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節拳意直接落在徐福肩上。 (40)

關燈
一直都恢覆不過來,不過數月之後,就徹底離開了他。

這些,父親陳繇從未跟他提起過,只是多少從山莊中下人的口中得知的。

“小少爺,你慢點,這條街上人雖然不算多,但路巷四通八達,你真要是跑丟了,老奴可不好找。”

洛水城一條商業街中,一個粉雕玉琢的稚童在前面小跑著,像是個從未出過家門的孩子,第一次可以走出以後,對周遭所有的一切,都充滿了好奇心。身後,一個年紀約莫在七十歲左右的花甲老人,在身後笑著說道。

老人雖然年過七旬,但身體很好,稚童一路跑的快,但老人始終都能在身後緊緊跟著,一直保持著同樣的距離,從未落後一分。

老人原本只是隨口提一句,只是怕孩子跑得快摔著了,自家這個小少爺,從出生開始到現在,這還是第一次走出山莊,心裏想著只要他高興,就由他去了。

不曾想前面小跑著的稚童,果真聽話的停了下來,回頭開心道:“阮伯,那我就不跑了,我跟您一起走。”

說著,朝前走了幾步,小手拉著大手,滿面好奇的四處張望。

“阮伯,阮伯,我現在攢下了七十多枚銅板,可以買娘親最愛吃的桂花糕了,聽二叔說,娘親生前最愛吃桂花糕,你說,那是不是很貴啊。”稚童睜大眼睛,仰起一張小臉,模樣可愛的問道。

就站在身旁的老管家阮籍,聞聽此言,微微一怔,似乎沒有想到小少爺會問出這樣一句話,有些奇怪的說道:“小少爺,難道你不知道這些?”

稚童略顯憨厚的點了點頭,擡起手摸了摸腦袋,有些害羞的說道:“以前有賣桂花糕的師傅到過山莊門口,但都是堂弟出去買的,我攢下來的銅板都給他了,所以不知道。現在堂弟好像不太願意跟我說話,所以我反而攢下來好多銅板哪。”

稚童一開始說話的時候,聲音有些低沈,似乎有些不大開心,但他天生樂觀,很快便又開心起來。小心翼翼的從懷中掏出巴掌大小的荷包,像是在捧著一個價值連城的東西,不確定的說道:“七十多枚銅板,應該不少了吧,能買上一盤桂花糕,對吧?”

老管家阮籍聽到這話,頓時有些苦澀的笑出聲來,擡起手心疼的摸了摸小少爺的腦袋,勉強笑道:“應該是夠了的。小少爺這麽孝順,生的又這麽漂亮,說不定那賣桂花糕的老板一高興,還能多給我們幾塊。”

“真的?”稚童有些不可置信的擡起頭,眼睛中仿佛有星辰在閃爍,喜悅道:“那老板一定是個好人。”

阮籍心底默默嘆息,有些話原本想要說出來告訴他,比如他的那位堂弟陳西湖,性情跋扈乖戾,他的二叔,也不過是表面良善之輩,內地裏蠅營狗茍,以後還是少跟他們親近才好。不過想到眼前小少爺的年紀,還不該是接觸這些的時候。再者,他也實在不希望這些東西,沾惹在小少爺這張白紙上。

“阮伯,這石坊上的字看著很眼熟啊,很像是父親寫的字。”就在阮籍楞神的功夫,稚童突然停下腳步,小手微微搖晃著,指著頭頂上的一座石坊,驚訝說道。

阮籍擡起頭,順著他所指的方向看過去,見到了一座八腳牌樓。

在這石牌樓的四面上皆有劍刻陰文,分別寫著“菩提妄心”、“君子不器”、“上善若水”和“風林火山”。看字跡,的確像是出自老莊主陳繇的手筆。

阮籍點了點頭,看著面前的孩子笑道:“小少爺,這的確是你的父親寫的。在你還未曾出生前,老莊主曾與一位僧人,一個身穿道袍的道士,一位身披甲胄的將軍來到過這裏。而後,這石牌樓上便留下了這些字。”

稚童得到肯定的答覆之後,心中更是雀躍,正要說些什麽,耳邊突然傳來一陣叫賣聲。

放眼看過去,人流並不算大的商業街中段位置,有個中年魚販,正在自己的攤位前大聲叫賣。

“新鮮打撈出來的黃金鯉魚哦,入藥、滋補都是良品啊,只此一條,三兩銀子,先到先得……快來買魚了。”

如今洛水城中,人流已經漸漸有著朝向東西二市匯聚的趨勢,這條商業街,再也不覆往日的熱鬧,一時間顯得有些清冷。所有的人都知道,再過約莫兩三年的時間,這條商業街,大概便要被徹底的廢棄了。只是仍舊還有些部分商販,執著的不肯離開這裏。

中年魚販便是其中之一。

只是商人逐利,眼見生意一天天的冷清下來,魚販也漸漸回過味來,這條商業街的廢棄,是遲早的事情,再怎麽堅持下去也沒有意義,準備再過幾日,便到東市那邊租個店鋪。

“老伯,可要買魚?”魚販手中拎著盛裝黃金鯉魚的魚簍,見到突然有一大一小兩個人從面前經過,連忙滿臉堆笑的問道。

這老的雖然年紀很大,但氣度不凡。少的雖然穿著質樸,但一看便是大戶人家出身的孩子,窮苦人家的人,還生不出這麽有靈性的孩子。

阮籍偏過頭看了魚販一眼,笑著擺擺手。

稚童也是沖著魚販咧嘴一笑,擺擺小手,想要快步走開。

三兩銀子一條的黃金鯉魚,實在太貴了,我可買不起。

然而就在稚童將要與這條鯉魚擦肩而過的時候,原本似乎已經認命的鯉魚,突然身體一甩,拍打在魚簍的底部,借助反彈之力跳了出來。

“該死,從洛水中都打撈出來快半日了,還這麽有活力。”中年魚販見此一幕,連忙伸出手一把按住跌在地上不停動彈的鯉魚,惱火說道。

作為常年打魚的魚販,他自然知道這條鯉魚定然價值不菲。

只是可惜,這條商業街實在是沒有什麽人了,想要賣出去,太過困難。中年魚販準備過了今日,如果實在賣不出去的話,就到東市那邊碰碰運氣,或者到某些個大戶人家門前賣賣看,說不定就成了。要知道,洛水城中的有錢人,能夠花得起三兩銀子買一條魚,還是大有人在的。

這邊鯉魚鬧出的動靜並不小,自然驚動了那剛走出不遠一老一少。

稚童下意識的轉過頭,便見到被中年魚販死死按住的那條黃金鯉魚,突然瞪大眼睛看向他。

一人一魚,大眼瞪小眼。

章一百三十九?小鯉魚歷險記(中)

稚童頓時看得呆了,腳步不由得停了下來。

被中年魚販死死按在地上不得動彈的黃金鯉魚,不住的掙紮,想要逃脫中年魚販的手掌,可是它的力氣實在太弱,根本掙紮不開。

小鯉魚有些絕望的擡起頭,瞪大眼睛看向稚童,淚眼汪汪。

然後,輕輕眨動了一下眼睛。

稚童的小嘴頓時張的老大,兩只眼睛更是直勾勾的,顯得非常震驚。

魚竟然會眨眼睛?

稚童的小手被身旁的老人輕輕握著,他下意識的攥緊了一些,心裏有些害怕。但是隨之而來的,卻又有些好奇,他實在想不通,為何這麽一條黃金小鯉魚,會流露出如此人性化的神情?

父親陳繇曾經對他說起過,世間萬物皆有靈性,有些存在,天生便具備靈智,諸如人類。不過有些牲畜、飛禽、走獸,也可以如此。

難道這條小鯉魚,天生便有靈智?

想到這,稚童有些緊張的咽了一口口水,揚起一顆小腦袋看向身旁老人,輕輕抽出小手。

“大叔,你這條小鯉魚,能不能便宜一點賣給我啊?”稚童朝著小鯉魚走近了幾步,兩只手捧著一只很小的荷包遞在頭頂,輕聲問道。

“額……”

中年魚販微微一楞,擡起頭看向稚童的一張可愛小臉,似乎也沒有想到,這小孩子竟然又去而覆返。

“倒也不是不可以。”

中年魚販沈吟了一下,將停止掙紮的黃金鯉魚重新放入魚簍之中,輕輕掂量了一下,笑問道,“那你準備給我多少錢啊?”

稚童有些害羞的低下頭,一張臉紅到了耳後根,打開手中小荷包,輕聲說道:“我只有七十二枚銅板,這是我攢了快三個月的,原本準備買桂花糕,現在都給您,您看可不可以啊?”

“七十二枚?”中年魚販下意識的重覆了一下,頓時興致缺缺。

一兩銀子,可以折合七百枚銅錢。他原本是要將這黃金鯉魚賣上三兩銀子的,這其中的差別可是太大了。

中年魚販原本心中惱火,只以為面前這個斷然是大戶人家出身的稚童是在消遣他。

不過當看到稚童一副認真的模樣,而且那張笑臉,實在太好看了些,頓時不忍說重話,只得換了一副委婉的語氣拒絕他:

“小娃娃啊,不是大叔不肯賣給你,實在是你給的錢太少了,不說是這黃金鯉魚,便是連尋常的一條草魚,你都未必能買得到啊。”無人註意到,這中年魚販的眼中,有一絲不顯鋒利卻咄咄逼人的鋒芒一閃而過。

稚童依舊仰著小腦袋,認真哦了一聲,似乎也知道,七十枚銅板買人家一條三兩銀子的鯉魚實在有些強人所難。

但還是忍不住有些失望,他原本想要就此退卻,可是一想到剛才那小鯉魚淚眼汪汪看著他的模樣,還是有些不忍心。

他轉過身看向身後老人,兩只手緊緊抓住他的袖子,輕聲問道:“阮伯阮伯,你能不能借給我一點銀子啊?我以後攢夠了銅板,肯定會還給你。”

稚童說到這裏,更加臉紅的低下頭,三兩銀子,那可是兩千多枚銅板啊,他得攢到猴年馬月去。

果不其然,阮伯直接拒絕了他,輕輕摸了摸他的小腦袋,無奈說道:“小少爺,不是老奴不願給你,只是莊主吩咐過,你每一日的銀錢,只有一枚銅板,想要去買些什麽東西,只能自己去攢,誰都不能幫你,老奴不敢違背。”

聽他提到父親,稚童點了點頭,聲音有些低沈,難過道:“對不起阮伯,我知道了。”

父親的話,在山莊之中向來都是命令。

他雖然是鑄劍山莊的少莊主,但是一應花銷,與尋常人家的孩子並沒有任何區別。管家阮籍一直都在管著他的零花錢,每日只有一顆銅板,雷打不動,就連他這一次想要給娘親買桂花糕,也只能自己一枚枚的去攢。

這一點,絕對不容更改。

他的那位堂弟陳西湖倒是不同,每一日足足有一百枚那麽多的零花錢,這在稚童的眼中,已經是天文數字了。不過稚童並不羨慕,反倒是時常在花費一兩個月才攢下來幹癟癟不及別人一日花銷的銅板,去買些細碎零食,自己舍不得吃,都給了堂弟。

結果堂弟並不在乎,隨手丟在地上。

稚童對此並不在意,只牢牢恪守父親對他說的那句話,為人兄長,理應讓著弟弟。

“大叔,就沒有別的什麽辦法了嗎?”稚童有些不甘心的問道。

他湊上前,瞪大了眼睛看著魚簍之中的小鯉魚,發現後者仍舊是在直勾勾的看著他。

這一次,小鯉魚不僅僅是在眨眼,一張小嘴圓鼓鼓的,突然吐出一個泡泡。

小泡泡很是輕盈,從魚簍之中漂浮出來,在稚童的眼前輕輕炸開。一縷清涼的水汽,讓稚童覺得癢癢的,很是舒服。

“小娃娃,大叔也很想把這條魚賣給你,只是你給的銅板,實在太少了,大叔也無能為力啊。”看著稚童一臉渴望的模樣,中年魚販苦笑一聲。

這小娃娃斷然是大戶人家出身無疑,舉止言談極有禮數,中年魚販自然不敢得罪。

只是似乎這個大戶人家的規矩未免太多了些,這麽點的孩子,每一日的零花錢只有一顆銅板?比尋常貧民的孩子,也強不了多少嘛!

“那好吧。”稚童兩只手輕輕扒著魚簍邊緣,小腦袋幾乎探進了魚簍之中,最後深深看了一眼黃金小鯉魚。

稚童眼睛中掠過一抹愧疚,在心底輕聲說道:“對不起啊小鯉魚,我身上實在沒錢,救不了你了。”

稚童說完之後,再也不敢去看小鯉魚了,轉身小跑著離開了。

老人阮籍看著他的背影,無奈一笑,心裏想著,小少爺天性淳厚,心地善良,這一次,怕是要難過許久了。

對著中年魚販抱拳一笑,連忙快步跟上了小少爺。

……

“唉,你這鯉魚,還真是不安分,本想要找個人救你,結果找的人是對的,卻又是錯的。那小娃娃心腸不壞,只是眼下與你無緣,看來是救不得你了。要怪,就怪你命數不濟,非要貪嘴成了別人的網中魚……”

一大一小兩人離開之後,站在自家商鋪前的中年魚販,環顧左右,見再無人來,嘆息一聲。這一刻的他,突然從一個市儈氣極重卻偏又保留著一絲良善之意的商人,氣勢搖身一變,成了氣度不凡的四旬男子。

雖然模樣看起來並無任何變化,但感知力稍稍敏銳之人,都能夠清晰察覺到他的轉變。

如年齡相仿的貧賤老農比之富家老爺。

中年男人目光在稚童消失的方向停留了許久,而後緩緩收回,重新放在魚簍中的黃金鯉魚身上,喃喃說道:“那孩子五六年之內,必有一場大劫。今時今日的他,或許能夠救你這小家夥一次,但他命中註定的三災七劫,你又可願意與他一同度過?自此生死相連,性命相牽,永不背棄?”

“那孩子眼下與你無緣,但五六年之後,你們之間,或許將會有一場本命緣分。”

“只是他到底能否抓住這場緣分,便要看他當下能夠為此付出什麽。大道高高在上,一個‘爭’字道盡天下真理,你且看看吧,那孩子是否會爭?”

“陳繇作為儒家的集大成者,更是當世第一儒道大宗師,他傳道授業的本事,或許不在我之下。但這教導自家兒子嘛,怕就怕他矯枉過正,只教出一個翩翩君子,卻沒有教他,‘士,不可以不弘毅’。”

“這孩子身上有儒家的中庸之道,但還缺少‘朝聞道,夕死可矣’的決絕,陳繇壓制他十年沒有修行,如今看來,怕是要繼續壓制下去。只是鳳凰涅槃,須歷經火燒,而後才可以浴火重生。這孩子若是要蛻變,破繭成蝶,陳繇非死不可。哼……陳繇老匹夫一切安排的好好的,旁人興許看不出,但豈能瞞得過老夫。”

“天下若論慧眼如炬,誰的比得上我南海姚千修!”

“額……美玉就在眼前,忍不住多說了幾句,這話可不能讓我家那幾個徒弟聽了去,否則又該嘲笑我這個做師父的王婆賣瓜、自賣自誇了。”

中年男人滔滔不絕,眼中光芒越來越烈。

片刻之後,他身上氣勢盡數退卻,重新變回市儈魚販。

“他又回來了。”

中年魚販對著魚簍中黃金鯉魚笑著說道。

章一百四十?小鯉魚歷險記(下)

街道盡頭的拐角處,稚童果然再次出現。

他一路小跑著回到攤鋪前,氣喘籲籲,整張小臉上紅撲撲的,豆大的汗珠從他額頭上滴落下來。

稚童眼睛很明亮,像是黑暗中的星辰一般,他瞪圓了眼睛,兩只手扒著魚簍,仔仔細細的又看了一眼那條黃金小鯉魚。

稚童輕輕攥緊小拳頭,深呼吸了口氣,揚起一顆腦袋,說道:“大叔,這條小鯉魚我想買下來。”

中年魚販微微挑眉,低下頭看著他,笑問道:“哦?小娃娃你有錢了?”

稚童搖了搖頭,聲音之中因為緊張而出現一絲顫抖,他擡起手將掛在脖子上的一顆吊墜摘下,兩手鄭重其事的捧在眼前,眼睛一下子變得紅了,輕聲道:“大叔,這是我娘親留給我的墜子,我也不知道值多少錢,不過三兩銀子應該不成問題,您看,我用這顆吊墜換您的小鯉魚行不行?”

中年魚販微微一楞,擡起手接過稚童掌心的墜子。

這是一塊質地極好的美玉,色澤通透,發出碧綠光芒,雖然很小,但雕刻的極為光滑。中年魚販將墜子捏在指尖,對準頭頂太陽光束照射下來的方向,湊在眼睛上又看了一遍,陽光照射之下,美玉色澤更是愈發的濃郁。

中年魚販心中微微一震,這竟是一塊千年靈石。

佩戴此靈石玉佩,可溫養體內經脈,凈化汙濁之氣。

難怪在這洛水城中,竟能夠見到如此幹凈的孩子。

中年魚販微微一笑,看著眼睛發紅的稚童,沈聲問道:“小娃娃,你當真確定要用這顆玉墜換我的小鯉魚?”

稚童一開始有些茫然,眼中掠過一抹掙紮之色,但很快,眸光重新變得堅定起來,點頭道:“我確定。”

“難道你就不想知道這顆玉墜真正的價值?”中年魚販好整以暇道。

稚童遲疑了一下,試探性問道:“大叔,我現在用這顆玉墜換您的小鯉魚。等到以後我攢夠了三兩銀子,能不能重新把這顆玉墜給換回來啊。”

稚童眼中閃過一抹希冀之色,充滿了哀求,就像是魚簍之中的小鯉魚此前那般。

中年魚販視若不見,直接拒絕道:“不行,我這裏又不是當鋪,哪有贖回這一說。一旦換了,那麽這玉墜便是我的,自然不可以再換回。”

稚童眼中頓時流露出失望之色,有些委屈的險些流下淚來,他連忙擡起手使勁抹了抹,輕聲道:“那好吧,大叔,我換了。”

稚童最後再看了一眼娘親留給他的玉墜子,心裏有些愧疚的想著,娘親,青帝把墜子給別人了,以後都拿不回來了,這都是青帝的錯……只是父親說過,見死不救非君子,這小鯉魚似乎已經誕生了靈智,如果青帝不救他的話,他恐怕不會活得太久。您在那個世界若是知道了,心裏怪罪青帝,就托夢給我吧。您到時候打我罵我都可以。

稚童兩只手抱住魚簍的兩端,就要端走。不想中年魚販在這時突然伸出手一把按住了魚簍上沿,稚童力氣小,無論如何都移不動。

“大叔,您還有什麽事嗎?”稚童微微抽噎,擡起頭輕聲問道。

“小娃娃,你可知道你今日失去了什麽?你可知道這玉墜的真正價值所在?”中年魚販的聲音,突然間變得有些冷厲,沈聲喝道。

稚童心中有些害怕,心有惴惴,但很快鼓起勇氣,挺胸道:“大叔,那是我的事情,不幹您的事。”

中年魚販聽到這話,眼中頓時有星辰閃爍,心中大讚,但說出的話卻更加冷了:“你可想好了,一旦你將這魚抱走了,以後可就再也見不到這塊玉了。你剛才不是說,這塊玉是你娘親留給你的?”

聞言,稚童原本已經下定了的決心,突然再次動搖起來。

他兩只手仍舊抱著魚簍,因為攤鋪桌實在太高的緣故,他不得不踮起腳來。

稚童小嘴一扁,不由得更加委屈。

“小娃娃,這魚簍之中的金色鯉魚,是你未來的大道,你脖子上掛著的吊墜,便是你的執念。如果你放不下心中執念,任你再好的天資,此生都無望大道。你父親陳繇交給你儒家的中正平和,那麽老夫今日所教你的,就是‘舍得’二字。未來的路,你會得到很多,但同樣,也會失去很多。今日以玉墜換鯉魚,在你看來,不過只是一樁交易,可現在的你,還無法理解這交易背後,到底代表了什麽。玉墜是執念,但你當下搖擺不定,我三言兩語便亂你已經下定的決心,還不是墻頭草,如此豈不更是執念?若不能將此一並抹除,你日後何以跨過一場前無古人、後無來者的心魔劫?又何以繼承……”

中年魚販幽幽之聲,一字不差、準確無誤的都傳入到稚童的耳中。

他每一個字都聽清了,可卻又每一個字都聽不清。這一刻的他,仿佛神游天外,留在此間的,只剩下一副空殼。

而便在此時,在稚童背後,一個與他年紀約莫相仿的孩子,悄無聲息來到此處。

“餵,賣魚的,你這條黃金鯉魚,本少爺要了。”

那孩子一身錦衣華服,頭頂cha著一根碧玉簪子,看著便價值不菲。

孩子身後,跟著一個年紀在四十歲上下的大漢,兩臂肌肉遒勁,雖然被衣衫遮掩住,但仍舊能夠清晰看出來。

這孩子話音落下之後,身後的大漢隨之從懷中掏出一個錢袋,隨手拋到攤鋪桌上,神情桀驁說道:“聽到沒,這條鯉魚我家少爺要了。”

大漢說話的聲音甕聲甕氣,極為洪亮,雖然距離這攤鋪桌前,尚有數步的距離,但卻是仿佛貼在人的耳邊嘶吼的。中年魚販微不可查的撇撇嘴,擡起手掏了掏耳朵。

而即便是如此動靜,仍舊是沒有驚醒桌前的稚童,他整個人依舊茫然的站在原地,兩只手緊緊抱住魚簍兩端,一言不發,也不松開。

像是抓住一根救命稻草一般!

章一百四十一?小鯉魚歷險記(補)

“這位少爺,這條鯉魚已經被這小娃娃先定下了,凡事都講究個先來後到,不好意思,您來晚了。”中年魚販微微一笑說道。

大漢身前的孩子,聞言緊蹙眉頭,冷聲道:“本少爺能屈尊買你的一條魚,那是對你的恩賜,哪來那麽多廢話?你可知道我是誰?”

大漢更是倨傲的看著中年魚販,眼中閃過一抹戾氣,冷聲道:“賣魚的,別不識趣,這位可是我伯園唐家的少主唐荊軻,少主能看上你這條魚,是你八輩子都求不來的福氣。睜大你的狗眼,好好看看錢袋裏到底有多少銀錢,買你一百條鯉魚都綽綽有餘了。”

中年魚販再不言語了,隨手拿起攤鋪桌上的錢袋,入手並不算沈,打開一看,竟是整整十片金葉子。

果然如那大漢所說,買他一百條鯉魚都綽綽有餘了。

唐荊軻冷聲一笑,走上前道:“怎麽樣?這輩子恐怕都沒有見過這麽多的錢吧,好好收下吧,這條鯉魚,本少爺拿走了。”

這個囂張跋扈的富家子弟,原本以為自己出手如此闊綽,對方必然感恩戴德的將鯉魚雙手奉上。

結果不曾想,對方竟然對那十片金葉子無動於衷,只是笑意盈盈的看著他,“唐少爺,伯園的名頭我聽過很多次了,按理來說,您出這麽高的價錢,鯉魚理應賣給您,但是就怕這小娃娃不同意啊,還是先問問他的意見為好。”

話音落下,中年魚販突然擡起手,在稚童的額頭上輕輕一點,原本神色癡然的稚童,頓時回過神來,可愛的晃了晃小腦袋。

“小娃娃,你現在可想好了?”中年魚販笑著問道。

稚童兩只手抱在魚簍兩端,微微用力,努力擠出一張小臉,說道:“大叔,我想好了,我換了。”

中年魚販眼中深處掠過一抹喜悅之意,卻板著臉道:“你是想好了,不過我倒是有些後悔啊,現在這位小少爺,準備用十片金葉子來買我的鯉魚,你說我到底是賣給他,還是賣給你呢?”

稚童頓時一楞,這才發現,在自己的身旁,不知何時多出了兩個人。

稚童神情有些緊張,不由得更是抱緊了手中的魚簍,看著與他年齡大約相仿的唐荊軻,輕聲道:“大哥哥,這條鯉魚是我先來買的,您來晚了。”

看著稚童一臉認真戒備的模樣,唐荊軻心中登時萬分惱火,他對於這條鯉魚,本來並非勢在必得,只是遠遠擱著魚簍中的縫隙,瞧著鯉魚好看,這才無聊的想要買下來。

卻沒有想到,不僅僅是賣魚的家夥拒絕他,這麽一點大的小娃娃,也敢與他如此說話,這可是他從出生到現在,從未受到過的屈辱。

正要指使身後自家的教習師傅出手教訓他,眼神突然一怔,旋即嗤笑道:“吆,我當是誰呢,這不是鑄劍山莊的少莊主嘛,怎麽你也有空來買魚了?”

稚童瞪大眼睛,詫異道:“你認識我?”

“呵……”唐荊軻唇角間扯出一抹譏諷笑意,不屑道,“洛水城三大世家當中,有史以來最出名的廢物,誰不知道?你比你那個堂弟陳西湖可還要更出名的多,不過這個名,卻是廢物之名。十歲了,連最基礎的感氣都做不到,也不知道陳老莊主,怎麽會生出你這麽沒用的兒子。陳青帝,聽說你以前都不敢一個人離開山莊的,怎麽今日偏偏到了這裏?難道……被你那個父親恨鐵不成鋼,趕出了家門?”

言語惡毒,咄咄逼人。

稚童原本還因為在洛水城中,能有人認識自己而開心,這樣一來,或許說不定就能多出一個朋友,只是聽著眼前這個與他年齡相仿的孩子,接下來一番侮辱言語後,心中頓時有些憤怒了,正要出聲反駁,不過想到父親常說的那句“君子不逞口舌之力”,於是幹脆的閉上嘴。

只是心裏卻有些困惑與難過,自己以前明明與他素不相識,對方為什麽還要這樣說他,他又沒得罪人家。

我不是不能修行,也不是不能感氣,只是父親……不教我啊。

稚童擡起頭看著中年魚販,輕聲說道:“大叔,我用娘親留給我的玉墜,換您的這條鯉魚,到底可不可以啊?”

中年魚販看著揚起小臉、神情格外認真的稚童,心中嘆息一聲,忍不住有些心疼。這麽點的孩子,又是陳繇那等儒道大宗師的兒子,本應該享受萬般榮光,眾星捧月,結果卻偏偏成了現在這副受氣包。陳繇那老匹夫,還真能狠得下心來。

中年魚販看出了稚童整個人已經處於崩潰的邊緣:先是一番思想鬥爭,準備舍棄娘親留給她的玉墜,已經是萬分委屈,現在又被這樣刁難,能忍住不哭,已經是極為難得了。

中年魚販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片刻,最後又看向桌子上的十片金葉子,笑道:“那你覺得我應該說可以還是不可以?”

說這話的時候,他壓在魚簍上沿的手,卻是緩緩收回。

沒了那一股力量壓制,稚童終於能夠抱起魚簍,他連忙攬在懷中,破涕為笑,模樣可愛道:“大叔,玉墜我都已經給您了,您之前也同意將鯉魚賣給我,可不能反悔。”

說完,連忙一個轉身,快步跑開了。

顯然是要鐵定做成這樁交易。

“找死。”

見稚童作勢要跑,站在唐荊軻身旁的大漢面色一冷,腳步微挪就要將他攔下。

中年魚販冷冷一笑,屈指一彈,只見桌子上的整整十片金葉子,突然淩空飛起,轟然撞出。

嗤!

嗤……

接連數道響聲,十片輕飄飄的金葉子,直接將至少有兩百斤重的大漢撞飛出了十餘丈的距離。

噗嗤!

一口鮮血,陡然從大漢口中吐出來。

站在攤鋪桌前的唐荊軻,面色駭然,神情呆滯的將目光從教習師傅身上轉到中年魚販的臉上,想不到這一條將要廢棄的商業街中,一個看似不起眼的小商人,竟然還是如此高手。

看他這一番手段,只在一瞬之間便已經禦物傷人,而他自始至終都察覺不到任何的氣機波動,或許後者修為絲毫不亞於自己的父親唐南華,甚至猶有過之。

“你……你到底是誰?”唐荊軻接連倒退數步,驚恐道。

洛水城中,能夠有如此修為的,一只手都能數的過來,可他從未見過此人。

中年魚販呵呵一笑,看著快步跑遠的稚童,小聲罵了一句“機靈鬼”,而後冷聲道,“我的鯉魚,你買不起,所以……就不要想著再去打主意了。至於我,莫說是你,便是你背後整個伯園,也更惹不起我啊。”

話音落下,手掌在眼前輕輕一拂,整個人頓時如同雲霧一般,快速而散。

唐荊軻艱難咽下一口口水,不可置信的看著這一幕。

他緩緩轉頭,瞧望著稚童剛剛消失的方向,怔怔出神道:“陳……青……帝……”

章一百四十二?魚躍龍門

洛水河畔,稚童一路快速跑著,整個胸腔因為劇烈奔跑的緣故,火辣辣的像是要撕裂開來一般。稚童有些緊張的回頭張望,發現身後並沒有人追趕過來,這才有些慶幸的松了口氣。

稚童坐在河畔,兩只手緊緊抱著魚簍,低下頭來,發現那條黃金小鯉魚,也同樣在瞪大眼睛偷偷看他。

這小鯉魚實在是可愛的緊,看起來雖然很小,但卻很有靈性。

尤其是在當下,興許也是意識到自己已經脫離危險,而面前的這個孩子,也沒有絲毫的危險,所以在魚簍中歡快的打了個挺,小嘴一鼓,再次吐出一個泡泡。

泡泡漂浮出魚簍,在稚童的臉上再次炸開,仍舊是那種清涼的水汽,很是舒服。

稚童頓時開心的笑出聲來,縮了縮脖子,笑道:“你這麽喜歡吐泡泡,那我就叫你‘泡泡’吧。”

魚簍中的小鯉魚眼睛微微眨動,像是在回應他。

稚童撓了撓頭,歡快笑道:“娘親留給我的玉墜,被我拿來換你了,那塊玉墜或許很珍貴,但其實也沒什麽。只要我的心裏有娘親,相信她不會在意這些的。”

“泡泡,我今年十歲了,你現在有多大啊。”

“泡泡,我一直都沒有朋友,今年過生辰的時候,父親讓我許願,我在心裏悄悄的說,希望以後能有很多夥伴和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