪怕許多商人們為那份驚人的利潤眼紅,但沒有足以橫行大海的商船,沒有經驗豐富的船長,沒有可以抗衡海盜的武器,再貪婪的心也只能偃旗息鼓。勞倫斯家族與菲爾德家族幾代以來都是競爭對手,也是唯二具備航行東方所有條件的商人,但雙方都想獨吞,便以賭局定輸贏。勞倫斯家族勝了,得到了這條航線,每次所得的利潤令人眼紅。菲爾德家族一直不死心,若得知勞倫斯要暫停航線,肯定會樂瘋了。

勞倫斯當然清楚,他還知道對方試圖搭上國內的某位大公爵,企圖以政治力量迫使勞倫斯家族讓出部分利益。

勞倫斯嘆口氣:“霍克,我的老朋友,我也不甘心暫停航線,但之前商船被扣押的事你也知道。我得到消息,這裏的朝廷不太平,王子們要爭皇位了,我不想卷入其中,這可不僅僅是丟掉利益,還會丟掉性命。我的兩個孩子還在歐洲,我的母親也在等我,我也不能讓我親愛的斯嘉麗出事。”

這時霍克船長正好聽到遠處有敲鑼聲,那敲擊很有規律,來過很多次,霍克知道那是官員們出行在外的依仗,鳴鑼開道。霍克讓船員一打聽,竟是位親王殿下與王妃到了這裏。

“你說是誰”勞倫斯卻是大吃一驚:“純親王?是皇帝陛下的那位嫡子麽?”

“勞倫斯?”

勞倫斯卻是一臉笑意,興奮的拍拍霍克船長的肩膀說道:“霍克,沒想到那位親王殿下會來泉州,我要去拜訪他。”說著不等霍克再問,他已連忙回家去找斯嘉麗,讓斯嘉麗準備禮物,再去打聽親王一行住在哪裏。

當然,勞倫斯知道這裏與自家國家不同,與他有幾分交情的是親王妃而不是親王本人,貿然求見親王妃又很不妥當,只能以斯嘉麗的名義去拜訪親王妃。若是能得到親王指點,或許他就不用暫停這條航線,畢竟這是一筆龐大的利潤,勞倫斯整個家族都靠它了。

知府安排的行館也是一處私園,照例是由當地大商提供。

徒晏在外見知府等人,林青筠這裏照樣有一堆女眷問安,例行公事般敘了一番話,便佯作疲憊端茶送客。待她沐浴更衣完畢,問明知府等人才走,便讓白鷺端上飯菜,請徒晏過來用飯。

徒晏奉行的是食不言,不僅是教養,更是為著細嚼慢咽好消化。林青筠的餐桌禮儀都是後來練習的,到底比不得皇家出生之人。要知道,當初得知要去王府,要和那群皇家妯娌們打交道,首要的便是苦練各種禮儀。餐桌禮儀不難,學起來很容易,但要做起來優雅有氣度並賞心悅目,實在不容易。

偶爾她便會盯著用飯的徒晏出神,分明挺隨意的舉動,偏生賞心悅目。

用過飯,丫鬟們撤了桌子,服侍著二人凈手漱口。兩人移坐在廊下,欣賞著院子的鮮花綠樹,偶爾微風徐徐,帶著海風的腥氣。與京中不同,沿海城市濕氣很重,風裏帶著大海的氣味,只是在酷暑天氣裏,這裏比京中還熬人。

林青筠不大適應這裏的氣候,又正值七月流火,精神不大好。再看徒晏,倒是神情如常,除了他曾到過這裏的原因外,身體正逐步痊愈是一大因素。

“如今你吃飯倒是跟我一樣了。”坐了片刻,徒晏命紅綾倒茶來。兩人都不習慣飯後立刻吃茶,林青筠平時都是歇息片刻方才吃杯普洱,以助消化,徒晏體弱,尋常茶並不飲用,仍是吃太醫開的養生茶。

“天氣熱,食欲受影響,倒是見你還好。”林青筠品著茶香,又說:“這泉州官員女眷們與其他兩處果然不同,穿戴的極是富貴。那知府夫人論來是四品誥命,又有家世,倒罷了。我見坐在末首的一位,好像是哪一處知事的女眷,知事才幾品?九品吧?卻戴得起那樣好的珍珠項鏈,但看光澤與大小,雖不是頭等,卻定是次一等。”末了又道:“雖是南珠,拿給大家子女眷都瞧不上眼,可也不是尋常物件兒,不是尋常人家的配置。其他那些金玉之物更不必說了。”

“可見當地官員收入之豐,只怕對過往商船索要好處已成慣例。再者說,市舶司若有舉動,怎能瞞得過一州知府?若非是同黨,便是從中分羹,以致使泉州已成了某人的錢袋,京中卻半點不聞。”徒晏見了泉州官員,雖僅僅是泛泛談了兩句,便已看出幾分眉目。

林青筠沒什麽興趣的笑道:“來時便說好了,應付那些官員是你的事,我去外面的店裏逛逛,采買些土儀東西捎回京裏。如今難得來一趟,港口好些外國的大船,倒是趁機多買些洋貨,將來各家姊妹們添妝或做禮送人都很好,至於找洋人打探的事……”

正說著就見張保進來,呈上一張拜帖,帖子雖是中式,上頭的名字卻是洋文。

“勞倫斯男爵夫人?”林青筠想起上回見的那位外國女子,雖因著市舶司的事分散了註意力,但對方的形象至今仍十分清楚的記在腦子裏。金發碧眼,雪白皮膚,端莊優雅,極具風情。一面吩咐了張保去回話,一面與徒晏笑道:“真是說什麽來什麽,勞倫斯夫妻剛好在泉州尚未離開,他定然認識很多外國商人。”

徒晏微微瞇眼,沈思片刻道:“那位勞倫斯是個商人,他特地主動來求見只怕是有所求。我若所料不錯,他必是經歷過上回的事,又從旁人口中探了部分消息,心有所慮,找你來探消息來了。”

雖未全中,卻也大體不差。

林青筠腦中電光石火一閃,道:“你想讓他的商船為齊家引路?”

“本朝商船大多都在西海沿子一帶貿易,要去所謂的歐洲諸國,到底有人帶著才方便。再者說,本朝火器還停留在前朝階段,不知與歐洲相比如何?今日那些商船能來貿易,焉知明日對方的國家不會遠渡重洋來掠奪財富?”徒晏始終記得她翻譯過的一份西洋報紙,上面的各樣新聞令他新鮮的同時又十分警惕,他不僅看到了歐洲的動蕩與繁榮,也看到了歐洲函待破殼而出的野心。

他越發清楚的認識到水師的重要性,然而眼下朝廷內部暗流湧動,誰會有功夫關註這個?他不過是個體弱多病不參政的親王,更無發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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