並沒有。自己年幼之時，因為與堂弟下河洗澡時，見到後者身上並沒有這個印記，當時還專門問過父親這個問題。只是那時，父親並沒有回答他，反倒反覆叮囑於他，以後在人前，莫要裸露上身。當時雖然覺得有些奇怪，但也並未在意，只是如實照做了。

難道這個三花印記，當真還有某些自己不知道的深層意義？那父親為何不曾告訴自己？

“看來主人對於此事，並不知曉。”

見到陳青帝眸光中掠過一絲迷茫的神采，木無生眼中微動，不願意在這個問題上多做糾纏了，連忙岔開話題道：“主人，既然確認無誤，那麽以這‘換命’燈盞，再加上主人的玲瓏之心，必定能夠將洛姑娘體內的蛇蠱恐咒轉嫁出去。”

果不其然，提及到這件事情，陳青帝頓時放下心中漸漸浮起的疑雲念頭，擡起頭道：“既然如此，那我便著手做吧，洛姑娘體內的蠱毒傷勢，經不起耽擱了。”

“好。”木無生點了點頭。

“這件事情，你可有萬分把握，保主人無虞？”在陳青帝蹲下身去背起洛陽的時候，水無弱突然走近木無生身旁，壓低聲音悄悄問道，“你當知道，主人身份特殊，從他被太阿僧與老主人選中開始，就註定他決不能在北冥戰事再起之前，出現任何差池。”

“放心，主人身負玲瓏心，不會那麽容易出事。”木無生面色凝重，揚起左手托著的青翠玉瓶，低聲道，“更何況，有這瓶中之草從旁守護，為主人增添生機，他沒那麽容易受到蠱蟲侵蝕的。適才那個八絕宗門之人在交付換命燈盞時雖曾說過，一旦主人試圖轉嫁蠱毒，必定身死兩命，此言對於尋常修士，的確是如此，但主人不同，你可別忘了，他的體內有心魔之火護體，你當真以為，那些蠱毒一旦被嫁接道主人體內以後，還能有存活的餘地？”

水無弱聞聽此言，恍然大悟，面色頓時緩了下來，點頭道：“不錯，還是你心細如發，我險些忘了這件事情。的確，有心魔之火護體，世間沒有任何毒物，能夠傷及到主人。”

“不過……主人對於玲瓏之心一事，並不知曉，你適才之所言，有些唐突了。”水無弱突然又道。

“玲瓏心，不死骨，為主人所在的家族，最為矚目的兩大至寶。主人的父親二者兼得，位列當世第一大宗師，至於主人，只有玲瓏心，而無不死骨，怕是日後，必要走往墨河陳家一遭了。”這句話，木無生並未直接說出來，而是通過傳音之術與水無弱交流。

二人對視一眼，再不多言。

“主人，為避免八絕宗之人去而覆返，誤了您的事，我看，還是進入老主人留下的菩提世界內最為穩妥。”木無生轉過頭看向陳青帝，畢恭畢敬說道。

“好。”陳青帝沒有拒絕。

……

這個一片完全幽寂黑暗的空間。

一花一世界，一葉一菩提。

菩提世界，是道門海納百川、滄海一粟的無上神通。

陳青帝在這片世界之中，繼承了天下共主楚天照的衣缽傳承，而現在，再次進入這裏，卻是為了化解洛陽體內的傷勢。

五岳獰兵並未跟隨陳青帝進入這片世界，而是留在外界那一株菩提樹下等候，靜靜守護著主人所在的這一片樹葉。

樹葉內。

陳青帝輕輕放下背上的洛陽，幫其將雙腿盤好 ，坐於其背後。

“欲要轉嫁蠱毒，在此之前，需要褪去衣衫，切莫有絲毫攔阻。”這是木無生提前交代好的第一句話。

“洛姑娘，得罪了。”

黑暗空間之中，即便雙眼無法視物，陳青帝還是緊緊閉上眼睛。

君子當有所為，有所不為。

雙手輕輕攀上洛陽的腰間，試圖將她束腰的玉帶解開。

觸手柔軟，腰畔盈盈不可一握。

女兒家的腰肢，可不是輕易給男兒碰的。

整個過程，陳青帝兩手微微顫抖，呼吸也不由得漸漸急促起來。

說到底，他即便心智再如何成熟，心思再如何穩重，但終歸是個血氣方剛的少年。尤其是洛陽，生的如此美貌，這種絕美，區別於尋常女子的柔弱之美，而是一種英氣十足的傾城之美。

又有哪一個男兒郎，不會對如此貌美之人，心生傾慕之心？

尤其是在這種環境之下。

當真是天時、地利、人和，都悉數占得全了。

呼——

陳青帝深深吐出一口氣，竭力壓下心念之間不可抑制出現的旖旎念頭，心中暗罵一聲：“陳青帝，洛姑娘心誠待你，數次救你性命，你怎可生出如此下流卑鄙的念頭，父親所教授給你的詩書禮儀，難道都被拋到九霄雲外去了？”

陳青帝惱火的拍了自己一巴掌，屏氣凝神，雙眼終於漸漸恢覆清明。

大約足足花了一刻時間，這才將洛陽的上身衣衫剝下。

這其間，兩手幾乎無意識的觸碰了多次洛陽身上某處位置，羞的他幾乎束手無措。

“符刀淬火，認準後心之下，三指之距，符刀入肉一寸三分，不可出現偏差。而後點燃換命燈盞，引蠱毒現身。”

想到木無生的第二句話，陳青帝再無停留，左手握住符刀刀刃，右手心魔之火從掌心之間幻化而出，灼燒刀尖。

這一次，速度不知道快上了多少倍。

一息之後，符刀刀尖刺入了洛陽後心下的位置。

嗤——

鮮血飈起。

章一百八十二?草蛇灰線之陳繇傳（上）

觀棋柯爛，伐木丁丁。

山中一甲子，世上已千年。

六十年前。

……

此地有一座山，名作爛陀山。

山中有一處茅屋。

茅屋前蹲著一個佝背少年。

少年郎身形清瘦，頭別簪子，面前正擺放著一堆雪白鯨骨，每一片鯨骨所處位置各不相同，然而頗有章法，契合天道。這鯨骨，便是一副卦，能勾連天象捕風捉影，只是所須付代價極大，墨河《天機算》中有載：凡以此測算，必以命數相抵。

少年郎仰頭望天，輕聲道：“快了……快了……”

……

墨河西岸的這座爛陀山，大抵該是雄奇壯闊的，只是山上終年雲霧環繞，遮天蔽日，總是瞧不真切。即便身困爛陀山做了整整十年“囚徒”的陳繇，自始至終也不曾瞧見過它的本來輪廓風貌。

墨河東岸曾有一位從不以真面目示人的妖嬈女子，猶擅易容術，最喜在臉前敷上一層落子生根的面皮，每日換上一張，樂此不疲。這易容女子曾在陳繇六歲時，接到一紙文書，來自山中某位大人物的親筆調令，命她出手，廢掉這個曾被他視為最得意門生的學生。

易容女子剝皮拆骨的手上功夫的確驚艷，確認無誤後，以一片狹長柳葉刀，親手挑斷了彼時尚是幼童的陳繇的腳筋，又削斬其半寸足底，丟進爛陀山中生死不知。不知是刻意為之還是一時不察，當著奄奄一息的陳繇的面，說了一句他當年未曾聽懂的話，被陳繇一直記到今日。

易容女子說的是，爛陀山雲霧下，藏有一式殺局，為教書先生陳觀棋所留，意圖瞞天過海，青燈換命。

這話陳繇起初並未在意，少年人心性未全，不曾歷經打磨，故而一朝遭逢大難就亂了方寸，加上腳上傷勢所帶來的極致痛楚，身處陌生之地的無助與絕望，都在一點點消磨少年人的心志。

好在天無絕人之路，原來那時早在陳繇之前，這爛陀山上已有二十八個與他年齡大抵相仿、命運相同的孩子。其中有個膚色黝黑眉眼靈動的獨臂男孩，一個愛紮羊角辮生來雙眼白瞳的小姑娘，兩人一起將陳繇拖回一處茅草屋中，潦草包紮，囫圇灌下些草藥湯汁，養將了半年有餘，這才算撿回一條命。

山中的這些年幼孩子，除了陳繇讀過幾本書外，餘下的也就勉強識得一個陳字，本身沒有名字，為圖方便，依著上山的順序，就“陳一陳二”的一路叫了下去。唯一算是與眾不同的，大概也就只有那個叫作“陳二”的白瞳少女了，後面多了個“花”字。在此之後，爛陀山上又陸陸續續地來了許多人，算上陳繇在內，一共一百四十九個。

陳繇六歲之前，曾學棋於墨河東岸的教書先生陳觀棋，先生授棋手段實在粗獷，只在他熟知規則後，便開始對局。首局先生讓子八枚，落子如飛，陳繇狼狽應對，自然輸的淒慘。第二局，先生讓子四枚，陳繇活學活用，開局三十餘手頗為不俗，迅速搶占邊角地域，可惜虎頭蛇尾，後半盤陷入苦戰，迫在眉睫必須中腹出棋時，竟下出一連串問題手，再度判輸。教書先生沒有立即收拾殘局，而是口述幾種圍棋定式與中盤對殺的關竅後，才開始第三局。這一次先生僅讓子兩枚，陳繇屏氣凝神，棋到中盤後，手筋連發，棋盤上的形勢竟逐漸好轉，硬生生被他撐到一百五十手後方才落敗。最後一局，先生不再讓子，與學生二人猜先，最終以陳繇執黑先行。

那盤棋開局中庸，中盤依舊不溫不火，但在官子階段，陳繇步步為營滴水不漏，數顆前期埋下的不知所謂的棋子，關鍵處竟成了決勝妙手，便是教書先生陳觀棋也措手不及，數次陷入長考，雖然最後仍以半子落敗，卻被陳觀棋作了八字評語：手筋已有國手氣象。

聽聞陳繇會弈棋，那個當初第一個上山，曾與少女二花一起救過他性命的獨臂男孩，就從爛陀山中撿回了許多黑色與灰白石頭細心打磨，用樹墩做成一張棋盤，鄭重其事交給了他。陳繇當時不解其意，但在那日過後，爛陀山上再難太平，不過短短半年時間，竟接連死了數人。

最先的是爛陀山中最初的二十八個孩子之一，死相淒慘，全身血氣盡數被抽空，身上兩百一十七塊骨頭，像是完全風化的松木，稍一碰觸便碎作一團。那孩子是個啞巴，死前痛的叫不出聲，只能將身體蜷縮成一團，待及被發現的時候，瘦小的身體已經完全看不出人形，兩顆眼珠子溢出青灰血漬，死不瞑目。整個山中人人驚惶，愛紮羊角辮的白瞳少女似乎早知會有這一天，強憋著淚珠花，默然不語。獨臂男孩陳一淒然一笑，一人獨坐在角落裏，用力揪著頭發。

直到這時，陳繇終於記起那日在重傷昏迷前，易容女子或是“無心之失”的言語了：

爛陀山雲霧下，藏有一式殺局。

少年郎擡起頭，試圖眺望遠處，然而雲霧遮眼，即便再如何睜大眼睛，眼前、身後、左右，最多也就只能瞧見幾步遠的地界，看到的不過是一丈見圓的天地，比在黑暗下伸手不見五指沒什麽分別。

陳繇如遭雷殛，倘若爛陀山當真存有一盤殺局，那麽身在這盤殺局中的棋子，註定是要被一點點抽離氣運，變為無氣之子的。

無氣便要出局，而出局則意味著死，尤其是教書先生陳觀棋親手布置下的殺局，更加非同小可。當年墨河四局，他從一知半解到熟知經緯，棋盤上的形勢愈發明朗，卻愈加能覺察到教書先生的可怕之處。雖然第四局棋他僅以半子判輸，看似勉強旗鼓相同，但唯有他自己清楚，那盤棋他實是耗費心機用盡了十二分力氣，陳觀棋贏得沒有半點僥幸。

似乎已是必輸的結局。

然而即便如此，對幾乎已淪為廢人的陳繇而言，便是這盤棋當真如易容女子所言，是那位深不可測的教書先生親自操刀，依然不曾到該他絕望的地步。當年那種孤寂無助的感覺，他已經歷過一回，可不是每一次都該有人幫他，這一次，無論是為自己，亦或為了爛陀山中人，都該是他站起身的時候。

站在教書先生的對立面，以他這枚棋子反做執棋之人，與後者再弈一局。他要在陳繇下次“打吃”之前，提前做出應對，為爛陀山中人搏出一線生機。

所以那日過後，陳繇背負行囊，告別眾人，離開了那間生活整整三年的茅草屋，少年郎想要依靠自己的雙腳，將整座爛陀山徹底走完，因為唯有看清整個爛陀山本相，瞧破這盤棋的棋面，他才有落子的資格。

整個八百裏墨河東西兩岸無人知曉，即便是那位身為布局之人的教書先生陳觀棋或許都不清楚，陳繇有過目不忘的本事，他自信能夠將縱橫十九道上的一盤繁瑣棋局徹底打亂，而後從任意一顆棋子開始，一子不差地完整覆盤。整座爛陀山於他而言，正是這樣一盤更為浩大的棋局。

既然雲霧遮眼，無論腳踏在何處，目光所及處唯有一丈見圓的小天地，那他陳繇便以這一丈天地為棋子，一步步走出去，一顆顆棋子落下去，待他走遍爛陀山的那一日，便是覆盤出這盤驚世大局的棋面之時。

臨別前，少年郎只留下一句話，若還能活著回來，咱們一起離開這裏。

章一百八十三?草蛇灰線之陳繇傳（下）

茅草屋前。

陳繇猛然回神，擡起頭時，東方已旭日初升，煌煌焃焃。

原來不覺間，已在此處坐了整整一夜。

少年郎垂下眼簾，凝視著腳邊錯落有致的鯨骨卦象，目光漸漸清明。揉揉凍得烏青麻木的臉，轉身回到茅草屋中，待及再出來的時候，背上已多出一個縫縫補補的包袱，懷中抱著張棋盤，兩手各拎起一只麥稭編織的棋盒。少年人的背影大抵還算平穩，只是即便再如何控制，依舊無法完全掩飾住腿上的殘缺。

如今整座爛陀山，已被陳繇依著雙腳完全走遍，便是閉上眼睛，也絕不會出錯。兜兜轉轉不曾停留，穿過一片叢林，沿著那條嶙峋山路折下，繞過一排巨大松樹墻，映入眼簾的便是一塊尚還算平整的山岡。陳繇原本心境平和，只是當他的目光落在此處時，終於還是控制不住，兩眼酸楚。

當年爛陀山中的一百四十九個孩子，除他此時還能站著，餘下的便都躺進眼前一個個不起眼的矮小墳包中了。

一月前，離開七年之久，風塵仆仆的他再回到那一間茅草屋時，物是人非，只有一個獨臂少年坐在院中孤單等他。陳一將他帶到這座後山，坐在一塊碑前，指指自己，又指了指身後的許多墳頭，告訴他，能見他還活著，已是最好的結果。隨即合眼而睡，溘然長逝。

陳繇能看得出來，他其實早已到了油盡燈枯的境地，之所以苦苦支撐，就是為了見他最後一眼。

少年郎紅著眼睛，席地坐下，將棋盤擺放在面前，正對著陳一的墓碑。

山岡上的一百四十八座小墳包，唯有這一塊是他所立，粗糙石碑上的“陳一之墓”幾個字，與其他所有石碑相同，底下的“墓”字都少了最後一橫。山中的獨臂少年不識字，立下的碑文上無“志”也無“銘”，僅餘下的寥寥數字，尚有一個還是錯的，但陳繇並不打算更改。

“爛陀山很大，當年以為要走完這條路，至多兩年也就夠了，可到最後，竟足足用了七年時間……我來得太晚了……”

“六歲前曾聽起教書先生陳觀棋說過一句話，叫作料峭春寒凍殺年少，這話我一直不願茍同，入山之後方才明白，其實眼下霜殺百草之時，或許才是最易死人的時節……就像山外種田老農的春耕秋收，播撒一把種子，春時開花，待秋時結果，到了收割之時，絕不含糊……”

“但我們絕非種子，長埋於地下，總有破土而出的那一日，引頸就戮還是江鯉入海，猶未可知……”

“爛陀山中如今亂機已成，我七年間的埋下諸多草蛇灰線，該到收官之時……”

“當年答應你們的事情沒有做到，但有些事，終還是要去做……爛陀山雲霧這座‘囚籠’，擋不住我們了……”

“今日，我會破局……”

少年郎每說出一句話，指尖便拈起一枚棋子落下，清脆聲響在整個山岡雲霧中回蕩。

不過是些灰白石頭打磨並不圓潤的棋子，甫一落在棋盤上時，便生出一團潔白若雪的柔和光芒，愈演愈烈，驟然璀璨如虹，化作一道仿佛撐天的光柱，攢射而出。光柱扶搖直上，撥開頭頂上的重重雲海，瞬息間便在雲層間破開一個碩大窟窿，有許多金色光芒順著這窟窿兜頭灑下。

陳繇落子入飛，一百四十七顆棋子分散定在不同位置，密密麻麻。每一顆棋子，都代表著著一道氣息，既是生氣也是死氣。

氣沖雲霄。

籠罩在四面八方、遮天蔽日的雲海霧氣，受此沖擊，先是殘破如棉絮，雖是千瘡百孔，然而只待縫補針織，或可再勉強一用，但緊接著，如一江攪動的鏡湖，漣漪過處，波瀾不止，到最後，整座爛陀山如遭重物撞擊，無數光線混亂，明暗交替，已有大崩潰趨勢。

雲霧雖猶在，卻已遮不住雙眼。

陳繇擡起頭，目光掠過千萬裏，整整十年光景，第一次目光所及真切瞧見到了爛陀山之外更為廣闊的天地。

斑駁光影落在那張慘白臉上，浮現出一抹溫醇笑意。苦澀有之，歡喜有之……百味雜陳。

爛陀山上此處的動靜，顯然驚動了布局之人，遙遠墨河東岸處，有一道威嚴斷喝聲響起，壯如擂鼓，轟隆隆傳遍整座爛陀山。

“豎子焉敢！”

剎那間，無數雷殛之聲此起彼伏，恍若仙人法相蒞臨，腳踩山河，山崩地裂。

山岡墳前，陰風掃落葉，枯黃葉片拔地而起，在長空之中懸而又懸；背後一排松樹林，無數松葉掙脫枝椏，松葉如針如劍，停在半空，劍拔弩張；過不多時，距離此處不遠的一片水潭旁邊，有一棵須三人合圍方能勉強抱住的粗壯槐樹，好似成精一般，鮮血順著主幹流淌入潭水中。潭水變得殷紅如血，如一鍋沸水，咕嚕咕嚕冒出無數氣泡。

牽一發而動全身！陳繇原在這西岸山中，早已留下諸多後手。

“敕！”

一字落下，言中出讖，法天象地。

明黃落葉，碧青松針，猩紅潭水，如得君命一般，三色交匯一處，卻又涇渭分明，共同布下一道天羅地網兜頭罩下。

巨網之上，電閃雷鳴，殺機凜然；巨網之下，陳繇端坐其中，風雨飄搖。而後，落葉如刀橫削，松針如劍直刺，潭水如箭雨潑天灑下。

陳繇身上的藏青短衫不可避免地出現了無數裂口，前襟、後背、臉上，一道道血痕顯現，少年郎視若不見，拈起棋盒中最後一枚棋子，轟然落下。

整張棋盤上，無數光芒頓時斂沒，卻又有一道龐大虛影“蘇醒”過來，那是一只手臂，殘肢斷臂，將陳繇牢牢護住。

可削金碎石的落葉刀，松針劍，潭水箭雨的手段，在這巨大手臂上，一點點侵蝕，先是指節潰爛，再到整個拳頭、手臂化為血霧，看似不堪一擊，實則已將這一波本該勢如破竹的攻勢，徹底攔下了。

整整一百四十八枚棋子，剛好應對著身前的一百四十八個小墳包，那死去的一百四十八張鮮活面孔。

少年郎的眼前，在他看不到的方向，慢慢顯現出一道道人形虛影，浮在半空，正笑意盈盈地看著他，而後緩緩消散。

耳邊有風聲繞耳，仿佛有人低訴，陳繇側過頭，揉了揉眼睛，輕聲道：“多謝……”

————

更早些的時候。

茅草屋前有個愛紮羊角辮，雙眼白瞳的少女，一日醒來，睜開眼睛，目中如有針紮，痛徹心扉。少女怕痛的緊，蜷縮在地，雙手抱膝，疼地哭出聲來。

淚水越來越多，不過片刻，便將身上衣袖、腳下泥土都染紅了。

少女雪白雙瞳上，慢慢浮現出兩條猩紅細線，一只極圓，一只宛如月牙兒般。

如眼蘊日月。

“嗚嗚，好痛……”

少女痛哭出聲，心中害怕極了，大聲哭喊道，“告訴陳繇，他說的那句‘人死如燈滅’是錯的，爛陀山中的人，死後也有魂魄，會依附在媒介中……”

少女氣息越來越弱，“還有，若有可能……讓他不要落下最後那顆棋子……嗚嗚……”

————

山岡前。

棋盒中的一百四十八枚棋子依次落下，可長空中仍舊存在著一架天羅地網。

巨網緩緩下壓，一股憑空而生的壓力，讓整個地面都仿佛下沈了許多。煙塵大作，天地間重新變得霧茫茫，瘴氣氤氳飄出，仿佛“囚籠”再生。

“儒家典藏有言，身養浩然氣，十年磨一劍。學生七年間走遍爛陀山諸脈，得了一枚棋子。”

陳繇仰起頭，深吸了口氣，像是一口鯨吞百年意氣。

這個六歲前得天獨厚目空一切，六歲後禍從天降，一朝從雲端跌到塵埃底的少年郎突然站起身，遙望墨河東岸，朗聲道：“陳觀棋，學生今日與你賭勝，一場爛陀山生死局，氣運為盤，命數為子，誰輸誰死，如何？”

“就憑你？”

“就憑我。”

少年郎一聲長嘯，神色凜然，“熒惑石中，‘鳳雛’二字，今日陳繇取定了。”

章一百八十四?生死驚怖（二合一）

菩提世界內。

隨著符刀之尖刺入洛陽後背下的雪白肌膚，一縷鮮血隨之飆出，濺射在陳青帝左臉上，一團心魔之火，如臂使指，瞬間從掌心間蔓延過來，這鮮血之中夾雜的蛇蠱蟲，沒有絲毫聲息的，便直接被燒為灰燼，徒留下一層幹涸的血薄片貼在臉上。

陳青帝雙眼盯著符刀刺下的位置，目光不曾偏移，同時右手取過擱在懷中的“換命”燈盞，以心魔之火點燃。

只聽得一陣嗤嗤聲響，這燈盞上以人之經脈搓卷而成的燈芯，甫一點燃之下，先是燃燒起幽綠幽綠的火光，猶如墓林中的鬼火一般，而後火焰幾經顫抖，種種顏色變化不定。

赤、橙、黃、綠、青、藍、紫……七彩之光層層交織，如彩虹劃過眼前。

寂靜黑暗的菩提世界內的空間，驟然變得明亮起來。

陳青帝抽出符刀，丟置一旁，掌心微微向上一蕩，換命燈盞如同無根浮萍一般，輕飄飄懸浮在半空之中，根本不需要任何的力量去承托。此光芒照耀之下，陳青帝目光所及之處，便見到在洛陽脊背那被符刀破開的傷口之上，血肉突然呈現詭異的收縮，一滴滴的呈現猩黑之色的血水，不停的溢淌出來。

“出現了。”陳青帝雙眼一凝，只見在血肉之中，無數肉眼可見的蛇蠱蟲，紛紛顯現出身形。這些蛇蠱蟲，原本極為細小，單純以眼力，根本無從捕捉。但是在吞噬了洛陽的生機，從其五臟六腑之中汲取精血之後，這身形，便開始不住變大，直到這一刻，終於可以以眼睛瞧見了。

這成千上萬的蛇蠱蟲，密密麻麻的盤旋在傷口處，被換命燈盞上照射出的七彩之光所吸引，翻滾的速度頓時變得慢了起來，似乎迫切的想要在這種光芒映照之下，多待上片刻。但是在其後的更多的蠱蟲，同樣是迫不及待的掙脫上前，試圖沐浴這些七彩之光。

前赴後繼，不停翻滾。

如此一幕，當真極為詭異，如果不是事先早有準備的話，陳青帝早已經看得呆了。

“蠱毒一旦現身，主人切不可有片刻停留，人之心臟，乃在皮膚之下一寸三厘之位置，主人當以指為刀，自行破開。此間距離，定要好生掌控，多一分自傷，少一分無用。一旦破開，主人便以屬下給您的九木梨花草作為橋梁，誘引蠱蟲前行，使其轉嫁入您的體內。這一過程，極為痛苦，但主人勿要驚惶，您繼承了老主人的衣缽傳承，天下間異火為您所用。那心魔之火，早已在無形之間，存在於您血肉中任何一處，無所不在。一旦洛姑娘體內蛇蠱蟲完全轉移，主人便可運轉心魔之火，將其絞殺在您體內。切記，不可急躁，若然蠱蟲未曾轉移完全，主人提前運轉心魔之火的話，必會波及洛姑娘，她必死無疑，當世任是誰，都無可化解了。切記，切記。”

腦海之中，響起了灰衣神將木無生的最後一句話，陳青帝收斂心神，深吸了口氣，他知道，要想暫緩洛陽體內蠱毒爆發的時間，接下來的一步一步，都是至關重要，決不能出現絲毫差錯。

一念至此，陳青帝雙腿盤膝，兩手緊抓住衣襟，用力一扯，略顯瘦弱的胸膛，隨之裸露出來。

他低下頭，看著右半個胸膛，右手食指伸出，輕輕貼在冰冷的皮膚上，指尖頓時傳來蓬勃有力的心跳。自從修習了二十三路回流通竅之術以來，陳青帝便以心脈八關為丹田，與常人早已大不相同。可以說，心臟之位置，對於陳青帝的修行之路而言，乃是重中之重的存在。如此，他的心臟跳動，相較於尋常修士，足足快了一倍之多。

“一寸三厘。”陳青帝唇齒微微闔動，輕聲默念，似乎是在提醒自己。

一縷無形的氣機，悄然懸浮在指尖位置，修行境界跨入到靈臺以後，陳青帝以氣化形的功夫，也更加嫻熟。這氣機剛一出現，根本沒有半點停留，便化作了鋒利氣刃。

嗤——

一聲輕響，氣刃輕而易舉破開肉身皮膚，一點點深入下去。陳青帝的臉色，剎那之間變得極為蒼白，豆大的汗珠，沿著兩鬢流淌下來。他的右手，沒有一絲一毫的顫抖，小心控制著分寸，慢慢在胸膛之上，劃開一道足有三寸之長的口子。接著兩手扯住兩邊皮肉，輕輕一拉，明明幾乎沒有任何聲響，但在神經緊緊調起的陳青帝耳中，卻聽得刺啦一聲巨響。這一刻的他，幾乎痛的眩暈過去。

要知道，他傷與自傷，可是兩種截然不同的感受。甚至自傷所帶來的痛苦，無論是從肉身還是心理上，都要遠甚前者。

陳青帝深吸了口氣，雙眼之中控制不住的彌漫起一團水霧，看著背對著自己的洛陽，慘然一笑。

他很痛苦，覺得很疼，可是他也知道，與相救洛陽相比，這點痛苦，根本不值一提。

“九木梨花草。”陳青帝緊咬牙關，不敢松懈出一口氣，悶哼一聲喊了出來。隨著話音落下，存在於這片菩提世界之中的一株藥草，如同活物一般，竟然自行從遠處飛掠而來，出現在洛陽與陳青帝兩人之間。

九木梨花草，便是灰衣神將木無生瓶中的藥草植株。

這一株藥草，絕非尋常，當可為天下百草之首，蘊含著極為磅礴的青木之力。

藥草橫亙在陳青帝胸前，一點點沿著陳青帝自破的傷口鉆入，而另外一端，便悄然遞向了洛陽背後的傷口處。

一陣光芒大作，與換命燈盞散發出的七彩霞光交相輝映。

這一刻的光華，當真極為絢爛，便是世間最為精妙絕倫的畫筆，怕都難以勾勒出此情此景。

光芒之下赤裸著上身的洛陽與陳青帝，一個緊閉雙目昏迷不醒，一個神識清明痛徹心扉。

轟——

九木梨花草一出現，便如同一座橋梁一般，連接著兩人。

洛陽體內的千萬蠱蟲，突然躁動不安，不停的翻滾開來。借助這九木梨花草的嫁接，它們似乎嗅到了“對岸”之上，竟傳來一陣陣格外誘人的香氣。這種香氣，極為玄妙，仿佛九天之上的仙音華章，格外動聽，令人深感迷醉。這些蠱蟲，被萬毒門以特殊技法豢養而出，最擅吞噬，當下對於這種香氣，根本無法抵擋。無形之中，像是有一根不存在的繩子，在牽引著它們，不可控制的想要前行，想要去觸碰這種香氣。

於是下一刻，千萬蠱蟲齊齊出動，爭先恐後的掙脫出洛陽的血肉，攀爬而上九木梨花草，鉆入陳青帝心脈之中。

砰——

砰——

臉色慘白，兩唇幾乎半點血色的陳青帝，低下頭看著自己親手撕開的傷口內，那顆澎湃跳動的鮮活心臟。其每一次的跳躍，瞬間都有著無數的血氣，沿著體內如同蛛網一般的經脈，不停運轉出去，流淌到四肢百骸。

心臟之器，可生血。

血送諸脈，命之源泉。

可眼下，他卻要眼睜睜將心臟送出去，給這些蠱蟲吞噬。

豆大的汗珠，不停的砸落而下。

他眼睜睜的看著千萬蠱蟲，一瞬間便蜂擁而入自己的心臟上。

“啊——”

言語根本無法形容的壯烈痛苦，瞬間席卷陳青帝的整個身體，他幾乎難以遏制的大聲嘶吼出來。

聲音淒厲無比，整張臉，因為痛苦而變得無比扭曲，圓睜的雙眼之中，血絲密布，充斥著整個眼球。

陳青帝坐如針氈，兩腿盤膝的他，幾乎就要暴起，劇烈的疼痛，讓他恨不得立刻橫死當場，恨不得滿地打滾。

“啊——”劇烈的痛楚，刺激著他格外敏感的每一根神經。

陳青帝慘叫連連，兩手在眼前半空胡亂揮舞著，眼淚、鼻涕……瞬間模糊了整張臉。

他恨不得立刻兩只手撕爛身前的九木梨花草，這種痛苦的折磨，他幾乎一刻也無法忍受。

甚至他的手，已經開始有所行動，萬分之一的一發距離，幾乎就要攥住九木梨花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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