塵土飛揚的工地上，兩名身穿便裝的男子在專人的陪同下視察著工程進度。他們手裏拿著橙色安全帽，卻始終無視接待人員的勸告。直到順利邁入邊上一幢辦公大樓，那名接待人員才如釋重負。為首的青年男子遞給他一支煙後，坐入了辦公桌後的舒適轉椅。

“尹副總，下回就別再為難我了。萬一給董事長或是監理公司的安監看見了，我們這些做下屬的也不好交代。工地上的安全隱患在所難免，真要是出了什麽事我可真擔待不起啊！”

“董事長現在正忙著體育館招標的事，沒那閑功夫來你們這。”尹志豪不以為意地說道。“況且，就這種防範措施，”話間，他以食指輕輕扣了扣安全帽，嘴角揚起一抹戲謔的笑容，“也就比紙頭強些。”

“嗯，依你的意思，應該給工地上每個工人配頂鋼盔。”謝耀陽站在櫥窗前，一邊欣賞著內處的模型擺設一邊調侃著。“我還聽說F1車手的頭盔價值兩萬歐元，就算是被坦克碾過都沒問題。”

“好啊，如果你肯出錢的話，我是沒意見。”尹志豪嗤之以鼻地回道。

“你才是手握實權的副總經理，我不過是友情客串一下法律顧問來看看熱鬧。再說，我覺得中寰配備的安全帽至少在‘行業規範’上已經夠指標了，是你自己要求太高。”

眼看兩位高層還有要事商討，接待人員識趣地離開並為他們關上了房門。

“對了，你說厙世炎這次……行不行？”謝耀陽拿起櫥窗下方的幾張設計草圖，轉念問道。

“不行也得行啊！”尹志豪嘆了口氣，“現在都已經騎虎難下了。”

“也是……身在其位，就得承擔起那份責任，換誰都一樣……不過，我們三個裏他最有才華，我想他總有辦法應付過去的。”

“他就是個怪才。”尹志豪不由笑出聲來。

“的確。”謝耀陽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很多時候，我還是挺敬佩他的，也許他更適合生活在遙遠的東晉，竹林第八賢。”

“我們兩個也是閑人啊，只不過是悠閑的閑。”話間，一陣引擎轟鳴聲響起在窗外，“白天還真不能說人，就知道他會閑不住。”

很快，厙世炎提著頭盔以手臂推開了辦公室大門，動作十分的利索。在脫下帶碳纖保護的皮手套後，他拿起書架上的一本設計畫冊，獨自坐在墻角的沙發上閱覽起來。尹志豪與謝耀陽不覺無奈地相視嘆息，這個人永遠可以無視他們的存在。這些年來，厙世炎教會他們最基本的技能便是忍耐力，然而這種忍耐力，終究還是與厙世炎本人有著一定的差距。

時間就這麽一分一秒地過去，沙發上的厙世炎始終一言不發。

“畫冊好不好看啊？”謝耀陽坐至他身旁，笑著問道。

“一般。”厙世炎嚴肅地答道。

“一般還看得那麽認真，有點內涵的，你是不是要鉆進去了？”

“開卷有益。”

“哼，開卷有益，是真能看出黃金屋還是顏如玉來啊？你倒是和我說說你的設計稿怎麽樣了？”尹志豪站至二人面前，彎腰拾起茶幾上的頭盔，仔細研究起來。

“你會不會後悔幫我？”厙世炎擡頭，面無表情地看向尹志豪。

“我可不喜歡這樣的你，還有現在的這種眼神，”尹志豪用與之前同樣的動作扣了扣手中的頭盔，“這頂碳纖頭盔多少錢？”

“一萬八，怎麽，想給工地上的工人每人配一頂？這會嚴重影響他們工作效率的。”厙世炎淡然笑道，隨即再次沈下臉，“如果這次失敗了，會有什麽後果？”

“才華橫溢的厙世炎也會失敗麽？”

“我是說如果，這一次……我真的一點把握都沒有。”

“厙世炎做事不是從來不給自己留後路的麽？破釜沈舟，勇往直前，怎麽突然畏首畏尾了？還有整整一個星期，難道這點時間對你而言做個草案還不夠充裕麽？我之所以願意擔保你，就是相信你絕對不會讓我失望。”

“你不明白——”

“不要老是說別人不明白，也許我們是不明白，但你有想讓我們明白的意願麽？”尹志豪毫不相讓地問道，“不要給自己太大的壓力，適當放松一下，說不定靈感就來了。你不總是說，要想把一件事做好，就必須了解與之相關的一切麽？我已經和耀陽商量過了，應該到各體育場館參觀研究，雖然你以前有過類似的設計經驗，但畢竟這次是綜合建築群。”

“該去參考、檢驗的地方，我已經都去過了。”厙世炎揚起唇角，似笑非笑。

“說得也是……的確用不著我來提醒。”尹志豪自嘲地搖了搖頭。

“如果我讓你、讓董事長、讓大家、讓中寰失望了，我會辭職，並且永遠離開設計界。”

“用不著那麽偏激吧？”

“我就是這樣啊，前面你也說了。”厙世炎認真地說道，“如果失敗了，我自己會給自己一個交代，給所有人一個交代。”

“這不是交代，而是逃避。”

“至少我沒有臨陣脫逃。”

“行了不提這些，我們聊別的。”尹志豪挫敗地嘆了口氣，“算起來你和志倩認識也快半年了吧，覺得她怎麽樣？”

“挺好啊，志倩是個不錯的女孩。”

“別挑廢話講。”謝耀陽不滿地插道，“這件事我也有發言權，我追了志倩那麽多年，她都沒被我的真誠給打動，你難得受邀出席一次晚宴，居然就把她的芳心給拐走了。”

“我和她之間——”

“別跟我說你把她當作自己的妹妹，不然我跟你沒完。”尹志豪用略帶威脅的嚴肅口吻說道，對於厙世炎的表情及反應十分惱火，“志倩沒有什麽地方配不上你吧？要不是看在你是我好兄弟的份上，我絕不會同意自己的親妹妹和一個思想觀念如此怪異、整天對自己生活摸不著邊的人在一起。”

“你可以直接告訴尹志倩你對我的看法，我不會介意，也很支持。如果你希望我和她分手，我也可以立刻照辦，這樣你滿意嗎？”對於尹志豪的咄咄逼人，厙世炎也不覺言詞挑釁起來。

“臭小子你這說的是人話嗎？”尹志豪一把抓起厙世炎的衣襟。

厙世炎沈默，他很珍視與尹志豪及謝耀陽之間的友情，然而這並不意味著他必須犧牲個人的處事原則。作為一個男人，他還肩負著更為重大的責任。他不想在言語上與尹志豪發生過多的沖突，但在行動上，他會很清楚明白地告訴所有人，他所願意與不願意承受的，沒有人可以勉強他。這些年來，三人在一塊的時間裏他的話變得越來越少，仿佛缺乏了最初的那份默契。

“嘿嘿嘿，有必要麽有必要麽？”謝耀陽起身拉開面前僵持的兩個好友，隨即望向尹志豪，“別老是盯著別人，你自己的問題好像還沒有解決吧？自從知道自己女朋友喜歡的是尹家大少爺後，我們的小爺就好像變了一個人似的。難得安分守己了幾個月，是真決心想當光棍了不成？”

“尹劍文還不是和他一個德性？只會傷害身邊的好女孩。”尹志豪瞥了眼厙世炎冷冷說道，“我承認我是玩性很重，但跟我交往的女孩都清楚我是個什麽樣的人，遇到花心點的沒什麽可怕，可遇到冷酷無情的男人就不一樣了。”

“我既不花心也不冷酷，怎麽就沒女孩看上我呢？”謝耀陽摸了摸鼻子，狀似自言自語地問道，“像我這樣一表人才、高大威猛，稱不上非常有錢也算得上比較有錢的了，現在又正值黃金年齡，照理應該周圍彩蝶飛舞才是啊！”

瞬間，厙世炎與尹志豪都忍俊不禁地揚起了唇角。

“千裏馬與伯樂之間也是需要緣分的，”厙世炎淡然笑道，“況且你的女朋友好像也不在少數吧，在我們面前就……”

“在我們面前就別裝腔作勢了！”尹志豪毫不客氣地將厙世炎本欲隱諱去的詞句說了出來。

謝耀陽不置可否地聳了聳肩，他的目的已然達到，被數落幾句也無傷大雅，至少氣氛能夠有所緩和，並逐漸回覆到輕松、融洽的狀態。

在這間辦公室內，有個不大的吧臺，邊上的儲藏櫃中存放著幾瓶幹紅佳釀，這還是年前尹劍文途徑法國轉機帶回來的。尹家兄弟的關系從小便十分緊張，父母的偏向心理明顯，尹天南欣賞、信任長子，而妻子則寵溺幼子，可以說尹天南正是因為在厙世炎身上看到了尹劍文的影子才對之褒賞有嘉。

在尹志豪的印象中，酒與建築設計之間有一種不可分割的聯系，電視廣告中經常將他們描述為相輔相成的黃金組合，仿佛有了酒便有了靈感，然而厙世炎卻對此不敢茍同。

由於這種酒是用來細品的，整個下午三人只適可而止地空喝了一瓶。謝耀陽以自己不勝酒力為由，搭上尹志豪找人代駕的順風車，厙世炎則將摩托車暫放在了工地倉庫。

“世炎，要不也送你一程吧？”尹志豪待代駕員發動引擎後自副駕探出腦袋，向正準備徒步離開的厙世炎說道，“反正大家都住得不遠。”

“不必了，”厙世炎搖了搖頭，“我還有點事要辦，你們一路小心，先走了，拜拜！”

“這家夥還是老樣子，他能有什麽事要辦？”謝耀陽望著那抹離去的背影撇了撇嘴。

“可能是去尋找靈感吧！”尹志豪戴上墨鏡微笑著說道，“隨他去好了，我們走吧。”話間靠至椅背，養精蓄銳地閉上了雙眼。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