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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節拳意直接落在徐福肩上。 (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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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一語道破玄機,反倒是大漢感到有些詫異了,狐疑的擡起頭看他,臉上笑容漸漸收斂,陰沈道:“你這大和尚不簡單啊,連這都看得出來?只是,你既然有如此好的眼力,想來對於這人血、人肉,也是司空見慣了吧。你出家人不是講究慈悲為懷?濟世度人?老子倒想要看看,你現在能夠做什麽?”

僧人面容上痛苦更甚,喃喃說道:“施主,貧僧今日只為尋人而來,並不遠沾惹是非,施主若無其他事,就讓貧僧離開吧。”

大漢厲聲道:“難道老子的話剛才說的還不夠清楚?想要走,就要留下一條命,你的命,或者你身後這頭騾子的命都可以。老子也不會讓你做賠本買賣,這碗血,便當是給你的錢了,如何?”

大漢的豬肉鋪上,砧板旁邊擱著一只陶瓷碗,裏面滿滿的裝了一碗血,顏色看起來猩紅無比,裏面甚至還有一點點的血肉殘渣。

僧人臉色愈發痛苦,他回頭看了一眼身後的鬧市中人,又看了看還未走過的道路那頭的許多人,雙手合什,輕聲說道:“施主,既然已經身死,又何必執著?放下怨恨之心,方得自在。”

大漢聞聽此言,面色頓時變得極為難看,雙眼中甚至流露出一絲驚恐情緒,他懼極轉怒,拿起深陷在砧板上的殺豬刀,一刀砍在了那只陶瓷碗上,剎那間,陶瓷碗頃刻碎裂。

然而裏面的鮮血,卻並未流淌出來,沒有陶瓷碗的盛裝,這碗中的鮮血本該是如水一般流淌,可此刻卻仍舊維持住原狀。

這片鬧市之中的所有人,目光頓時都被集中在了這一處。

僧人面色痛苦的看著那凝停在砧板旁的鮮血塊,看著它開始在不停的跳動。

砰——

砰——

就像是人的心臟一般跳動,充滿了磅礴的生命力。

然而這一切落在僧人的眼中,卻早已變換模樣。

他的眼,能夠看穿生死。

能夠看破陰陽。

那桌上不住跳動的鮮血塊,在他的眼中,根本不是鮮紅色,而是完全腐爛的灰黑,上面生滿了蛆蟲與濃瘡。

而這一整座黃土鎮的鬧市之中,也根本沒有一個活人,所有的人,都早已經死去多年。

這些人在身死前的那一刻,的確如當下幻象之中一般,有的正在擺攤做生意,有的在殺豬,有的在購買米面……

但這鮮活的一幕,早已經停止了數年之久。

換而言之,他們早就已經在數年前就身死了。

之所以會出現眼下這一幕,只是因為這些人死的太慘,生前怨念太重,靈魂布滿怨毒、兇狠,故而經久不散。

走入這裏的人,但凡稍微心性不堅定之人,必然都會被那種幻象困住,永遠都走不出這黃土鎮了。

大漢此前說的話沒錯,陰間有買路錢,到了這黃土鎮,不留下自己的性命,便註定永遠都走不出去。

僧人在未曾踏入這裏之前,便已經瞧出來了。

大沙漠之中的他,都已經感知到這數百裏之地濃濃的怨氣。

或許青天白日的時候,還看不出多少端倪,但如今日薄西山,一切便都顯現出來。

僧人一心向佛,禪心深重,邪惡破不了他的法身,故而能一眼瞧破玄機。

只是知道的越多,痛苦便愈發深刻。

佛家之人,一向以慈悲為懷。

僧人心中痛苦萬分。

這些人已經身死,可他們自己,卻並不知道。

就比如眼前的這個大漢,和尚看到了他臨死之前的慘怖,他的心臟,被人生生挖去,就擺在眼前的那只碗中。

他死前正在剁肉。

所以當下,也是如此。

僧人之所以對他百般忍讓,不為其他,只是在糾結,是否要點醒這人,讓他知道,自己早已經死去多年。

到底,他還是下了決心。

便在這時,大漢突然擡起頭看他,臉上露出一絲詭異的笑容。

興許是僧人剛才說的那句“既然已經身死,又何必執著”讓他意識到了什麽。

大漢的一張布滿肥肉的臉上,突然滲透出一道道血色痕跡,那些血,呈現烏黑之色,不停的流淌出來。

大漢的眼珠,鼻子,嘴巴,開始漸漸潰爛,五官看起來分外猙獰,一絲絲腥臭的味道,不停的滲透出來。

僧人之前所嗅到的那一絲令人作嘔的氣息,便是這些。

小鎮之中,沒有聽到僧人那句話的人,也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他們只是下意識的厭惡這僧人,恨不得立即殺死他。但是在驟然見到大漢身上所發生的恐怖一幕之後,忍不住驚慌失措起來,慘叫連連。

他們想要奔走,想要逃離這裏。

可直到這個時候,他們才發現,自己根本無法動彈。

其實他們一直都是站立在原地位置,保持著這個姿勢已經許多年了,從來都沒有動過,只是他們自己沒有想過這件事情罷了。

這個時候,即便是再如何蠢笨的人,也隱約之間想到了某種可能。

僧人嘆息一聲。

大漢整張臉,已經完全看不出人樣了,上面的血肉,一塊塊的剝落。

僅僅只剩下骷髏頭的一張嘴,仍舊在不停的闔動。

這畫面,令人毛骨悚然。

大漢問道:“大和尚,老子問你,人如果沒有心了,還能不能活?”

僧人聞聽此言,悲愴一笑。

他松開手中韁繩,身旁的騾子早已經嚇得暈死過去。

僧人抱住騾子身體,讓它緩緩平躺到地上。

接著僧人雙腿盤膝,兩手合什,輕聲念道:“阿彌陀佛。”

大漢聲音陡然變得淒厲了許多,冷聲道:“大和尚,回答老子的問題。”

僧人閉上雙眼,不忍再去看他淒慘模樣。

“大和尚,你如果不回答老子,老子現在就自己捅死自己。你佛家不是慈悲為懷嗎?就你這副鐵石心腸,哪來的臉面去念什麽‘阿彌陀佛’!”

大漢的頭顱,已經沒有一絲血肉了。

這個時候,整個黃土鎮鬧市之中的所有人,都驚恐無比,慘叫聲比之此前的辱罵聲、叫賣聲還要巨大。

大漢見僧人仍舊不理會自己,面色頓時一狠,兩手緊緊握住殺豬刀刀柄,刀身對準自己的肚子,陡然刺了下去。

一時之間,肚子上破開一個碩大的窟窿,灰黑色的鮮血與腐爛的腸子,從窟窿之中不停的流洩出來。

“啊——”眼瞧見這一幕的所有人,只感到一陣頭破發麻。

他們掙紮著想要逃離這裏,可是身體始終無法動彈。甚至連絕望的閉上眼睛都做不到。

大漢低下頭,眼睜睜的看著自己小腹上的猙獰傷口與慘怖狀況,臉色發白。

豆大的汗珠從頭顱上的白骨之中生出,大漢整張骷髏臉變化不定,時而完好無損出現血肉,時而重新變成骷髏頭。

這代表著他的生前與死後。

大漢感受不到任何的痛楚,但是自己身上產生的變化,卻被他發現了。

大漢聲音之中帶著一絲哭腔,滿是自暴自棄的絕望,一字一頓道:“大和尚,如何?”

僧人盤膝坐在地上,擡起頭來,輕聲道:“施主,你這又是何必?”

“我只要答案。”大漢冷聲道。

僧人嘆息一聲,喃喃道:“施主,其實你已經死去,如你能夠放下心中執著,貧僧當為你念往生咒,從此再無這些苦楚。”

大漢踉蹌一笑,悲涼道:“死都死了,老子哪管其他的事,既然現在你還活著,那老子就捅死你!”

大漢話音落下,痛苦的大喝一聲,一腳踢飛面前的桌子,緊緊握住殺豬刀,朝著僧人撲來。

無數的腸子,從大漢肚子中流淌出來,纏繞住了他的兩腳,大漢面色陰狠,一步惡狠狠跨出,直接將腸子掙斷。

“死吧。”

大漢嘶吼出聲,聲音淒厲萬分。

黃土鎮不歡迎活人進來,為何你要來此地?

為什麽我們會死?

我不想死!

既然我們死了,那你就讓老子自生自滅好了,又為何告訴老子這一切?

大漢一時之間,對眼前這和尚充滿了怨恨。

從後者甫一踏入這黃土鎮之中的時候,小鎮鬧市中的所有人,都不由自主的對他生出厭惡之心。

這種厭惡,完全沒有根由。

但直到這個時候,大漢終於想明白了,他之所以厭惡他,挑釁他,只因為他潛意識裏已意識到,這和尚將給他們帶來的,是無邊的恐怖,地獄。

噩夢!

因為和尚會讓他們知道,其實他們已經死了。

有些時候,茫然無知,未嘗不是一種好的活法。

“大和尚,老子刀下不殺無名之人,告訴老子,你的法號是什麽?九泉之下,老子做鬼也要你不得安寧!”

僧人看著完全陷入癲狂狀態下的大漢,臉上痛苦之色濃郁的幾乎凝成水珠流淌下來,他兩唇顫抖,苦澀道:

“阿彌陀佛,貧僧法號……”

“太阿!”

章七六陳繇與太阿(下)

怨恨是這世間最為可怕的東西,他能令人喪失所有的理智,撕裂掉所有偽裝,將隱藏在人內心深處的兇狠、暴戾、殺戮,所有黑暗的一面,一股腦牽扯而出。

大漢聽到僧人的話之後,整顆頭顱變幻莫測,一時呈現出滲人的骷髏模樣,一時露出那張詭異怨毒的神情。

大漢的身上,腐爛的血肉從肚子上的猙獰傷口中不停的流淌出來,在這期間,他感知不到任何的痛楚,滿腦之中唯一所想,就是要將身前盤膝而坐的僧人,徹底撕成碎片。

“去死吧。”

大漢高高揚起手中的殺豬刀,照著太阿僧人的腦袋,一刀狠狠劈砍下去。

鐺——

一聲清脆的聲響,遠遠傳出。

以太阿僧人為圓心的腳下地面,一層細微的煙塵,隨之擴散出去。

太阿僧人雙手合什,緊緊閉上雙眼,一言不發。

“怎麽可能?為什麽你還不死?”

大漢剛才砸出的那一刀,用上了他身上所有的力氣,此刻便是面對一頭數百斤重的野豬,在如此巨大的力道之下,也能被他輕易斬斷頭顱。可是面前的太阿僧人,卻絲毫未傷,甚至連一點痕跡都沒有留下。

“佛門的金剛不壞神功?”

大漢並非見識短淺之輩,隱約之間意識到了什麽。

這讓他更加的憤怒。

手中殺豬刀再次揚起,劈砍而下。

鐺鐺之聲不絕於耳,僧人依舊不閃不避,任由這大漢揮刀。

火花四濺之間,大漢手中鋒利無比的殺豬刀刀刃之上,出現了密集的缺口,可仍舊傷不了太阿僧人半分。

大漢雙眼之中,頓時流露出嗜血的神情。

他一口唾沫吐在僧人的臉上,厲聲道:“大和尚,就算你有金身又能如何?一百刀傷不了你,老子就砍上一千刀,一千刀不行,老子就砍上一萬刀。老子不信你仍能夠安然無恙。”

這是世間最惡毒、最決絕的言語。

不死不休!

太阿僧人聽到大漢決絕的聲音,心中微沈,他擡起頭來,輕聲說道:“施主,放下屠刀,立地成佛。”

“哼,成佛有什麽好,還不是如你這般,任人欺淩?老子就是太弱了,否則怎麽可能會被人殺死?憑什麽你這樣假惺惺的和尚,就能安然活下去?老子見不得別人比我好,所以,大和尚你死定了。”

大漢神情癲狂,整個身上的血肉已經幾乎完全脫離身體,化作一灘黑水,流淌到腳下。

此時的他,周身上下已經見不到一點人形,完全是一副骷髏架子。

如此畫面,分外詭異。

這整座黃土鎮的鬧市之中,原本頭皮發麻、尖叫連連的居民,此時似乎已經忘記了恐懼,呆呆的看著這一切。

大漢低下頭,兩只骷髏眼睛只剩下一團漆黑,看到了自己身上的慘怖狀況。

他悲涼的大吼一聲,骷髏頭轉向眾人,白色的牙床不停的上下闔動,聲音尖銳而淒厲,厲聲道:“你們也都已經死了,難道到現在還不願接受這個事實嗎?都是這個大和尚,是他讓我們知道自己已經死了。如果不是他,我們一切還都是好好的,都是他,這和尚該死!”

“殺了他,殺了他……”

大漢淒厲的喊道。

盤膝坐在地上的太阿僧人,神情原本始終平靜,但是在聽到這句話之後,面色卻是狠狠一變。

下一刻。

整座黃土鎮的上空,原本匯聚而來的無數烏雲,此時不由得變得愈發的黑暗。

日薄西山,太陽已經完全墜落下去,再有這烏雲的遮擋,眼前所能夠看到的視線,頓時變得愈發的模糊。

“糟了。”

太阿僧人心中一沈。

黃土鎮鬧市的入口之處,那塊隨意用木料搭建而成的大門,上面以人血寫就的歪歪扭扭的“黃土鎮”三個大字,此時居中的土字,如同冰塊融化了一般,漸漸扭曲流淌而下。

一個“泉”字,卻又隨之漸漸浮現而出。

黃泉鎮!

黃土變作黃泉,剎那之間,小鎮之中百鬼夜行!

地面之下,如同驚蟄時分,成千上萬密密麻麻的屍蟲掙脫而出。

這些屍蟲周身上下,泛著一縷幽幽的碧綠色光芒,照亮了原本陰暗的小鎮。

屍蟲!

鬼火!

此時的黃泉鎮,完全就是一座地獄。

那原本像是被定在原地,絲毫不能動彈的無數居民,在這一刻之間,紛紛淒厲的嘶吼出聲。

沒有絲毫預兆的,他們的周身上下,盡數都是與此前的大漢一般模樣,渾身血肉都化作黑色的蛆蟲與濃瘡,紛紛剝落而下。

小鎮已經完全陷入一片滿是屍骨的黑血海洋中。

無數居民,都變成了骷髏架子。

無數居民開始化作整座天下之中,最為可怕的厲鬼。

“為什麽會這樣?”

“我們真的已經死了?”

“為什麽?”

“我不想死!”

“……”

諸多帶著哭腔的淒厲聲音,不絕於耳,如同雷霆一般,深深刺痛了盤膝而坐的太阿僧人的內心。

他雙手合什,偏過頭看向所有的小鎮居民,看著完全陷入絕望與癲狂的居民,喉結滾動,心中苦澀難當,卻是一句話都說不出。

他沒有害怕,只有悲哀。

我佛如來,世間為何會有如此地獄場景?

小僧到底該如何才能度化他們?

這一刻,太阿僧人突然陷入一陣迷茫。

“一起下地獄吧。”

小鎮之中的所有骷髏架子,在一瞬之間,盡數蜂擁而至,朝著太阿僧人所在的方向而來。

不過片刻,便將太阿僧人完全困住在中央。

碧綠色的光芒,籠罩住了小鎮之中的每一處角落。

而太阿僧人的身上,卻是在下一刻,有一道赤金色的光芒隨之出現。

不敗金身!

“死吧!死吧!”

太阿僧人身上金光的出現,徹底激怒了這所有死去的小鎮居民,他們就像是見到了世上最為厭惡的東西,迫不及待的想要將其徹底撕碎。

“我不入地獄,誰入地獄?”

太阿僧人雙手豎在唇下,輕聲念了這一句。

“死吧。”

身前的骷髏大漢,再次高高揚起殺豬刀,對著太阿僧人的胸膛,猛地刺入。

與此同時,那將太阿僧人完全封鎖困住的無數骷髏,一股腦撲上前來,張開慘白的大口,瘋狂撕咬太阿僧人的周身上下。

“阿彌陀佛。”

一道金黃色的鮮血,突如其來的從僧人腦袋上,流淌而出。

……

……

“太阿,佛法若度化不了厲鬼,慈眉善目解救不了眾生,那不如……”

“怒目金剛!怖畏降魔!”

便在此時,一道悠然的聲音,突然從頭頂上空傳來。

最後四字落下之時,小鎮盡頭,一襲青衫身影,緩緩出現。

“陳老莊主,您終於來了。”

被無數骷髏傷害、撕咬,而沒有絲毫反抗的太阿僧人,身上金色光芒愈發強盛,他猛然睜開雙眼,身形雖搖搖欲墜,卻有著說不出的聖潔,輕聲喃喃說道。

“大師恕罪,是陳繇來晚了。”

章七七陳繇與太阿(補)

這座小鎮的一頭,是那一扇隨意搭建而成、以血寫就“黃泉鎮”三字的大門,而另外一頭,鬧市通道的盡頭之處,一襲青衫身影,緩緩出現。

青衫身影單手負在身後,兩鬢微微霜白,眼神如水一般清澈,形容儒雅,步伐穩健一絲不茍,看起來就像是鄉村學塾之中的教書先生一般。

始終緊閉雙目的太阿僧人,終於睜開眼睛,面帶笑意輕聲說道:“陳老莊主,您終於來了。”

這來者,正是洛水城鑄劍山莊的昔日莊主,那個曾被親眼所見練功出了岔子、走火入魔而死的老莊主陳繇。

也正是陳青帝最為敬重的父親。

原來他果真未死。

陳繇點了點頭,面上帶著一絲愧疚之色,輕聲說道:“大師恕罪,是陳繇來晚了。”

太阿僧人緩緩搖頭,面上慈悲之意愈發深厚,苦笑一聲道:“陳老莊主,這黃泉鎮早已經化作一座鬼鎮,他們身死多年,怨氣、戾氣久久不散,佛門也無法度化,如之奈何?”

陳繇嘆息一聲,步伐依舊走的不疾不徐,輕聲說道:“太阿大師太過執著了,這些小鎮居民,早已經受到魂家吞魂嚙魄之法侵蝕,喪失所有神志,如今已經算不得人了,與魂家那幫邪修又有何不同?除惡務盡?不如盡數毀了吧。”

這兩人之間相隔距離甚遠,說話的聲音都很是輕微,然而卻一字不差的都傳到了對方的耳中,顯然用的是傳音的法子。

太阿僧人面帶苦澀,周身上下金色光芒愈發強盛,那將他牢牢困在中央的無數慘白的骷髏架子,任是百般撕咬,都破不開他分毫。

“陳老莊主的話,貧僧如何不知,只是這些人,終歸都是無辜的,若不是魂家那幫邪修喪盡天良,屠戮眾生,他們又何至於如此?貧僧如何能下得了手?”

太阿僧人痛苦的閉上眼睛,輕聲喃喃說道。

此刻他的頭頂,一行呈現金黃色的血液,緩緩流淌而出,這是適才他分心所致,佛家的不敗金身,由而出現一絲破綻,被傷到了。否則的話,以他的手段,莫說這座小鎮百鬼夜行戾氣加身,便是再多上十倍,也動不得他分毫。

只是佛門講究慈悲為懷,太阿僧人始終動不起殺心。

陳繇知道他的難處,嘆息一聲,沈聲說道:“既然如此,那這惡人,便由老夫來當好了,也權當報了太阿大師搭救犬子一命的恩情。”

太阿僧人眼睛中掠過一抹痛苦之色,輕聲問道:“陳老莊主,可能另尋他法?傷了他們也就罷了,可能留有一絲餘地,讓貧僧為他們念上一篇往生咒,解了這些痛楚。”

陳繇停下腳步,點了點頭說道:“雖然麻煩了點,不過也不是難事。”

話音落下,陳繇突然擡起手,唇齒微動,輕輕念了一字“起”,眼前的半空之中,光華流動,空間都出現一絲淡淡的扭曲。下一個,一柄通體不過只有一寸來長的袖珍飛刀,隨之出現。

這一柄飛刀,正是陳青帝年幼之時,曾見到父親用之斬殺過九天之上一位禦空飛行的仙人的那一柄。

飛刀甫一出現,光芒大作,如同深黑夜幕之中,突然出現了一輪曜日。

這光芒能夠驅逐世間所有的黑暗,凈化所有的邪惡。

頭頂之上,那從四面八方奔湧而來的無數烏黑雲團,原本遮天蔽日,但是在這一瞬間,卻被那飛刀之上的光芒,直接刺了個通透。

如同一柄大劍,貫穿而過。

烏黑雲團完全散盡。

與此同時,小鎮地面之下滲透而出的無數屍蟲,在這光芒的映射之下,如同遇上了最為可怕的天敵,身形瞬間蜷縮成一團,發出淒厲的慘叫聲,而後盡數化作一灘肉泥,死的不能再死。

陳繇彎曲手指,在飛刀的刀柄上輕輕一彈。

這看起來沒有絲毫玄機的手段,下一刻,飛刀如同架在弓弦之上的奪天床弩,迅速攢射而出。

飛刀瞬間飛出去數十丈的距離,沒入了小鎮居民所化成的骷髏海洋之中。

小鎮人數極為繁多,骷髏架子更是裏三層外三層的將太阿僧人困在其中。

飛刀看起來是要被徹底淹沒了,然而緊接著,一絲光芒,突然從骷髏海之中的縫隙內滲透而出。

如同鑿壁偷光一般。

“散!”

陳繇面上掠過一抹凝重之色,輕聲說道。

飛刀原在數十丈之外,但對於他而言,卻如指臂使。

飛刀在骷髏海中反覆穿梭,破風聲陣陣,如同驚濤駭浪撲打岸邊的礁石。

一個“散”字,飛刀突然光芒再次強盛,伴隨著一陣陣此起彼伏的慘叫聲,那無數的骷髏架子,直接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波及,沖擊到了天際之上。

成千上萬的骷髏架子,小鎮鬧市中的通道上,隱藏在黃土墻壁裏的……無一遺漏,全部沖向天際。

太阿僧人的周邊,那原本不停撕咬他身體的骷髏,也一股腦全被扯了出去。

飛刀繞著太阿僧人的身旁旋轉一圈,徹底化解他的危機,而後凝停在半空之中。

愈發強盛的,絲毫不亞於太阿僧人不敗金身的赤金光芒,從飛刀身上,不停的綻放出來。

那被沖擊到半空之中的無數骷髏架子,就這般被這光芒映照,紛紛慘叫連連,但是身體卻根本動彈不得,跌落不下。

像是被施了定身法一般。

“死吧!”

“死吧!”

“一起下地獄吧。”

“……”

陳繇施展出的一刀,轉瞬之間便化解了小鎮的危機,令得這些骷髏架子,徹底被束縛住。但其中的痛苦,卻也令他們再次陷入瘋狂。

做完這一切,陳繇一步步朝前走去。

緊接著,詭異的一幕發生了。

看這陳繇的身形,也不過只有百餘斤重,然而當他每走出一步的時候,這一整座小鎮,卻隨之顫抖一下。

如同上古的巨人一族,有萬斤重量,踏出一步,山河破碎,四海震蕩。

陳繇對面的那一扇簡易搭建而成的大門,與他的距離原本相隔極遠,但是在下一刻,完全碎裂開來。

上面鮮血鐫刻的“黃泉鎮”三字,直接融化。

整座小鎮內的所有一切,在一瞬間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這原本看起來並不起眼的黃土墻壁,上面充滿了黑色氣息,腳下的地面上,無數屍蟲,如同地毯一般,密密麻麻鋪滿了一地。四周躺滿了屍體,與浮在半空中的那些不能動彈的骷髏架子不同,這些屍體身上,還殘存著一點點的血肉,人人面目猙獰,死不瞑目。

很顯然,小鎮之內的原本世界,隨著陳繇的一步步走出,完全顯露出來。

這些人,正是多年前死去的小鎮居民。

而半空之中浮現出的骷髏架子,是下手將他們斬殺之人,通過某種秘法,令得他們死去後的怨氣、戾氣不散,化成這種骷髏。

“阿彌陀佛。”

早已看破這一切的太阿僧人,嘆息一聲,輕聲說道:“多謝陳老莊主了,一別一年有餘,老莊主的浩然氣,愈發精深了。”

此前飛刀上的光芒,正是與佛家不敗金身並駕齊驅的浩然氣。

陳繇笑著搖頭,“大師嚴重了。”

太阿僧人點了點頭,轉過身看向漫天的骷髏架子,雙手合什,沈聲說道:“貧僧太阿,今日念誦往生咒,助諸位早脫苦海,魂入輪回,早登極樂。”

……

“南無阿彌多婆夜哆他伽多夜,哆地夜他阿彌唎都婆毗……”

黃泉鎮之中,隨之響起了一陣陣佛家經文的誦吟之聲。

浮在半空之中的無數骷髏架子,原本在甫一聽見這經文之聲時,無比抗拒的掙紮著身體,試圖掙脫陳繇浩然氣的束縛,但漸漸的,他們停止了掙紮,叫罵聲、痛苦嘶吼聲,也漸漸弱了下去。

長空內,這些骷髏架子突然紛紛雙手合什,慘白可怖的骨頭,一時之間充滿了神聖的氣息。

一絲絲的血肉,重新從他們的骨頭上生出,他們重新恢覆了死亡之前的模樣。

“諸位施主,一路好走……”

太阿僧人輕聲呢喃道。

“大師,多謝了。”

一個身形壯碩的豬肉販大漢,在身形即將化作光點徹底消失的前一刻,大聲喊了一句。

而後,更多的聲音,同時響起。

“大師,多謝了。”

心境原本極為低落的太阿僧人,在聽到這句話之後,猛然擡起頭來,啞聲道:“阿彌陀佛。”

這一日。

黃泉鎮死去多年的居民,紛紛脫離苦海。

登入極樂輪回。

章七八陳繇與太阿(結)

目送著這座小鎮之內死去多年的居民,身形漸漸化作一道道金色光點消失在長空之中,太阿僧人緩緩吐出一口氣,壓在心頭上的巨石,終於悄悄卸下了一絲。

身旁的陳繇知曉他心中所想,猶豫片刻,輕聲說道:“眾生悲苦,數見不鮮,我等肩上的重擔始終沈重,還有更多的事情要去做,太阿大師不必心懷芥蒂,相信總有一日,這座天下,會成為我們理想中的世界。”

太阿僧人點點頭,仰起頭看向完全黑暗下來的夜幕,啞聲道:“希望那一日,能夠早些到來吧,否則的話,今日的黃泉鎮,便是未來這座天下的下場。”

陳繇心情也不由得有些沈重,緩緩點頭。

太阿僧人收斂心緒,不再多言,與他一同走出了這座小鎮。

當兩個人腳步剛剛邁出去的時候,這一座小鎮,突然燃燒起了熊熊大火,火光沖天,猩紅的光芒,照亮了兩人的臉。

陳繇神情凝重,兩只眼睛中,映襯出的火光不住跳躍,他沈聲說道:“太阿大師,魂家的邪修已經有所行動了,看來時不我待啊,留給我等應對的時間,已經不多了。”

太阿僧人雙手合什,看著整座黃泉鎮漸漸化成灰燼,點頭說道:“的確如此,當日貧僧受你所托,到羅浮山上為陳小施主傳授二十三路回流通竅之術時,便察覺到洛水城中,竟然也有魂家修士的存在。貧僧未曾出手,不過那魂家修士,卻已被陳小施主與姬弋女施主殺了。”

陳繇面色微變,詫異道:“那小子難道知曉這些事情?”

太阿僧人搖了搖頭,說道:“羅浮山中,有你的一座孤墳,那個魂家邪修動了歪心思,想要吞噬你的魂魄,陳小施主才出手的。不過那個邪修也是半路出家,魂家手段未曾登堂入室,掀不起多少風浪,貧僧遠遠看著,不曾現身。”

說到這裏,太阿僧人微微一頓,有些不解的說道:“陳老施主,貧僧心有疑惑,實在不解。我觀那陳小施主,心性絕佳,縱觀整座天下,年輕一輩人才輩出,卻仍舊鮮少能有人與其相提並論。老施主如此砥礪他,令他遭受諸多磨難,就不怕矯枉過正?就不擔心,他在洛水城的那一場大風浪中,過早夭折了?”

聞言,陳繇苦笑一聲,無奈說道:“仗義每多屠狗輩,負心多是讀書人,大概在那孩子眼中,我陳繇這個做父親的,該是世上最大的負心人了吧。”

太阿僧人嘆息一聲,不知該如何言語。

陳繇突然問道:“他……還好吧。”

太阿僧人無奈的點了點頭,說道:“還不錯,如今已經在去往南海的路上,此刻,想必已經出現在葬龍山之中了吧。”

陳繇笑道:“這孩子心性外柔內剛,有些事情,我這做父親的看在眼中,也有些於心不忍。只是未來的天下,還是要靠他們這年輕一輩才可以,我等也該在適當的時候,退出這個舞臺了。”

太阿僧人笑道:“天將降大任於斯人也?”

陳繇笑道:“是這個理。”

“陳老施主……”

“太阿兄,你我知交論處,不必如此客氣。”

“……陳兄,你事先有所安排,是準備讓陳小施主入南海,隨姚千修修行?”

“不錯。”

“因為貧僧的緣故,陳小施主如今已經修習二十三路回流通竅之術,此術之中,有我佛家的獨門氣息。而陳兄,又是當世碩果僅存的儒家大修時,那孩子想必應該已經學得了你的太古浩然功。如今再入南海,陳兄是準備讓他儒釋道三者皆修?”

“太阿兄慧眼如炬,的確是如此。”

“為了應對北冥那場將要到來的大劫?”

“不錯,數千年之前,北冥已經是爆發了一場戰爭,天下生靈塗炭,山河破碎。即便是天下共主,都不是那位魂家邪修的對手,你我雖然早已經跨入九境巔峰多年,但自問仍舊比不上共主,更遑論後來者?”

太阿僧人沈吟片刻,點頭道:“所以陳兄是想要陳小施主走上一條前無古人後無來者的道路?只是……如此,行得通嗎?”

“或許可以,畢竟這是我們唯一的機會了。這孩子是我從小看著長大的,他的心性我很清楚,過往十多年之中,我始終壓著他,不願讓他修行,就是為了逼迫他的潛力出來。再有這麽多年,他日夜都以我的太古浩然功淬煉經脈,再有太阿兄的佛家氣息灌輸給他,又有天下共主苦心研究出來的二十三路回流通竅之術,想必,應該能在他的身上,產生質變。儒釋道三者皆修,或許未嘗不可……”

“但你也說了,這只是或許……”

“是啊,對於那孩子而言,我這個當父親的,強行將自己的心願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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