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小姑子玉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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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秀青的小姑汪子玉,過了年就滿十六歲了。

她或許是繼承了四爺的高挑,四奶的雋秀。又黑又亮的辮子上紮了一朵粉色絹花。那相貌,那身段,那清純如晨露般的模樣,用什麽詞來形容都顯得遜色。見過子玉的人,無不誇讚而且忌妒汪四爺不曉得哪輩子修得這樣的福,生了這麽一個仙女般的寶貝閨女。汪四爺呢,每當聽到人們的誇讚,嘴上不免謙虛幾句,那心頭,卻如倒進了一桶蜜,從內甜到外,從頭甜到腳去了。

還在子玉十三歲的時候,上面高灣高家人就來提親,說他們家少爺看上子玉了,非娶她不可。四爺知道那家人,也了解那家的少爺。他便找了個理由給回了。有人就問四爺,你到底是為啥子?四爺呢,還是那句話,太小。人家又說了,小是小,可家家女兒都是十三四歲就出嫁,你的咋就不行?四爺說,別人的女兒咋樣我管不了,反正我的女兒不滿十六歲我是不得等她出嫁的。其實呢,他也就是為了躲那高家二少爺的。

八月十五,本家一個嫂嫂又來提這事。四爺呢,一來是本家嫂嫂,礙於面子,不好拒絕;二來呢,過完年子玉就滿十六歲,也差不多到了該嫁的時候了。四爺也就沒有再回,而是請她坐下來,問了問對方的情況。

嫂嫂說,那家姓周,就是對面周河壩山嘴下那碥碥上的,說來大家都認得,熟人熟事的,算是近鄰親吧。

說到那家人,四爺也算是比較了解。雖然不是很富,也是吃得起飯的。人也勤奮,很吃得若。房子說不上好,但也規整,高朗,寬大。檐廊是三合土,廳壩是青石板。雖然只是個三合院,但也算得上高房大屋。那個娃娃叫周放,四爺也見過。他的印象是,本分,也懂禮貌。聽說還讀過一些書。比較之下,也算是門當戶對了。

四奶呢?聽四爺的,四爺說好她就說要得。

“子林你覺得行不?”

“那得問問小妹吧?”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們說要得就要得,”子玉紅著臉說。

“呵呵,還一套一套的哈,沒看出來呢。不過呢,都民國了,提倡婚姻自主,你就不挑挑?”

“挑啥挑?天天在屋頭關起,鬼都沒看到過一個,咋挑?”

“喲喲,你那意思是要把你放出去一天到黑全天下去選?”

“那樣當然好!”

“你看你看,我都忘了,我妹妹是啥子?讀書人,是女秀才的嘛。七仙女,祝英臺,這些人家是曉得的呢。”

“你不準說我!”子玉追打著子林。

“好好,不說不說。這個事情你還是好好想想吧。”

“要不這樣吧,”他嫂嫂附在四爺耳邊如此這般地說了一陣,只見四爺看了他嫂嫂一眼,一邊點頭一邊不住地說,“好,好,要得,要得,這就樣辦。”說完,他嫂嫂走了。

子玉雖然沒有讀幾年書,但很多耍書都還看得懂。他們家裏額爹和哥哥們讀過的,她也看了不少。平常說話,也偶爾文芻芻的,引經據典。哥哥們都管她叫女秀才。

一天,秀青正陪著鶯兒在天井裏玩,四奶在大門外喊道:“秀青哪,秀青,你快來一下。”

林秀青牽著鶯兒出了大門,見她額媽在磨坊裏跟她招手,抱起鶯兒快步下了石梯,來到她額媽跟前。

“啥事,額媽?”

四奶嚕了嚕嘴。她順勢看過去,一個中年女人坐在笸篼前篩面,一個十□□歲的小夥子在往磨子上添玉麥籽,碾槽裏碾砣隆隆地滾著。秀青心裏疑糊,額媽叫我有啥事呢?

她又看了一眼那小夥子,突然想起了八月十五那天她大伯娘來家的事,一下子好象就明白過來了。她看了一眼她額媽,她額媽點了點頭,她還了個瞇笑。

她仔細打量起那小夥子來:個子不算高,但也不矮。雖然還留著長辮,穿著短褂,額頭卻沒有剃。他正專心地往磨眼裏添玉麥籽,那動作,那神態,很是清秀精神。雖然還有不少娃娃氣,但從那張臉上也看得出分明的輪廓和透出的英俊。他扭頭看到林秀青,輕輕地一笑,又埋頭做他的事了。

秀青也輕輕笑了笑,把眼光移到了那中年女人身上。那女人年歲在四十歲上下,穿一身潔凈的藍布衣服,頭發束在腦後,挽成一個發髻,一根銀簪別著,緊實而漂亮。她埋著頭,兩邊的鬢絲瀑在額前,遮住了眉眼。隨著右手快速地推送,細細的面粉飄灑進笸籮裏去,很是悠雅。她忽然擡起頭來看到秀青,有些不好意思地朝秀青笑了笑。秀青也還了一個微笑。

四奶望著秀青,秀青微微點了點頭,隨即大聲叫起來:“子玉,子玉,快來!”

子玉從龍門出來,三步兩步跳到秀青身邊:“啥事,大嫂?”

“來,幫我抱一會兒鶯兒。”

子玉接過鶯兒,哦哦地和她講起話來。秀青出了磨坊,上了石梯,進大門去了。不一會兒,秀青出來,接過鶯兒,說了一聲,“我們回去,”便和子玉回到院子裏。

“看到沒?”秀青問。

“看到啥?”子玉問。

“那小夥子啊,咋樣?”

“大嫂你……!”子玉臉紅了。

看她怪不好意思的樣子,秀青笑了笑:“有啥子不好意思的嘛,行就行,不行就算了。”

子玉嬌嗔地說,“不理你了!”她一把拉過鶯兒說,“來,姑姑陪你玩,快,你來追我!”子玉邊逗著鶯兒邊朝天井裏去,那眼睛卻悄悄地瞟著門外的磨坊。看著她那樣,秀青會心地笑了。

子玉出嫁以後,家裏時常就只有四爺四奶和秀青,當然,還有一個走路不知深淺,到處都敢去的鶯兒。田地要種,磨坊要看,忙起來的時候,咋說呢?用一句笑話來說,就是兩個腳板不落地。子林在團防也難得有時間照看家屋頭。四爺看碾子帶鶯兒,秀青田間地裏扛大頭。四奶杵著一雙小腳一搖一擺也去田地裏做些活。實在忙不過來了,就只有請幾個兄弟來做上一兩天。

一天,秀青和四奶正在紅巖寨下河邊上薅秧子,本家一個小叔氣喘噓噓跑來,上氣不接下氣叫道:“四奶,嫂嫂,你們快……快回去,出……出大事了!”

“出啥大事了?”四奶問。

“你們家鶯兒,掉碾溝頭去了!”

“啊?!”秀青一聽,腦殼嗡的一聲巨響,眼前一黑,差點沒跌倒。她飛快地爬上田坎,一陣風似的往回跑去。四奶也趕緊上了田坎,深一腳淺一腳地往回跑。

還在河灘上,秀青遠遠地就看見磨坊裏圍了好些人,正在七嘴八舌地說著什麽。她三步並作兩步跳進磨坊,拔開眾人:她的鶯兒就躺在地下,渾身澆濕,頭發緊緊貼在雪白的臉上。看到這般景象,一個聲音從她的心底下噴射出來,在紅巖子,回水沱,玉屏山,關子門,頭頂上的天空中震蕩。那聲音,仿佛來自遙遠的黑暗的地獄,為世間所沒有。隨著聲音的震顫,她的臉已扭曲得不是人形。

四爺攤坐在地上,一動沒動,面無表情。

秀青伸出手去一把蔣鶯兒抱在懷裏,瘋狂地哭喊著鶯兒的名字。她不停地叫著,眼淚奔湧。“啊——鶯兒!鶯兒你睜開眼睛嘛,你睜開眼睛看看額媽,看看額媽呀!……”

可是,無論秀青怎麽哭,怎麽叫,怎麽喊,鶯兒那慘白的眼睛也沒有睜開,那烏青的嘴唇也沒有翕動,那小小的身體軟得就象沒有骨頭。秀青摸了摸她的身體,捏了捏她的手腳,轉過臉來怒目圓睜,緊緊地盯著汪四爺,聲如驚雷:“咋的?咋的?到底咋的,你說啊!”

四奶也趕到了。她按著肚子,戳到四爺面前,上氣不接下氣地吼道:“咋的?你這個,死,鬼老頭,咋的?你,你說,說啊!”

四爺面無表情,坐在地上,一動也沒有動。

“你說啊,你死啦?到底咋的嘛?!”四奶也如瘋了一般。

“四奶,這事情也不能全怪四爺,”一個中年女人,也就是四奶的侄媳婦,秀青的嫂嫂見狀勸她們道,“四爺也很後悔,很心痛的。剛才他高矮要在碾砣上撞死,是大家死命拉住他,才沒有再出事。他也不是故意的。聽四爺說,他帶著鶯兒在這看碾子,剛好有人背谷子來碾米,他把鶯兒放在地上,叫她就在那兒不要亂跑,便拿起稱去稱谷子,稱了倒進碾槽裏,推勻了轉過身來去開水匣,開了水匣才看到鶯兒掉進碾溝裏了,他急忙去關,卻來不及了,鶯兒被沖進了水槽,沖上了水車,卡在水車上。他跳下去抱起上來的時候,鶯兒已經沒氣了。”說完,那嫂嫂也掉下了許多的眼淚。

碾米的是個男人。他說,這位嫂嫂說的是實情,當時大家都去稱谷子,然後倒進碾槽,也沒有註意小娃娃,哪個曉得一眨眼功夫她就掉下去了。我們也都很難過。

秀青放聲大哭起來。

四奶流著眼淚狠狠地捶了四爺幾拳,“你呀,你呀你呀!該死的是你呀……”

在場的人也都抹了不少眼淚。是啊,誰個不痛心呢?這事放在哪個的頭上,也都會心痛得死去活來的。

不過,事情不出也已經出了,再咋樣鶯兒也不可能再活過來。於是,大家你一言我一語,勸的勸,拉的拉,推的推,把他們三個扶回了院子裏。女的留下來陪陪他們,男的去找鋸子板子,要弄個火匣子,把鶯兒裝殮了。

汪子林回來了。他看見席片子上的鶯兒,就幺兒長幺女短的喊得山響。他蹲下去看了看臉色雪白嘴唇烏青的鶯兒,轉過身去一把抓著林秀青的胸襟,怒吼道:“龜兒子婆娘,你跟老子說清楚,老子走的時候都好好的,這才好一會兒?你龜兒子婆娘,說!咋的?”

秀青忍不住又大哭起來,一邊哭著,一邊拿手指著四爺,“你,你問他!”

汪子林手搭在合子炮上,鼓起血紅的眼睛盯著汪四爺,一步步向他逼近。眾人見狀,慌忙抱著子林,七嘴八舌叫子林放開手,坐下來慢慢說。汪子林掙開大家,掏出合子炮,啪的一聲拍在桌子上,大聲吼道:“說!到底咋的?!”

秀青見狀,跳起來沖上去抱著汪子林,邊哭邊說,“你不要……”

汪子林沒有理睬林秀青,眼睛裏噴著火,指著他額爹,要他說清楚。

這時候,四爺的大哥進來了。他問明了情況後對子林說:“發生了這樣的事,大家都很心痛。這個事也是個意外,盡管大家都不願意發生,但已經發生了,也挽不回來。你額爹不心痛?他也很心痛,也很難受,大家都很難受。你就不要再逼他了,要是再有個三長兩短,咋整?”

“大伯你不曉得,”子林憤憤地說,“他根本就討厭我的鶯兒!”

“你咋那樣說,哪個的兒孫哪個不疼愛?”

“你還不信,你問他,我的鶯兒兩歲多了,他抱過她一回沒?”子林越說越氣憤,“我們鶯兒剛出生的時候,他一聽說是個女娃娃,那臉黑得,都擠得出水來!這都兩歲多了,他從來就沒有拿正眼看過她!大伯你說,這象個老爺嗎?就算是別人家的娃娃,看到也會逗兩下是不是?就算是屋頭的小貓小狗,也會跟它抹抹毛,還嫑說是自己的親孫女兒了!”

“子林!你嫑越說越不象說了哈!說話要講事實哈!”四奶吼道。

“咋的,他做得,我說都說不得?我還懷疑是他推下去的呢!”

四爺看了一眼汪子林,欲言又止。他顫抖著嘴唇,顫抖著雙手,顫巍巍地站起身來,抓過汪子林拍在桌上的合子炮,舉起來對著自己的腦袋就使勁一扣。

大家見狀,驚得目瞪口呆。

汪四爺把槍抖了抖,再次對準自己的腦袋。可無論他怎麽用勁,那合子炮咋都不響。

汪子林一把奪過槍來,“你想陪命?好!我成全你!”他憤怒地把保險打開,遞到四爺面前:“拿去,這盤保證響!”

四奶和在場的人本來都已經嚇呆了,看到汪子林把打開保險的槍又遞給四爺,趕緊撲過去,有的抱汪子林的腰,有的拉汪子林的手,有的去奪汪子林手裏的槍,有的去拉汪四爺。汪家院子裏,一時間,拉成了一團,搶成了一團,叫成了一團,亂成了一團!

突然,一股硝煙,沖進了人們的鼻子裏。

所有的人都定住了。抱腰桿的,拽手桿的,奪槍的,哭著的,叫著的,要站起來的,要坐下去的,都嘎然而止。只有四爺右腿上那鮮紅的東西在湧動,先浸濕了褲子,然後一滴一滴往地上滴著,越來越快。

“啊!他額爹,你咋啦,你咋啦?”四奶率先猛醒過來,驚抓抓地叫道。

大家放開了子林,擁向了四爺,叫的叫,喊的喊,一窩蜂兒圍了過去。

只有汪子林,張著嘴,瞪著驚恐的眼睛,矗在那裏,就象一座泥塑木雕,一動也沒有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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