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天南接完市招標有關部門的來電後，頭痛地揉了揉太陽穴，算上周末雙休，離交設計稿還有三天多的時間，厙世炎似乎完全沒有按時完工的動向，就連糾集各專業負責人開會的次數也屈指可數。他會不會真的過於盲目地信任一個尚不具備挑起中寰設計部大梁的年輕人了？此時，耳邊一陣有序的敲門聲打斷了他的思緒。

“請進。”尹天南擡起頭，看見了一張稍顯浮腫的面孔，“世炎？快坐。你的臉怎麽了？”

“沒什麽。”厙世炎坐下身，微微皺著眉頭看向尹天南，“董事長，這兩天我仔細考慮了一下，覺得自己不適合繼續留在中寰。好在目前還是試用期，彈性比較大，原本打算立即提出辭呈的，但是有關體育館設計草案的工作還沒有落實，所以我準備在遞交這項設計之後再離開，也算給公司一個交代。”

“發生什麽事了？”尹天南敏感地問道，“公司裏有人對你不滿？還是故意針對你了？”

“不是的董事長，”厙世炎淡笑著回答，“我和同事們相處得還算不錯，離開是我自己的決定，沒有受到任何人的影響。您也看到了我的工作狀態與效率，在能力上的確有負眾望，所以——”

“如果我不同意呢？”尹天南認真而嚴肅地問道。

“這是我的決定，董事長，希望您能理解。”

“總得有個理由吧？這事太突然了，我無法立即給你答覆，況且，就算我同意了，志豪和志倩也未必接受得了。”

“這點也請您放心，志豪他們應該不會有異議，”厙世炎若有所指地笑道，“至少現階段不會。”

“你不怕將來後悔麽？要知道，行業內有多少人削尖了腦袋都想進中寰工作，而你就這麽輕易地放棄了？”

“董事長，大約在半年之前，上海灘上的建築業設計新人也都削尖了腦袋想要進入我的工作室。”厙世炎平靜地說道，“當然，我並不是要拿過去的成就來說事，況且我的工作室也根本無法與中寰相比，否則它也不會夭折。”

“既然如此，你更應該了解失去自己所擁有的一切是多麽痛苦，你也不想再次遭遇這樣的經歷吧？”尹天南嘆了口氣，“我看這件事你還是回去好好斟酌一下，別過於草率地做出決定，至少得等到競標結果出來。你的父母和兄弟也都希望看到你打一個漂亮的翻身仗吧？”

厙世炎不由一個呆楞，語塞的同時也暗自佩服起尹天南的攻心技巧。敏銳地抓住對方薄弱環節，一擊致勝。厙世炎雖然清楚對方的伎倆，卻也不得不為之所動，畢竟其所言均屬實情，他根本找不到任何反駁的支撐點。

“凡事都得慎重，你就專心設計吧，別為一些小事操心，男人在工作上應該明確地向著自己的目標前進。”尹天南起身拍了拍厙世炎的肩膀，隨即瞥了眼辦公桌上的電子鐘，“有沒有空和我一起去喝杯咖啡？這應該不影響你的工作思路吧？”

“您不是心臟不適麽？我可不希望到時候志豪因此又來找我麻煩，況且現在還是上班時間。”厙世炎為難地應道。

“放心吧，不算你翹班。不喝清咖，我們慢慢細品。”尹天南旋即話鋒一轉，“而且，你也可以跟我聊聊今天究竟發生什麽事了。”

厙世炎望著面戴笑容的尹天南，挫敗地嘆了口氣。

晚飯過後，尹天南一家人照舊坐在客廳內各自的位置，等待鐘點保姆準備新鮮水果。尹太太與兒子津津有味地觀看著家庭影院中播放的科幻片，尹天南則翻閱著報紙，並不時透過老花眼鏡望向正靠在沙發上神情恍惚的女兒。他自然清楚尹志倩在想些什麽，雖然無法得到厙世炎的正面回答，但白天發生的一切畢竟只是場誤會。無論出於何種心理，他都希望自己的女兒能夠幸福、快樂。

“哎……你們說三年後的亞太室內項目運動會，中國能拿幾塊金牌？除了乒乓與羽毛球，我實在想不出第三個奪金項目了。”尹天南看完體育版後嘆了口氣，開始實行他之前做好的計劃。

“這種運動會有一定的局限性，總共才十多個項目，還不算上排球、籃球，除了室內網球和冰上芭蕾，基本沒看頭。”尹志豪雙手交叉於腦後說道。“哦對了，還有游泳，奪冠還是很有希望的。”

“擊劍不錯啊，我覺得挺高雅的。”尹太太插道。

“嗯，我記得上海擊劍隊有個女孩，很有天賦，據說她第一次參加全國性大賽便拿了個第三名。”尹天南笑道，他知道自己的妻子是個實足的擊劍迷。“那時候還說她是繼姚明和劉翔之後，又一位將在世界上閃耀光芒的上海之星。”

“你說的是那個佩劍運動員吧？她叫羅纖，去年出車禍死了。真可惜，年輕輕的，才二十出頭吧？”

“喏，報紙上也有提到，長得挺可愛挺漂亮的吧！”尹天南將羅纖的照片展現在家人面前，卻得不到任何回應。“志豪你看，現在的運動員長得標致的是越來越多了。”

“哎呀人家在看電影，緊要關頭！”尹志豪不耐煩地別過頭。

“志倩，你覺得呢？”尹天南無奈地將報紙遞至尹志倩的面前。

“我沒有心情。”尹志倩嘆了口氣，餘光已然瞥見了版面上的彩照，頓時回過神來。“她叫什麽？”

“羅纖啊！”

“你們剛才說……她去年出了車禍，死了？”

“不就是個運動員麽，用得著……”尹志豪抽走妹妹手中的報紙，目光落定的瞬間，將原先想說的話咽了回去。“這個女的，死了？”話間，他不由地與尹志倩面面相覷。

“怎麽你們都認識她啊？”

“不是，我們怎麽會認識她！”尹志豪心虛地笑著，“蠻可惜的哦？”

“不就是個運動員麽？”尹天南學著方才尹志豪的口氣問道。

“阿姨都弄好了，我們去吃水果吧！”尹志豪起身走向飯桌。

“臭小子。”打了人還不敢承認錯誤，尹天南不覺暗自好笑，隨即將目光轉向尹志倩。

“我也去吃水果。”尹志倩連忙站起身，追向自己的兄長。

看著自己這雙兒女，尹天南無奈地搖了搖頭，不過，能夠從尹志倩的臉上看到一絲笑容，也算是有了些成效。至於之後他們如何處理白天莽撞的後果，就不是他該幹涉的了。

尹志豪徘徊於電梯口，想著待會兒如何向厙世炎開口。尹志倩一大清早便買了泡芙和甜甜圈讓他帶至公司，千叮嚀萬囑咐要他交到厙世炎手中，給他賠罪。這件事，他是為了妹妹才大打出手，如今卻要背負兩個人的不是，仿佛尹志倩沒有一點責任，雖然回頭想想，尹志倩似乎的確沒有什麽偏激的言行。

擡腕看了看時間，還有兩分鐘便是九點，厙世炎應該會乘這班電梯上來，他永遠都是那麽準時。跳動的紅色號碼逐漸變大，終於停滯於26層。電梯大門打開後，厙世炎一身摩托裝，手提頭盔走了出來，下巴與嘴角尚有一絲紅腫、淤痕。

“早啊！”尹志豪不由尷尬地笑了笑，昨天下手的確重了些。

“早。”厙世炎微微揚了揚唇角，和過去每一次不快之後一樣，他總是顯示出一副仿佛什麽都沒有發生過的樣子。

尹志豪跟著他走進辦公室，看著這抹熟悉的背影，他驀然想起與厙世炎的初識。高校講堂中的喧囂俗鬧無止境地上演，而他卻可以篤定自若地坐在任意一個角落繪制自己的作品，在他的周圍，男男女女總不在少數。當時尹志豪只是好奇，在這個人身上究竟存在著何種魅力及影響力，能夠在舉手投足間吸引如此之多形形□□不同的人群，哪怕這群人的流動性再大。而人緣極好的厙世炎，卻有著自己的世界與原則。他很照顧同寢室卻不同院系專業的謝耀陽，因為謝耀陽遠離父母獨自生活。

無論在校時他有多麽光彩，走出校門時的他永遠黯然蕭條。老師們喜歡他的能力與才華，卻忌諱他那一身傲骨邪氣。大多數情況之下，沒有哪個為人師表的能夠坦然面對學生淩駕於自己之上吧？

當厙世炎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用嘲諷冷酷的語氣對校園內為了點滴職權及利益而爭得“頭破血流”的準畢業生吐出一句“一群垃圾”時，尹志豪與謝耀陽頓時明白了他們之間的內心差異，不但沒有反感厙世炎的措辭，反倒覺得他註定會走上一條與他們截然不同的人生道路。或許起步並不理想，或許過程會很精彩，但，勢必困難重重。

“昨天的事情……對不起。”尹志豪將泡芙與甜甜圈放至辦公桌上說道。“其實你只要稍勢解釋一下就沒事了。”

“我沒放在心上，”厙世炎打開抽屜，將照片遞至尹志豪面前，“這個女孩，是個天才，這麽年輕就去世了，真可惜。”

“厙先生，你不會是愛上一個死人了吧？”尹志豪小心翼翼地問道。

“尹先生，你的想象力極其豐富，應該比我更適合做設計師，”厙世炎一個挑眉，“你現在的動作和表情，還有手上的點心，很純情很可愛，會讓我誤會你對我有非分之想。”

“我可沒有斷袖之癖，”尹志豪不由地嗤之以鼻，“我告訴志倩你喜歡吃甜食，這是她讓我帶給你的，一片真心。”

“謝謝。”厙世炎不客氣地收下了食物，不知道像這樣在公司中與尹志豪打趣的時日還有多久，因為他隨時都可能重新踏上自己一個人的征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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